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408节

  你们跟着他们跑工地、跟施工队、做预算、对账目,边干边学,干了再说。

  有问题随时来问我,但最好是在工地上问,别在我值房里堵我。”

  他说完把茶碗往桌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语气一下子松了下来,像是刚打完了一场硬仗之后跟老战友们交代善后事宜。

  “行了,散会。

  各组的组长在外头等着,你们直接过去报到。

  今晚食堂加菜,红烧洞庭湖鲤鱼,算是给你们接风。

  明天一早,全部上工。”

  散会之后,各组的分配名单就贴在了正堂门口的公告栏上。

  贾黯被分到了岳州新城三期居民区的规划建设组,负责监督整个东南片区排水管网和道路骨架的施工,手底下管着好几个工地、几十支施工队和上万民夫。

  韩建被分到了华容圩田新一期工程的堤坝建设组,辛缜的原话是“你做过都江堰,底子好,但圩田堤坝跟灌渠不一样,你先在工地上待几个月,把这边的土质水文学懂了再转规划”。

  王素被分到了工业组,负责协调岳州新工业区的厂房建设和设备安装。

  蔡江被分到了商贸组,负责协助老钱筹建岳州大市集的交易规则和商户管理制度。

  曾亮去了物流组,负责岳州码头的扩建和仓储区的规划。

  每个人都被塞进了一个具体到不能再具体的岗位,每个人手头都有一摊子火烧眉毛的事等着处理。

  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敢抱怨,因为每个人都在名单上看到了其他人的名字,也看到了那些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综合办老吏员们已经独当一面地在跑更复杂的项目,谁还好意思说自己不会?

  贾黯在工地上待了整整一年。

  从最初连水泥标号和夯实系数都分不清、天天追在施工队工头屁股后面问东问西、被鲁大匠骂了不知道多少回“你这个进士老爷脑子进水了?图纸上的标高你都能看错!”,到后来能在心里默算土方量和工期、能跟老工匠讨论排水管网的衔接方案。

  一年下来,他整个人瘦了一圈,也壮了一圈,脸被湖风吹得黝黑粗糙,手上的老茧厚得能磨刀,脾气也从刚来时的斯文客气变得越来越像鲁大匠。

  看不顺眼就骂,骂完了再手把手地教。

  有一次来工地上找他送一份文件,看到贾黯正蹲在一个基坑旁边跟施工队的头目对图纸,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袖口卷到胳膊肘,手指指着图纸上一个节点,语气又急又冲:“你这里的管径衔接错了!

  上游那段是放大过的,你衔接段还用原管径,水到这里不堵才怪!

  去把昨天那份变更单拿来,上面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变更单你看了没有?”

  王圭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贾黯处理完那个问题站起来拍膝盖上的泥巴,才走过去把文件递给他。

  贾黯接过文件翻了翻,一边签收一边随口问道:“你那边怎么样?”

  王圭笑道:“在管仓储和物流,每天不就是跟账本、货单和码头排期表打交道么?”

  两人聊了几句各自手头的工作,都感慨说以前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当知县当通判,觉得自己很厉害,什么都会,来了岳州才知道自己连很多基础的东西都还不懂。

  不过这种感觉不坏,每天都在学新东西,每天都在处理以前从来没见过的问题,虽然累,但心里踏实,因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干成了什么。

  说完这些话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同时抬头望向远处那片正在拔地而起的新城轮廓。

  贾黯忽然苦笑了一下,道:“我刚来的时候觉得自己能在辛宣抚面前独当一面,来了之后觉得能给辛宣抚打打下手就不错了。

  跟着辛宣抚干了这一年,我都觉得自己连打下手都有点力不从心,因为弃疾兄每次在周例会上提出来的问题永远比我已经解决的要多一层,永远比我想到的要深一层!

  每次等我觉得自己已经把某个环节摸透了、能独立处理了,弃疾兄就会在下次会上抛出另一个更复杂的课题,让我刚刚建立起来的自信瞬间崩塌,然后带着我一起去攻克那个新课题。

  等我跟着他一起把新课题攻克了,觉得自己又成长了一截了,他又会提出另一个更大的问题。

  永远在跑,永远追不上!”

  王圭听完之后哭笑不得道:“我还以为只有我这样呢!我也有同感,以前觉得自己很懂仓储,来了之后发现这里的仓储管理早就不是我理解的那种仓储了。

  弃疾兄之前让我做一个动态库存模型,要把码头的每日吞吐量、季节性波动、各商行的出货周期全部算进去,模型跑出来的结果直接影响码头的扩建规模和泊位分配。

  我在两浙路做漕运的时候哪里做过这个,我甚至连这个模型要用什么工具都不知道!

