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流成本每降一点,商人的利润就多一点,百姓买到的商品就便宜一点,朝廷能收到的商税就多一点。
这是一个正向的循环,交通越发达,经济越活跃。
经济越活跃,交通的需求越大。
需求越大,我们再修更多的路、更多的港、更多的船闸,整个国家的经济循环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所以这个交通规划不是单纯的投入,而是一笔能在几十年甚至更长远的周期里持续产生回报的战略投资。”
韩琦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凝重渐渐变成了沉思,又从沉思变成了另一种凝重,那是开始认真考虑执行细节时才会有的凝重。
他沉吟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你准备得也确实充分,厢军整编解决了人力问题,分段承包解决了资金问题,标准化解决了效率问题。
这三件事如果都能落地,这些项目的确是可以落地。”
赵祯一直站在窗前听着两人的讨论,没有插话。
直到韩琦点头之后,他才走回御案前,拿起那张草图又看了好一会儿。
他的目光在第四条红线上停住了,杭州、明州、泉州、广州,这条沿海线路是他以前从未认真想过的。
他把草图放下,抬起头来看着辛缜,然后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兴奋,也有一丝被臣子逼着往前跑的好胜心:“弃疾,这件事太大,涉及的面太广,不是我们三个人关在书房里就能定下来的。
韩相,你去安排一下,明天在政事堂召开扩大会议,二府三司的宰执全部参加。
弃疾,你今晚把方案再细化一下,明天由你主讲!”
辛缜闻言一喜,赵祯这么说,说明他也已经是同意了,接下来就是扩大会议,让二府三司的头头们来一起商议,若是同意,那就可以进行准备阶段了。
辛缜深吸一口气,今天最重要的一步已经跨出去了,明天是个更大的挑战,毕竟这个计划实在是过于恢宏!
若是以前,大宋君臣喝了酒吹牛逼都不敢这么吹。
第二百三十七章裁军强军厢军成工程军!交通兴国修路致富也变强!
政事堂的扩大会议在第二天上午召开。
正堂里摆开了一张巨大的长桌,桌上铺着辛缜连夜赶制的详细规划图,比昨天给赵祯和韩琦看的那张草图大了数倍,每条干线的关键工程节点、预计工期、预算估算、产业配套方案都标注得密密麻麻。
参加会议的除了赵祯、韩琦和辛缜之外,还有参知政事欧阳修、王尧臣、王拱辰,翰林学士曾公亮,三司使张方平,以及枢密副使王素。
这些人往长桌两侧一坐,整个大宋朝的军政财核心决策层就算到齐了。
正堂里的气氛从一开始就带着一种少有的凝重,所有人都知道辛缜回京之后必然会有什么大动作,但谁也没想到他会同时抛出裁军和全国交通规划这两个如此巨大的议题。
赵祯坐在上首,开场白很简短:“辛枢密今日要讲的,是两条腿走路,一条腿是裁军强军,另一条腿是交通兴国。
诸位先听完,有什么问题一个一个来,今天把该议的都议透。”
辛缜站起来,先把裁军方案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禁军裁汰老弱、等额置换精壮、裁撤兵员转入厢军、厢军整体整编为工程兵。
枢密副使王素在这个环节问了好几个技术性问题,裁军指标怎么分配到各路、招兵标准怎么统一、转入厢军的士兵待遇会不会下降、会不会引发军心不稳。
辛缜一一作答,王素听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他在西北前线带过兵,太清楚那些老弱兵员对战斗力的拖累了。
裁军方案顺利通过之后,辛缜把那张巨大的交通干线路网规划图拉到了长桌正中央。
正堂里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在那四条粗重的红线上,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几乎同时响起了好几道倒吸凉气的声音。
张方平第一个坐直了身子。
他是三司使,管着大宋的钱袋子,对数字的敏感度在座无人能及。
他的手指在规划图右下角的预算估算那一栏上停住了,抬起头来看辛缜的时候眼珠子瞪得溜圆:“辛枢密,你这些数字,是初算还是详算?
