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的核心很明确,裁军不是简单的减员,而是以战斗力为唯一标准的新老置换,各军按比例裁汰老弱病残和无法适应新式战术要求的兵员,同时按同等名额重新招募精壮,新兵必须通过体能测试和基础战术考核才能入营。
方案成型之后,辛缜没有急着下发。
他把那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草案从头到尾又审了一遍,拿起炭笔改动了几个措辞,然后把笔一搁,对站在一旁的陈平说:“去,把在京的各路驻军主将都请来。
教阅司和兵籍司的主事也叫上,一个不落。
告诉他们,今天下午在枢密院正堂开征询意见会,不是通报会,是征询会。
让他们带着意见来,带着真话来。”
陈平领命出去的时候,辛缜又补了一句:“刚从陉山演习基地回来的那几个厢都指挥使,一定要请到,他们最有发言权。”
下午未时刚过,枢密院正堂里便坐满了人。
几十号将领和官吏把正堂两侧的椅子坐得满满当当,有刚从陉山演习基地赶回来的厢都指挥使,身上的戎服还带着尘土,脸被演训场的日头晒得黝黑。
有在京担任禁军指挥的老将,须发斑白,坐姿笔挺,双手按在膝盖上像两把铁钳。
也有教阅司负责编撰操典的年轻教官,怀里抱着厚厚一摞演习考核数据和操典修订草案,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上,目光里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锐气。
正堂中央的长桌上铺着辛缜那份裁军方案草案,墨迹已经干透了,字迹力透纸背。
桌上还散放着兵籍司带来的各路禁军编制名册、教阅司整理的历次演习成绩汇总表,以及几份从西北前线传回来的最新军情塘报。
辛缜从正堂侧门走进来的时候,满屋子的嗡嗡议论声立刻安静了下来。
他没有穿那身紫色公服,只穿了一件半旧的青色便袍,袖口挽了两道,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和几页写满了要点的草稿。
他走到长桌前站定,把裁军方案往桌上一摊,目光从在座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然后开门见山地说:“诸位,今天把你们请来,是因为这份裁军方案。
这份方案不是枢密院拍脑袋拍出来的,是我跟王枢副对着兵籍司的名册核对了整整两天,一条一条抠出来的。
但我们两个人坐在值房里抠出来的东西,终究是纸面上的东西。
纸面上的东西拿到军营里去用,哪些能做,哪些做不了,哪些需要改,你们比我们清楚。”
他停了一下,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碗,语气比刚才更随意了几分:“所以今天这个会,不是通报会。
我不念稿子,你们也不用记笔记。
我今天只带了耳朵来。
诸位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
觉得方案不行的,说出来,我们改。
觉得方案做不到的,说出来,我们调整。
不要等方案发下去了再阳奉阴违,那不是糊弄我辛缜,是糊弄你们自己手底下的兵,是糊弄大宋的国防。”
这话一出,正堂里的气氛立刻活泛了起来。
原本正襟危坐的将领们肩膀松了下来,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翻开面前的编制名册,用手指在某一页上重重地点了几下,像是在给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找依据。
辛缜也不催,拉过一把椅子在长桌旁边坐下,把炭笔搁在手边,摆出一副旁听的架势。
最先站起来的是刚从陉山演习基地赶回来的一个厢都指挥使,姓马,单名一个骧字。
他在西北前线跟西夏人打了十几年的仗,从都头一路做到厢都指挥使,脸上的风霜和刀疤比他的履历还厚。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青砖地面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响,显然是一肚子火憋了好久,终于逮到了发泄的机会。
他大步走到长桌前,不等辛缜开口就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旁边的茶碗盖跳了一下,嗓门大得连正堂外面的回廊上都能听见:“辛枢密!末将等这个裁军指标,等了快六年了!
我们厢上次演习,行军速度垫底,全军倒数第一!
末将这张老脸在演习总结会上被教阅司的年轻教官当众点名,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末将不是不服,末将心服口服!
因为末将的编制里,实打实地有好几百个根本跑不动的老弱兵员。
这些人平时在营里站个岗放个哨还行,一拉到野外拉练就掉队,掉队了还得派专人去收容,一个掉队的拖累两个精壮的。
这笔账,末将不是不想算,是没有权限算。
枢密院不下裁军指标,末将敢动哪一个兵?
动了,兵籍司的账对不上,御史台的弹章就来了。
现在您给了指标,末将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跑不动的、拉不开弓的、一到演习就拖后腿的,统统清出去!一个不留!”
马骧话音刚落,坐在他旁边的一个禁军指挥使也站了起来。
这人比马骧年轻一些,四十出头的年纪,姓赵,单名一个崇字,是京畿路禁军的一个指挥使,管着好几千人的编制。
他的语气比马骧沉稳,但话里的分量一点不轻:“辛枢密,马将军说的是体力问题。
末将想补充一点,现在的仗,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敢冲锋敢死就是好兵,脑子笨一点没关系,反正就是跟着旗子往前冲,旗子往左你往左,旗子往右你往右,不需要你动脑子。
可现在沙盘推演要算地形系数,不同坡度、不同土质对行军速度的影响要能看懂。
战术配合要讲步骑协同,步兵什么时候跟进、骑兵什么时候穿插、弓弩手什么时候覆盖射击,每一步都要在推演桌上算得清清楚楚。
后勤补给要算粮草消耗和运输路径,一支部队在前线能撑几天,取决于补给线能送多少粮、消耗多少运力。
这些事,脑子不灵光的士兵不是不想努力,是实在跟不上。”
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具体的例子,语气变得有些苦涩,“末将手下有个都头,在西北打过好几场硬仗,敢打敢拼,刀山火海眉头都不皱一下。
可一到沙盘推演课上,连基础的地形图都看不懂,等高线是密是疏代表什么坡度,他分不清。
河流标记是实线还是虚线代表能不能徒涉,他记不住。
急得满头大汗,最后把炭笔一摔,说‘老子不学了,老子还是回前线拼命去’。
可末将能让他回去吗?