  好在弃疾兄给了我一本操作手册,又让老钱带了几天,然后我自己摸索着干了快半年才算是入了门!

  现在回头看,这半年学的东西比过去几年加起来都多。”

  其他人的情况也大多如此。

  忙起来了时间过得很快。

  到了皇祐三年秋收,洞庭湖圩田报上来的数字让综合办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好一会儿。

  圩田总面积突破八千万亩,粮食总产突破四万万石,已经全面超越了江南地区!

  辛缜站在综合办正堂的舆图前,用炭笔在洞庭湖西岸和东岸的圩区范围上画了两个巨大的圈,然后转过身来对满屋子的人说了一句话:“诸位,湖北熟了。”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湖北熟了,天下就足了!

  老钱摘下老花镜,拿袖子使劲擦了擦眼角。

  鲁大匠两只粗糙的大手按在膝盖上,忍不住起身,又坐下。

  杜知府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房梁,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说什么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话。

  贾黯站在人群里,望着舆图上那两个被辛缜画出来的巨大的圈,望着那些他曾经在工地上一天一天盯过来的堤坝和水渠,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他想起一年前自己在驿馆里翻操作手册的那个夜晚,想起那个被他用炭笔圈出来的排水管网节点,想起鲁大匠骂他“进士老爷脑子进水了”时那副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

  他现在不会再犯那些低级错误了。

  他现在已经能独立带一个组跑完从勘测到设计到施工的全流程。

  他学会了怎么看地质报告,怎么算土方平衡,怎么跟施工队谈判工期。

  他可以自信地说自己是整个大宋朝最懂圩田工程排水设计的进士之一。

  但他同时也更清楚地知道,他离辛缜还有多远。

  这一年,岳州新城的整体框架也基本落成了。

  城墙全部合龙,从迎恩门往东西两侧延伸,青砖砌筑的墙体高阔厚重,雉堞在阳光下排成一条笔直的水平线。

  南门外的镇波楼完全竣工,楼顶的大铜钟第一次敲响的时候,浑厚悠长的钟声越过城墙、越过万民广场、越过洞庭湖的水面,整个岳州城都在钟声中微微震颤。

  万民广场铺完了最后一层水磨石,广场四角的石碑上刻着赵祯亲笔题写的“万民广场”四个大字,笔力雄浑开阔。

  广场北侧的州衙建筑群也全部完工,青灰色砖墙、大面积玻璃窗、简洁硬朗的几何线条,跟传统官衙的飞檐斗拱完全不同,呈现出一种朴实厚重的气势。

  东侧的崇文院里书声琅琅,技术学堂的缫丝实操教室里,新一批年轻实习生正在新式缫车前练习索绪和理绪,他们的手指还很嫩,但动作已经开始有了老师傅的从容。

  滨湖的胜状园里,赵祯亲手种下的那棵桂花树又长高了一截,树下的石凳上坐着几个刚从码头下工的老汉,正一边闲聊一边看湖面上来来往往的帆影。

  最热闹的是长安街,这条从迎恩门直通万民广场的主干道,两侧的商铺已经全部开张,新城的居民区交付了三期,几十万户搬进了新居。

  每家的窗台上都摆着几盆花草,有些人家在门前的水泥台阶上铺了自家编的竹席,孩子们光着脚丫在上面打滚。

  街角的茶馆里坐满了人,有刚从码头下工的力工,有从江陵来进货的布商,有在技术学堂念书的年轻学生,还有几个拿着图纸蹲在路边讨论排水方案的施工队头目,满街都是南腔北调的口音。

  如果从高空俯瞰,洞庭湖像一块巨大的碧玉嵌在大地上,长江如一条银色的绸带从它的北缘擦过,往东浩浩荡荡地奔流入海。

  而在洞庭湖与长江交汇的那个黄金节点上,一座崭新的城池正以令人屏息的姿态舒展在大地上,方正开阔的城墙围出了一片规整的城区,城内道路横平竖直,主干道宽阔笔直,次干道和巷道纵横交织,将城区切成若干个整齐的方块。

  城中心那片巨大的广场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反光,广场中央的钟楼高耸入云。

  城南的工业区烟囱林立,冒着淡淡的白烟。

  城北的码头沿着湖岸排出去好几里,泊位上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吊杆此起彼伏,帆影如织。

  整座城就像一台精密而生机勃勃的机器,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辛缜收到朝廷调令的那天,正是这样一个秋日午后。

