闭上眼。
「心智超维图书馆」无声运转,不是模糊的印象,是精确到每一帧的画面——
千寻站在草丛边,望着远处雾气中灯火通明的油屋,表情是孩童的惊慌与茫然;无脸男静默地站在红桥上的剪影;白龙在月光下显现鳞片,光芒流转的瞬间……
他睁开眼,吸了口气,笔尖落向白纸。
铅笔在纸上勾出轮廓。
一个小小的人形,一个歪斜的房子,几条表示雾气的曲线。
停下笔看,比例「怪得很」,脑袋大身子小,两条腿像随时会折断。
背景那些楼阁的线条歪歪扭扭,透视更是「一塌糊涂」,非但没有神秘感,倒像小孩乱涂的迷宫。
他皱了皱眉,把纸团了,「啪」一声扔到脚边。
换一张。
这次,他仔细回想了一下。
前世初中、高中美术课,大学选修的「视觉传达设计」,老师讲过的构图、辅助线、透视原理……
所有与美术相关的知识清晰的出现在他的脑子里。
按照脑子里老师讲的方法,先在纸上轻轻打了格子,定了视平线,才小心翼翼地落笔。
铅笔在纸面持续移动,手腕悬空画完最后一根线时,终于能在纸上看出是房子的形状。
放下笔,身体后靠,端详着自己的作品。
可是看着看着,肩膀一下就垮了下去——
纸上只是一个工整的建筑草图,神隐世界该有的那种流动的、朦胧的、既危险又迷人的气息,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
看着这样的画,他的手无意识地使劲一摁,‘啪’地一声轻响,铅笔笔尖断了。
愣了2秒,伸手拿起桌上旁边的小刀,刀片刮过木头,木屑卷曲着落在废纸堆上。
等铅笔重新削尖后,他不信邪的又重新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超忆能力更是开到最大,拼命回想脑中《千与千寻》的画面:灯笼的光怎么晕开的,水上的波纹是怎么动的……
但细节越清楚,他手里的笔就越不知道往哪儿走。
心中暗道:不管了,脑子先扔开吧!
随即,让手跟着脑子里的画面自己动。
但效果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弧线画到一半就开始抖,变成歪扭的锯齿,侧锋想蹭点阴影,却弄得纸面上乌糟糟的。
无脸男该那沉默而神秘的剪影,更是被他画成了一个黑色的鬼影。
“沙、沙、沙……”
屋里只剩下笔在纸上的沙沙声,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脚边的纸团也越积越多。
手指更是被笔杆硌得生疼,摊开一看,指腹和虎口都黑了,他用手搓了搓,可怎么都搓不掉。
还不小心按住了铅笔尖,“啪”的一声。
铅笔笔芯又断了。
他握着笔,没动,也没再撕纸,只是把那张最新的“作品”推到煤油灯光最亮的地方,平静地看着。
纸上是一片狼藉,混乱的线条,一个个黑块,不成形的轮廓。
和他脑海里那座辉煌、神秘、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的「油屋」,隔着天堑。
再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铅笔碳墨的手,又看了看脑子里那座分毫毕现的油屋。
原来,记得住,和画得出,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即使,他这辈子多了点记忆,多了点一知半解的理论……
「结果,还是一样。」
想到这,心里的那股烦躁劲就渐渐散去,剩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终于接受了现实。
金手指能给他信息,能给他知识,甚至能加速学习。
但它不能把前生没有的「天赋」凭空给他;不能绕过肌肉的记忆,更不能绕过经年累月练习,才会形成的「手感」。
看着脚下那堆废稿,又看了看自己微微发僵的手指。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比「画不出」画本身,更让他警觉。
……
接受现实的他,周三一整天,都没再去想画画的事情。
只是正常上学,放学,吃饭;就是话比平时更少了些。
到了晚上,煤油灯再次亮起。
他也没急着写《千与千寻》剩下的部分,更没去看那些废稿。
而是摊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用笔在纸上空白处写下四个字:「边界确认」。
随后在这四个字后面写了一句注释:“图书馆不是许愿机。它让我知道画有多好,但没让我的手学会画;变不成画家。”
目光在这段文字上停留片刻,思维转向更深处:这还只是个简单的插图。
要是比这更复杂的金融行业、法律行业……到时自己又该怎么办?
难道每件事都得从头学起,亲手做完?
硬着头皮上,眼前这堆废纸已经清晰的告诉了他结果——「浪费时间,消耗精力,出来的东西四不像,还可能耽误正事,甚至搞砸。」
想到这,他便提笔在笔记本上写下:
“我不需要会画。
但我得知道,什么是好画。
还有,别人画出来了,我得能看出好不好以及是不是我想要的!”
写完,想了想,他再在这段话下补上了几个关键词:「重要的是眼光,不是手艺。」
然后,才搁下笔,用双手揉了揉眼。
睁开眼,再看那堆废稿时,只剩下一种做完所有尝试后的平静,以及随之而来的、淡淡的疲惫。
休息了一会,他把废稿拢到桌角后,重新铺开了《千与千寻》的稿纸。
心里暗自道:看来画画,是画不成了;剩下的路,就只有把字写透。
想到这,他重新提笔,写了下去……
一直写到周五晚上,他才终于给《千与千寻》画上了句号。
放下笔的时候,他感觉自己颈子僵得发硬,两个肩膀更像是背了块石头。
……
而在周五上午,他还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如约去小卖部买了点零食,分给院子里那几个孩子。
他们还算听话,没把他嘱咐的事情说出去。
看着他们欢天喜地吃着零食的样子,陈景明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松了一下:这事总算没再出岔子。
然后,他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日子。
第一批稿子,《蓝色生死恋》那些,寄出去超过两周了。
照理,该有回音了。
就算是张退稿条,也该到了。
他走到窗边,朝镇子方向望了望。
那条路的尽头,邮差该从那儿来。
现在,他能做的都做了。
种子已经埋进了土里,水也浇了。
接着,就是等。
第39章 未知变量下的系统测试
……
周二下午,最后一节是数学课,黑板上写着三道应用题。
陈景明握着铅笔在作业本上划着解题步骤,写着写着,那些数字和符号的间隙里,渐渐冒出些别的字迹——
先是“知音”的“知”,接着是“女”字旁,最后连成《知音·女孩版》。
他顿了一下,用橡皮擦掉。
过了一会儿,“醒浮生”三个字又出现在草稿纸的角落,小小的,挤在一堆算式中间。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再次擦掉。
讲台上,数学老师正讲解着例题,粉笔敲着黑板“哒哒”响。
陈景明低下头,笔尖在草稿纸上走得飞快,三道题很快就被他解完了。
笔停了停,悬在纸面上方,一会后便自己动了起来——深圳青年——四个字落在空白处,笔画有点飘。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笔尖又往右挪了挪,另起三行:
“妇女生活
郑州
武汉”
他停下笔,看着那些字。
心中暗暗想到:「信寄出去……十二天了。」
十二天,够做什么?
从桌家桥走到鸣玉镇,要走1个多钟头。
从鸣玉镇坐车到南川,大概要半天。
那么从南川到武汉呢?到深圳呢?他不知道。
前世坐过高铁飞机,但1998年的绿皮火车和邮政车跑多快?他没概念。
信到了杂志社会怎样?是堆在某个编辑的桌上,被埋在无数信封下面?还是已经有人拆开看了?
如果看了,是皱皱眉扔进废纸篓,还是眼睛一亮?
他完全不知道。
那种感觉,像个站在黑屋子里的人,朝着某个方向扔出了石头,然后竖起耳朵,等着听那不知道会不会传来的、也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来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