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通了河西走廊,我们的商品可以大量输出到西域,我们的国力会越来越强!
我们就算一时打不下上京,也可以用漫长的时间去消磨它。
每年蚕食一点,每年推进一点,每年收编几个部落。
我们耗得起,我们有八千万亩圩田,有四万万石粮食,有从荆湖到关中连绵不绝的水泥官道,有每年从技术学堂走出来的成百上千个军工技师。
而辽国耗不起。
它的草原经不起连年战火,它的部落联盟经不起长期分裂,它的国力经不起与一个国力数倍于己的庞大帝国进行长达数十年的消耗战。”
他把手指从舆图上收回来,转过身,面对着赵祯,站得笔直。
烛火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殿中的青砖地面上,那影子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辛缜笃定而冷静的笑道:“我大宋一定会灭掉西夏辽国!重新回到我中国该有的位置上去!
只要我们不自乱阵脚,不急躁冒进,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最终的胜利一定属于大宋。”
赵祯浑身都在颤抖。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大半辈子的雄心壮志终于被点燃之后再也无法抑制的剧烈震颤。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双手攥得很紧,攥得手背上的青筋都浮了起来。
他站起身来,在殿中来回踱了好几步,然后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辛缜,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神情很激动,道:“朕等这一天很久了!。”
赵祯的声音沙哑而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一般。
“朕从少年到如今的每一天,无不等这一天,朕等了太久了!太久了!”
他伸出双手握住辛缜的肩膀,激动道:”弃疾,你放手去做!朕会全力支持你!
不管是政事堂那边的阻力,还是三司那边的预算,还是御史台那些弹章,朕统统给你挡着。
朕只要你让大宋的旗帜,插到贺兰山顶,插到辽国城头,插到这片舆图上所有该插的地方!”
辛缜郑重点头。
……
战略很宏大,但想要实现可没有那么简单,尤其是这四条交通干线的建设更是如此。
说句实话,这四条干线中的任何一条单独拎出来,放在历朝历代都是要用几十年、耗空国库才能完成的壮举。
大宋同时铺开四条,若非从庆历初年以来辛缜不断给大宋增加底蕴,这件事连想都不能想!
辛缜将近十年时间,拳打脚踢,以头抢地,节流与开源双管齐下,才算是攒出了这份家底。
节流有两个重点,一是收回横山,西北驻军从几十万锐减至数万精锐,每年节省的军费以千万贯计。
二是收回山前七州,河北驻军大幅缩减,堡垒群取代了漫长的防线,又省下了上千万贯的常年开支。
仅这两项,朝廷每年节省下来的支出就高达两三千万贯!
开源上的进项更是多线并进。
从辛缜早年在汴京推行的菜洞子开始,到煤厂、青云车、水泥厂、钢铁厂、玻璃厂,再到生化工厂产出的肥皂、香水、洗衣粉、洗洁精,以及遍布荆湖的纺织厂和缫丝厂,这些产业从无到有,从汴京一处扩散到全国各路,每年给朝廷贡献的商税和利润分成逐年攀升。
再加上辛缜主持的河北复兴、陕西因少战事少负担而自然复兴、荆湖北路圩田,以及盐铁司连续推进的五年发展纲要,大宋的财政收入在几年间翻着倍地往上涨。
而这一次将厢军整编为工程部队,更是用一招妙棋解决了四条干线最核心的人力问题,近百万工程兵的人力成本被现有的军费预算覆盖,不需要额外征发民夫,不需要增加百姓的徭役负担。
正是这些条件叠加在一起,才让四条国家级干线同时开工成为可能。
但即便如此,挑战依然非常大。
别的先不说,单是整编这百万厢军,就是一项让人一想就头皮发麻的巨大工程。
虽然在汴京的第一批厢军改编已经摸索出了一套成熟的经验,总结成了《工兵整编手册》,但要拿着这本手册去改编散布在全国各路的厢军,面对的复杂程度和汴京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汴京周边厢军集中,辛缜和王素能亲自盯着,有什么问题当场就能解决。
可全国各路呢?