四条干线同时动工,光启动资金就要这个数,三司的账上现在有多少钱,你应该也清楚。
我不是说没钱,我是说,你得告诉我这笔钱怎么出、分多少年出、每年从哪些进项里出。”
辛缜翻开另一页详细的资金方案,推到张方平面前,语气笃定:“张司使,这笔钱不需要全部从三司出。
我的方案里写得很清楚,厢军整编为工程兵之后,人力成本已经被现有的军费预算覆盖了,这是最大的一笔隐性投入。
工程建设的直接成本,大头通过分段承包制来撬动民间资本,朝廷只需要出启动资金和关键节点的工程费用。
这部分钱分多年拨付,每年的额度我都做了估算,以目前的盐铁司利润增长和荆湖北路的新增税赋,完全覆盖还有富余。
你算一下这个数字,再看看盐铁司这几年上缴的年均利润增长曲线,就知道我不是在画大饼。”
张方平低下头,翻开盐铁司这几年的账目数据,对照着辛缜的资金方案,开始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起来。
他的手指拨得飞快,算珠在他指尖下跳成一片虚影。
满屋子的人都不说话了,安静地等着这位管钱袋子的三司使把账算完。
过了好一会儿,张方平的手指停了,抬头与众人道:“按目前的财政增速,辛枢密说的这个数,的确是可以覆盖。
但是,必须严格控制分年拨付的节奏,不能让三司的现金流出现缺口。
这一点,我要在方案里加一条财政纪律约束。”
辛缜点点头,表示接受。
他正要继续往下讲,王拱辰举起了手。
这位参知政事以敢言著称,在政事堂里一向是个不怕得罪人的角色。
他的手指在那条从汴京直通秦州的西线国防动脉上敲了敲,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疑:“辛枢密,你这个西线方案我看过了,硬质路面驰道从潼关直通秦州前线,这在军事上的好处谁都能看出来。
但你想过没有,驰道修到前线,万一西夏人打过来,这条驰道是谁在用?
我们能用它运兵运粮,西夏人打过来也能用它往东推进。
你的防守方案是什么?”
辛缜显然早就料到了这个问题。
他翻开另一张附图,上面是西北防线的详细布防方案。
他的手指在图上横山一线的堡垒群标记上画了个圈:“王参政问得好。
我在规划这条西线的时候,已经在沿途每隔一段距离设置了配套的驻军堡垒和物资中转站。
驰道沿线的制高点全部修筑永备工事,关键隘口设闸门和拦马墙,平时用于通行,战时可以迅速转换为防御阵地。
这不是一条裸奔的路,而是一条布满了防御节点的军事走廊。
实际上,这条路修通之后,我们对西夏的防御能力只会增强不会削弱,因为我们的增援速度和物资调运速度会远远快于西夏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王拱辰,语气里多了一层更深的考虑,“而且,这条路不光是为西夏准备的。
往远了看,西域、陇右,将来总有一天我们要往那边去。
没有这条路,谈什么都是空话。”
王拱辰盯着那张布防图看了很久,没有再追问。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微微点了点头,嗯了一声,算是过关。
王尧臣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研究那条荆襄大迂回线。
他是参知政事中少有的对水利工程有深入研究的人,看到方城垭口那段标注时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道:“辛枢密,你要连通白河与汉江,而且选择在方城垭口,那地方我曾经实地去看过。
那地方虽然是伏牛山与桐柏山之间的天然缺口,地势确实比周边低,但地质结构很复杂,有一段是松散的砂砾层,渗水严重。
你要在那里修运河,水从哪里来?防渗怎么处理?
