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例回顾完毕后。
苏丽丽首先将问题抛给李教授:
“李教授,从法律构成要见上看,您如何看待本案中当事人的行为定性,以及后续网络舆论所可能涉及的法律责任?”
李教授微微颔首,语调平稳而严谨:
“从现行法律框架看,琉璃女士的行为很大程度上规避了诽谤或诬告陷害罪的构成要件。”
“至于后续转发的大V,多数采用了诸多推测性措辞。”
“这在司法实践中,往往被视为非事实陈述,巧妙地.....”
李教授的分析像把精准的手术刀,精准地刨开法律脉络。
但却带着种不近人情的疏离感。
陈静律师接着从务实角度补充:
“即便提起民事诉讼,主张名誉权侵害,凌云先生也面临着取证固证难度大......”
讨论的过程,在两名专业法律从业人员的交流中推进。
一个个专业、严谨的法律词汇从他们口中蹦出。
等他们说完,主持人苏丽丽将目光转向娄毅:
“娄毅,作为特别观察员,你有什么不同的感受?”
这一刻,演播厅内似乎更加安静了。
台下观众的目光,旁边两位嘉宾的视线,以及所有摄像机镜头,都聚焦到了娄毅身上。
很多人都在好奇。
他会说什么?
是苍白无力的感慨,还是格格不入的场面话?
镜头推进,给了娄毅一个特写。
他的脸色在强光下略显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澈平静。
他没有看稿子,只是微微前倾身体,握住了话筒。
“李教授,陈律师。”
他先向两位专家点头致意,语气谦逊:
“二位的分析非常专业,让我学到了很多,也更清楚维权之路的艰难。”
随即话锋一转:
“但听完这个案子,我其实真正想说的话就一句。”
现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看着娄毅的发言。
“好人没好报,祸害遗千年。”
第9章 雪崩
这句极其通俗的老话,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所有人心头。
主持人和两位法律专家都是一愣,台下观众也瞬间屏息。
“如果帮人会把自己帮进地狱,而害人却几乎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那我们到底是在鼓励人学好,还是逼着人学坏?”
娄毅目光扫过现场,最后定格在镜头上,仿佛在质问每一个看节目的人。
不少人陷入思索。
此时。
主持人苏丽丽展现了她作为专业法治主持人的深厚素养。
短暂停顿后,眸底带着感兴趣的光芒,面向娄毅,语气充满引导性:
“娄毅观察员,你这个观点很有意思,它确实触及了本案引发的深层社会忧虑和道德困境。”
“那么。”
她顺势追问,目光鼓励地看着娄毅:
“基于这种担忧,你认为除了法律层面的完善外,我们普通人,或者说我们这个社会,还能做些什么,来避免这样的悲剧重演?”
面对提问,娄毅略微沉吟,拿起话筒继续道:
“法律的事,有专业人士去推动,但我们普通人,能做的其实也很简单,就三个字——”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慢一点。”
这个词很简单,却让在场的人微微一怔。
“慢一点转发,慢一点站队,慢一点骂人。”
娄毅继续说着,就像在和朋友闲聊一样给出建议:
“看到那种特别让人生气,想转发的帖子,咱们先别急着当判官。”
“手指停几秒,想想【这是真的吗?】【我看到全部了吗?】”
“有时候,慢这么一点,可能就能给真相一点浮上来的时间,就能给那个被骂的人,留一口喘气的机会。”
娄毅说的并无高深理论,全是普通人稍微克制下就能做到的事。
台下。
不少观众下意识地点头,有人交头接耳,低声表示赞同。
显然。
这种每个人都能做到的微小克制,比任何宏大的呼吁都更能引起共鸣。
就在这时。
一旁的陈静律师扶了扶眼镜,抛出了个问题:
“娄先生,我注意到您一直在强调责任。”
“但现实中,绝大多数参与转发和评论的普通网友,并不认为自己需要承担任何责任。”
她的语气冷静而直接:
“在这种法不责众,甚至理不责众的普遍心理下,您强调的个体责任,是否只是个空洞的道德口号?”
这个问题很尖锐。
直接质疑娄毅的核心观点。
主持人苏丽丽和后台导演都有些意外。
不过他们也没打断。
《法治前沿》虽是录播,但没有剧本,更考验嘉宾的临场反应。
嘉宾互呛是常规节目。
所以此时。
他们和现场观众一样,都饶有兴致的等待娄毅会如何回应这个拷问。
面对陈静的质问,娄毅并未立刻反驳。
“法不责众...理不责众...”
他先是轻声重复了这两个词,语气里带着咀嚼意味。
紧接着。
他的声音陡然清晰而坚定,一字一句,如同敲击在每个人的灵魂上:
“但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这句地球上的名言,在此刻此景被他说出。
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瞬间击穿所有“与我无关”的侥幸心理!
演播厅里落针可闻,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主持人苏丽丽怔住了,李教授脸上写满了惊讶,提出问题的陈静律师眼中也是若有所思。
娄毅没有停下,继续说道:
“我们在面对某个未经证实的指控时,经常会下意识去相信那个更刺激,更符合我们内心预设的故事,而不是更简单的真相。”
不少人闻言都下意识点头,显然认可娄毅的话。
然后便听娄毅的声音继续传来:
“那些带节奏的大V,吃得满嘴流油。”
“他们比谁都清楚,自己吃的是人血馒头。”
他的声音没有提高,但其中的冷意让所有人都为之一凝。
“还有那位始作俑者。”
“一句模糊的指控,点燃了一场大火,却可以置身事外。”
“但最终被这场火烧毁的,是凌云。”
说到这里。
他停顿了片刻,仿佛在压抑某种情绪。
“一个用笔构建了无数世界,剖析了无数人心的创作者。”
“最终死在了别人用键盘构建的‘莫须有’的罪名里。”
“这是最荒谬的悲剧。”
娄毅抬起头,目光看向提出尖锐问题的陈静律师,又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陈律师问,强调个体责任,是不是空洞的口号。”
“我想说,不是。”
“我们今天讨论这个案子,不是为了给谁定罪。”
“法律或许已经很难给那些模糊的指控和煽动者定罪了。”
“我们的讨论,是为了记住。”
“记住一个叫凌云的人,因为一场无妄之灾,永远地离开了。”
“记住那种被千万人指责、百口莫辩的绝望。”
“改变或许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