京东路、京西路、河北路、河东路、陕西路、两浙路、江南路、荆湖路、四川路,每路厢军的底子参差不齐,有的地方厢军还算有点纪律,有的地方名册烂了几十年没人理过,有的地方地方豪强把手伸进军营里吃空饷吃了好几代人。
要把这些散在各地的烂摊子一个一个地翻过来,按统一标准整编成军工营,光是想一想这个工作量,就足以让任何一个经验丰富的官僚头皮发麻。
辛缜坐镇枢密院,把自己那张公案变成了一个全天候运转的指挥中枢。
墙上钉满了各路的整编进度表,每完成一个节点就在对应的位置插一面红色小旗。
陈平带着承旨司的年轻文书们三班倒,确保各地送来的整编报告随到随办,绝不过夜。
但即便如此,各地传来的问题还是千奇百怪,有些问题辛缜坐在汴京的枢密院里想都想不到。
河北路一个厢军驻地报上来的问题让辛缜半夜里笑了好一阵。
那个驻地在清点名册时发现,有一整都的人马在名册上存在,但活人一个都找不到。
驻地的旧军官支支吾吾,核查组把当地县衙的户籍册调出来一比对,才发现这几十个“士兵”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老死了。
上一任军官在移交名册时把这事瞒了下来,继任者继续瞒,瞒了整整二十年,吃空饷吃成了祖传产业。
更离谱的是,有一个已经死了二十年的“士兵”名下居然还挂着好几匹战马,每匹马每月领的草料钱比活人的口粮还多。
河东路一个厢军驻地报来的情况更是让人哭笑不得。
当地有一批士兵的身份是“充军犯人”,犯了事被发配到厢军里服役的罪犯。
这些人原本应该有刑期,刑期满后恢复民籍,但当地的兵籍册几十年没更新过,这些人已经服完了刑、回到老家种了十几年地,名字居然还挂在厢军名册上。
核查组到当地核实的时候,发现有一个“充军犯人”的户籍地址是一家已经倒闭了好多年的客栈,找到客栈旧址时,那里已经是一片菜地,菜地的主人压根不知道什么叫厢军。
陕西路的问题则是另一个极端。
当地厢军常年配合禁军在西北前线修堡垒、挖壕沟,虽然待遇低、地位低,但实战经验极为丰富。
核查组到的时候,当地的厢军军官拍着桌子骂娘,说自己手底下的兵跟着禁军打了十几年的仗,修了十几个堡垒,现在按改编标准一套体能测试,好几个老石匠因为年纪偏大、体能擦边被划到了清退名单上。
那军官急了,说这几个老石匠修过横山前线好几个关键堡垒,手艺精湛,留下他们比招一堆青壮都有用,凭什么因为体能差一点就清退?
辛缜对着这份报告看了很久,然后把教阅司和兵籍司的主事叫来,当场在《工兵整编手册》上加了一条补充条款:有一技之长且实战经验丰富的技术兵种,体能标准可以适当放宽,但必须通过实操考核,石匠现场凿料石,木匠当场做榫卯,矿工辨认矿石样本,考核合格的留下,不合格的照清不误。
他把这条补充条款用快马发往各路,同时附了一句话:改编不是为了清人,是为了留人。
要清的是混日子的,有真本事的,哪怕体能擦边也可以留下来进预备队补训,给他们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随着整编的推进,暴露出来的问题越来越超出操作手册的覆盖范围。
有的驻地军官在整编过程中收受地方豪强的贿赂,把根本不符合招募标准的豪强子弟塞进军工营,吃空饷的老毛病换了个新花样。
辛缜对此零容忍,直接派出了由教阅司、兵籍司和御史台联合组成的纠察队,分赴各路随机抽查改编质量。
查出来的问题军官一律就地免职、追回冒领军饷,情节严重的直接押送地方衙门按军法论处。
在京东路,一个吃空饷吃了十几年的指挥使被纠察队当场查获,从家里搜出了好几箱银子,全部充公,人押送汴京等候军法审判。
更棘手的是有些地方官员对整编的消极抵抗。
厢军虽然是军队编制,但在地方上待久了,跟地方官吏之间盘根错节,有些地方官员把厢军当成了免费劳动力,修衙门、搬货物、甚至给私人庄园干活。
现在辛缜要把厢军全部抽走整编成工程兵,这些地方官员等于白白损失了一批免费的役力。
他们不敢公开反对枢密院的命令,但有的是办法拖后腿,今天说名册找不到,明天说驻地军官出差了不在,后天说士兵们都在外头执行任务暂时回不来。
辛缜对这些人的处理方式是直接行文吏部,把几个典型的地方官员记过降职,名单公示在各路转运司的公告栏上。
杀鸡儆猴之后,阻力顿时小了很多。
到了后来,辛缜甚至把忠武军校和陉山演习基地的教导厢也拉进了改编工作。
各路的厢军改编完成后,新组建的军工营需要一个实战化的检验平台,而教导厢正好需要一批工程部队来配合演习,修临时桥梁、挖防御工事、搭建渡河器材,这些任务对于刚改编完成的工程兵来说是最合适不过的实战演练。
辛缜命令各地完成初步整编的军工营分批开赴陉山演习基地,以演代训、以训促改,在演习中暴露问题、在复盘后修订手册。
如此耗费了整整大半年的时间,当皇祐四年的秋风开始吹黄汴京城外的槐树叶时,百万厢军的整编终于接近了尾声。
最终的总数据汇总到了枢密院的案头,原有一百万出头的厢军经过清退老弱病残和充数闲人后,保留了将近九十万精壮骨干,新招募了二十万青壮补充到各都。