如果不能解决这两个问题,方城垭口就是纸上谈兵。”
辛缜翻了翻手边的资料,抽出一份华容圩田工程的技术总结,翻开其中一页关于软土地基防渗处理的章节,推到了王尧臣面前:“王参政果然是行家。
方城垭口的地质问题,我在规划荆襄线的时候专门查过当地的县志和水利档案,你说的那一段砂砾层渗水段,长度大约几十里。
华容圩田的时候,我们在洞庭湖边的淤泥层上修了几百里堤坝,渗水问题比这个严重得多,淤泥层的渗透系数比砂砾层高了一个数量级。
我们的解决办法是双层防渗,先用黏土夯实做一道核心防渗墙,再用水泥预制板护坡。
这两种材料方城垭口本地就有,黏土可以在垭口北侧的丘陵地带就地取材,水泥可以从最近的江陵水泥分厂调运。
至于水源,方城垭口北坡有好几条山溪,平时水量不大,但如果在垭口南北两端各修一座调节水库,雨季蓄水、旱季放水,足够维持季节性通航的水位。”
王尧臣接过那份技术总结,翻了几页。
华容圩田的技术档案他早有耳闻,但亲眼看到上面那些详实的防渗数据还是第一次。
他翻到一页记录了连续几年汛期渗漏量监测数据的表格,用手指逐行对比着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轻轻拍了拍那叠资料,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和由衷的叹服:“这份技术档案做得很扎实。
渗漏量年递减的数据很能说明问题,第一年渗漏量较高,到第二、第三年就大幅下降,说明你们的防渗工艺经得起时间检验。
方城垭口如果真能用这套方案解决渗水问题,那这条荆襄线就不再是纸上谈兵了。
我没有意见了。”
众人看向欧阳修,欧阳修笑道:“我本来有几个问题想问,但听了刚才诸位的问答,不用再问了。
辛枢密这个规划,让我想起了一句话,‘治国如治水,宜疏不宜堵’。
他做的这件事,不是堵窟窿,不是拆东墙补西墙,是把整个国家的血脉系统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把堵的地方打通,把断的地方接上,让物资、人力、财富能在更短的时间内流向它该去的地方。
这件事做好了,大宋的国力将再上一个巨大的台阶。
我不问细节了,细节有诸位把关,我只说一句话,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工程。
秦有长城,隋有运河,我们大宋,应该有自己的东西。
辛枢密这个规划,我以为,就是大宋该留给后世的东西。”
他说完靠回椅背,重新把手拢进袖子里。
赵祯坐在上首,听着满屋子的争论、质疑、解释和最终的达成共识,始终没有怎么说话。
直到欧阳修说完,他才从御座上站起来,走到长桌前,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张规划图。
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从在座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辛缜身上。
“今天听了诸位的讨论,朕放心了。
不是因为你们没有分歧,有分歧是好事,说明大家都在认真想问题,而是因为每一个分歧最后都找到了解决的办法。
辛枢密的方案考虑得很周全,诸位的把关也把得很到位。
那就这么定了。
裁军方案,辛枢密回去之后跟王枢副使一起细化执行细则,一个月之内下达到各路驻军。
交通规划这一块,由枢密院牵头,会同政事堂、三司、工部、户部,成立一个专门的交通干线建设司,由辛缜担任总规划使,张方平兼任总度支使。
从厢军整编开始,先启动大运河生命线的升级工程和西线国防动脉的漕渠重修工程,作为第一期先行开工。
诸位,这件事今天就算是定下来了。”
散会之后,辛缜与王素回到枢密院值房,关上门,对着兵籍司送来的厚厚一摞名册核对了整整两天。
王素是西北前线回来的老将,在千沟万壑里跟西夏人真刀真枪地拼了十几年,对各路禁军的实际情况了如指掌。
辛缜每提出一条裁军标准,他就能立刻说出这条标准在哪些部队行得通、在哪些部队可能会遇到阻力。
两个人一个从制度设计的角度推演,一个从战场经验的角度验证,两天下来,裁军方案的框架便基本成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