  他从综合办正堂出来,手里拿着那封刚拆开的公文,站在万民广场的边缘,望着眼前这座他一手建起来的城市,站了很久。

  调令的内容很简短,召他回京述职。

  六年了。

  他在荆湖北路待了整整六年,从华容那片烂泥地开始,到眼前这座百万人口的新城。

  他把那片被水泡了不知多少年的沼泽变成了大宋最大的粮仓,把一座连船都不愿意停的边远小城变成了长江中游最繁忙的商埠。

  现在朝廷召他回去,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赵祯在长江边上的馆驿里说过的那句话,兑现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了出去。

  当天晚上,岳州旧城和新城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人在议论这件事。

  第二天一早,华容方向就来了人,林百川带着林家几个子侄,捧着从自家院子里那棵枣树上摘下来的红枣,从华容坐了半天的船赶到岳州。

  老汉站在综合办门口,说什么也不肯进去打扰辛缜,就那么捧着那篮红枣在门口站了好一阵子,最后把篮子塞给了门口值勤的年轻吏员,说了句“给辛宣抚尝尝,这是我家院子里那棵枣树结的,就是当年分田那天他来看过的那棵”,然后转身就走了。

  吏员追上去问他的姓名,他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街角的人群里。

  接下来的每一天,从荆湖北路各州县赶来的宿老、里正、商行东家、水利社圩长,络绎不绝地涌进岳州城。

  有人捧着万民伞,那种用红绸和竹骨扎成的大伞,伞面上用金线绣着“恩泽万民”四个大字,做工虽然粗糙,但每一针每一线都是村里的妇人们连夜赶出来的。

  有人抱着自家酿的米酒、自家腌的腊肉、自家种的橘子,不由分说地往综合办值房里塞。

  还有人什么都没带,就是来给辛缜磕个头的,京东路逃荒过来的老赵头,在安置村的巷子口被辛缜蹲下来聊过天、问过他家里有几口人、种了多少田的那个老赵头,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综合办门口,撩起衣摆就要往下跪。

  门口值勤的年轻吏员赶紧把他扶住,老汉挣扎了几下没跪下去,眼泪就下来了,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你让我磕一个头,就磕一个,我没有田的时候,是辛宣抚给了我家田,宣抚给了我们一条活路啊!”

  消息传开之后的第三天,华容和岳州各安置村里开始有人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在水利社的社委会门口、在学堂的操场边上,悄悄立起了生祠。

  说是生祠,其实简陋得很,有的就是几块砖头垒起来的一个小龛,里面供着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辛公长生位”。

  有的是用竹子搭的一个小棚子,棚子里挂着一幅不知谁画的辛缜画像,画得不太像,但底下摆的香炉里的香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就是大家觉得该这么做,人家把田分给了你,把房子盖给了你,把你的孩子送进了学堂,把你的日子从吃糠咽菜变成了腊肉挂满墙,现在人家要走了,你总得给人家立个牌子吧?

  到了辛缜离开的那一天,岳州城的万民广场上从清晨就开始聚集人群。

  没有人组织,也没有人通知,天还没亮,安置村的农户们就从被窝里爬起来,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裳,扶老携幼地往广场方向走。

  到辰时,广场上已经站了数万人,从钟楼脚下一直铺到长安街的尽头。

  人群里有人捧着稻穗,有人抱着刚摘的桂花,有人举着万民伞,有人牵着孩子,那些孩子是华容和岳州圩田开发之后出生的第一代人,他们在水泥砖瓦房里长大,在蒙学里念书,在技术学堂里学手艺,他们的人生跟他们在北方饿死的祖辈完全不同。

  这些人堵住了岳州城所有的主要道路,长安街、迎恩门内外、码头沿线,到处都站满了人。

  宣抚司综合办如临大敌,林大牛带着保安团所有弟兄倾巢而出,在广场四周拉起了人墙,康瘸子拄着拐杖在人墙后面来回巡视,嗓子已经喊哑了,反复吼着“不要挤!不要挤!老人和孩子往后退!”

  老钱站在钟楼上往下看,手心里全是汗,这么多人,万一发生踩踏,后果不堪设想。

  而辛缜早在天亮之前就从综合办侧门悄悄地离开了。

  他只带了妻儿和几个贴身随从,两辆马车,轻车简从,沿着一条还没有完全贯通的新修支路绕过了万民广场,从南面一处刚完工不久的便门出了城。

  马车驶出城门的那一刻,韩云蘅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已经站满了人,有人发现了他们的马车,正在朝这边挥手。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车帘放下,轻轻握住了辛缜的手。

  马车沿着洞庭湖岸的水泥官道往北驶去,正是暮春时节,湖风带着橘子花的清香灌进车厢,远处的湖面上白帆点点,官道两侧的桑林已经长得蓊蓊郁郁。

  辛缜回头看了一眼岳州城,钟楼的尖顶在晨光中闪着光,城墙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工厂的烟囱冒着极淡的白烟。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再见了,岳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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