现在的仗,已经不能光靠一腔血勇了啊!”
赵崇的话引起了一片低声的附和。
好几个指挥使同时点头,后排教阅司的几个年轻教官也频频颔首,其中一个翻开面前的演习成绩汇总表,用手指在上面几行数据上轻轻敲了敲。
辛缜一直在安静地听,手里的炭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记。
他把马骧和赵崇的意见分别归纳成几条,一边记一边用不同颜色的符号标注。
等赵崇说完,他抬起头来,没有急着表态,而是把目光转向坐在后排的教阅司教官们:“你们教阅司呢?
历次演习的成绩都在你们手里,有什么补充的?”
一个年轻教官站起来,先是朝辛缜和在座的将领们行了个礼,然后翻开手里的演习成绩汇总表,汇报道:“辛枢密,各位将军。
我们教阅司统计了近几年历次演习的成绩,有一个趋势非常明显,就是老弱兵员比例越高的队伍,演习排名越靠后。
反过来说,那些排名靠前的队伍,无一例外都提前做了内部筛选,有的是把老弱集中编入辎重队,有的是干脆在演习前几个月就开始自主淘汰。
但这些做法都是各军私下进行的,没有制度依据,也没有统一标准。
裁与不裁,裁多少,裁谁,全看各自主官的魄力。
有魄力的主官顶着压力把老弱清出去了,战斗力立刻就上来了。
没魄力的主官怕得罪人、怕被弹劾,就只能让那些不达标的兵员继续占着编制拖后腿。
这种因主官个人魄力差异而导致的战斗力不均,从制度层面来说,是不应该存在的。
教阅司支持统一裁军标准,而且建议裁军标准不能再用‘年老体衰’‘不堪驱驰’这种模棱两可的说法,必须有明确可量化的考核指标。
年龄上限多少岁?
体能底线是什么,负重多少斤行军多少里?
战术基础科目考核及格线是多少分?
这些都要有明确的数字,让各军执行起来没有模糊空间,也让被裁的士兵心服口服。”
辛缜在草稿纸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把“量化标准”四个字圈了起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长桌前,把手里的草稿纸翻了个面,开始逐条逐条地对着裁军方案草案进行修改。
一边改一边说:“马将军说的老弱拖累问题,赵将军说的战术素养问题,还有教阅司说的量化标准问题,这些意见我都收下了。
现在我对方案做几处修改。”
他用炭笔在草案上画了一道线,“第一条,‘老弱病残’需要具体界定标准,不再用‘年老体衰’‘不堪驱驰’这种说法。
由兵籍司和教阅司联合制定考核细则,年龄上限,野战部队超过一定岁数的一律转入预备役或厢军工程兵序列,具体数字你们两家回去核算一下,明天报给我。
体能底线,以负重行军和障碍翻越为必考科目,负重多少斤、行军多少里、在规定时间内不能达标的一律裁撤。
战术基础科目考核及格线,包括旗语辨识、简易地形图判读、基础阵型变换,考核不合格的一律裁撤。
每一条都要有明确的数字,让各军执行起来没有模糊空间。”
他继续往下写,“第二条,各军在裁军过程中,如果对某个士兵的去留存在争议,比如体能达标但战术科目不过关,或者战术科目过关但体能擦边,可以由教阅司派教官到现场进行复核考核。
复核考核不合格的,一律裁撤。
考核合格的,可以留下来进入预备队,再给一次补训机会。”
他搁下炭笔,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在座的将领们:“诸位还有什么补充的?
今天把话都说透,出了这个门,方案就要落地执行。
到那时候再有意见,就不是在这里坐着说,而是要按军法追究阳奉阴违的责任了。”
马骧和赵崇对视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马骧咧着嘴笑了一下,朝辛缜拱了拱手:“辛枢密,您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末将还有什么好说的?
就按您定的标准办!”
裁军令正式下达之后的几个月里,各禁军的军营里几乎每天都在上演同样的场景。
教阅司派出的考核官在训练场上支起简易的体能测试站,举石锁、负重跑、长距离行军、基础旗语辨识、简易地形图判读,每一项都有明确的达标线。
那些平日里在营里混日子、一到考核就往后缩的老弱兵员,这次再也躲不过去了。
考核不过关的士兵排着队到兵籍司的登记点交还号衣和兵器,然后在名册上按手印注销军籍。
与此同时,各军的招兵处也排起了长队,精壮的农家子弟、矿工、石匠、猎户从四面八方涌来应募,招兵处的考核标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严格,体能不过关的直接淘汰,目不识丁但能看懂简单旗号和地形图的优先录用。
一时间,各军营里到处可见旧兵黯然离去、新兵精神抖擞地报到入列的场面,整个大宋禁军体系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换血。
几个月下来,裁军的成果汇总到了枢密院的案头。
孙复把各路报上来的裁军数据逐项核对之后,拿着最终的总表走进辛缜的值房时,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有些不安。
禁军实际裁撤人数远超最初预估,接近四十万人。
这意味着各禁军几乎把自己最精英的骨干留了下来,其余的全部裁掉了。
用孙复的话说,这已经不是裁军了,这是在再造一个禁军。
王素拿到这份数据的时候,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大步走进辛缜的值房,把手里的裁军汇总表往桌上一拍,声音大得连外间的文书都听得清清楚楚:“辛枢密,你看看这个数字!
各军这是借裁军之名行大换血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