新招募的青壮大约有近二十万来自北方各路,河北、河东、京东、京西,这些地方连年灾荒不断,虽然荆湖北路吸纳了大量流民,但留下来的人日子依然不好过。
听说军工营待遇优厚,月饷高于禁军,有手艺的还能额外领技术津贴,服役满一定年限后可授低级武散官,北方的青壮们纷纷踊跃应募。
招兵处的考核标准虽然严格,但架不住报名的人太多,精壮的农家子弟、矿工、石匠、猎户排着队接受体能测试和技能考核。
与此同时,有将近三十万清退出来的老弱病残和无家可归者,按照辛缜此前的承诺,被安排去了荆湖北路圩田,那边还有几百万亩新田等着开发,自然条件优渥,去了就能安家落户。
在厢军整编全面展开的同时,四条干线中已有两条,大运河生命线的升级工程和西线国防动脉的漕渠重修工程,在勘测完成后率先开工。
这两条干线的前期勘测工作与厢军整编同步推进,勘测队完成了所有关键节点的地质和水文测绘,详细施工图纸已经绘制完毕,具备了开工条件。
辛缜将率先完成整编的第一批军工营直接派往这两条干线的关键标段,工程兵们带着图纸和工具开赴工地,在复式船闸的基坑里打桩灌浆,在关中漕渠故道的黄土沟壑间挖泥筑堤。
随着越来越多的厢军陆续完成整编,投入干线施工的人力从最开始的几万人迅速增长到十几万、几十万,两条干线上的工地同时铺开,从高空俯瞰像是两条正在同时生长的钢铁脉络。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康瘸子从荆湖北路赶回来了。
他带着长安建筑行的几个大匠,从岳州坐船逆流而上,在汴京码头下船之后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拄着拐杖一路风风火火地闯进了枢密院。
陈平拦都拦不住,其实也没真想拦,承旨司的老人都认识康瘸子,知道这位是辛缜的老部下,在辛缜还在微末之时便跟着的,而且,那长安建筑行听说就是辛枢密的产业,这帮辛缜把控产业的心腹,谁敢拦!
辛缜正在值房里批阅陕西路某部工程兵的训练报告,听到外面拐杖敲在青砖地面上那熟悉的笃笃声,就知道是谁来了。
他搁下炭笔,还没站起身,康瘸子已经推门进来了。
几年不见,康瘸子比以前更瘦了些,头发也白了大半,但那双眼睛还是跟当年在华容工地上盯闸口水泥标号时一样锐利,精神头更是旺得像一团火。
“枢相!”康瘸子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然后大步走到辛缜案前,拐杖往地上一顿,开门见山,“荆襄干线,长安建筑行要把它全包下来!”
辛缜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个既意外又不意外的笑容。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康瘸子坐下,然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问:“你要承包整条荆襄干线,你可能不知道这条干线有多长?
从汴京往南,经许昌、南阳、襄阳,直抵江陵,沿线的关键工程节点有好几个,尤其是方城垭口那一段,地质复杂,渗水严重,要在伏牛山和桐柏山之间的缺口上修运河,连通白河与汉江水系,再往南还要在襄阳和江陵之间疏通航道、建船闸、架桥梁。
这可不是修一段堤坝、盖几栋房子的事。
长安建筑行虽然这些年干了不少大工程,但独立承包一整条国家级干线,这个工程量,大到你难以想象。”
康瘸子没坐。
他把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站得笔直,语气里带着一种老西军特有的、不卑不亢的自信道:“枢相,正是因为工程大,才更不能交给那些没干过大工程的人。
长安建筑行有荆湖北路圩田的经验,三期限加起来数千万亩的圩田,堤坝、闸口、排水渠网,哪一样不是在淤泥滩上从零开始?
还有岳州新城的建设,百万人口的城市,城墙、道路、地下管网、公共建筑,全是从一片荒地上拔起来的。
这些工程,大宋朝没有任何一家工程队干过。
就是我们,一砖一瓦地干出来的。
这种独一份的能力和经验,别说是那些临时拼凑的施工队,就是刚整编完的百万军工营,他们要学的还多着呢。”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更加恳切了几分:“再者,长安建筑行的根就在荆湖北路。
我们的工匠大半是湖北本地人,在华容、岳州安了家,老婆孩子都在那边。
荆襄干线从汴京到江陵,最南端的这一段就在我们自家门口。
修这条路,既是报效朝廷,也是回报湖北乡亲,这跟给别人干活不一样,这是给自家人修路。
更关键的是,长江、洞庭湖一带的水文,我们更是摸得透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