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就在这时,一阵穿堂风吹过,周文远桌上的图纸被吹得哗哗作响,他伸手按住图纸,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一个比他看起来还要年轻的吏员抱着一摞刚装订好的操作手册从门口经过,风吹起了他手中的几页纸,弯腰去捡的时候,旁边一个正在搬物资箱的吏员顺手帮她压住了箱子上的其余纸张。
两个人互相点了一下头,什么也没说,各自继续干各自的活。
贾黯看着这一幕,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低声对刘昶说:“你注意到没有,这里的吏员之间几乎不需要额外指挥。
他们每个人做事的方法、标准、节奏,全都是统一的。
所以两个人配合的时候,不用说话,看一眼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刘昶也注意到了。
他想起自己在京西南路的衙门里,每次跨部门协作都像是打仗,户房的人跟刑房的人说话永远不在一个频道上,刑房的人跟工房的人配合总是互相扯皮。
他以前一直觉得这是衙门运转的常态,是没办法避免的内耗。
可此刻站在这里,看着综合办里那些年轻吏员像齿轮一样精密地咬合在一起,他第一次意识到,那种内耗不是不可避免的,只是他没见过更好的制度。
贾黯在正堂里站了很久,直到王圭从背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该回驿馆了。
他这才回过神来,朝周文远拱了拱手告辞。
周文远站起来回礼,然后重新坐下,拿起炭笔继续写他那份改了三次的排水方案,动作跟刚才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刚才那番对话对他来说不过是日常工作中一个极小的插曲。
贾黯走出综合办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正堂里那片灯火通明的景象。
那些年轻吏员们还保持着跟他进来时一模一样的姿势,伏案,写字,翻纸,拨算盘,低声交谈。
没有人抬头多看他一眼,不是因为不礼貌,而是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自己手头的事情上。
这让他想起了当年在汴京参加辛缜沙盘推演时的那种氛围,所有参与者都全神贯注地趴在沙盘边上,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身份,只想着怎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掉。
而眼前的这个岳州,整座城都像是当年那座沙盘的放大版,一个庞大的、精密运转的系统,里面有无数个周文远这样的年轻人,在各自的岗位上处理着各自的那一段,然后所有的工作成果在这些年轻人的手中像拼图一样无声地对接在一起,拼出了他在街上看到的那座繁华得令人窒息的城。
他在心里默默地问了自己一个问题:他自己在地方上做了这么多年的官,到底培养出了几个能独立做事的吏员?
他手底下的师爷和吏员们,有几个是真正能用的?
他给过他们操作手册吗?
他给过他们允许犯错的实践机会吗?
答案他心里清楚。
他快步跟上了刘昶和王圭,三个人并肩走在岳州旧城的水泥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秋风从洞庭湖上吹过来,带着湖水和芦苇的凉意,吹得路边的桂花树沙沙作响。
远处的工厂烟囱还亮着几盏红色的警示灯,工地上还有零星的火把在移动,那是值夜班的力工们在巡检新浇筑的水泥路面。
贾黯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原父兄,禹玉兄,明天辛宣抚回来之后,见了面,你们打算跟他说什么?”
刘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坦诚地说:“我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问题要问他。
怎么断案,怎么管仓储,怎么跟地方豪强打交道。
可现在我觉得,这些都不用问了。
我自己去看操作手册。
我先把操作手册从头到尾看一遍,然后再去问我不懂的东西。
不然我怕我问的问题,太傻。”
贾黯闻言,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我还好,我刚才已经翻了快半本了,就是已经翻了快半本,才更觉得可怕。
里面写到的东西,有些是我做了这么多年官才慢慢悟出来的道理,有些是我到现在都还没想通的问题,人家已经整理成标准流程了。”
他抬起头来,望着远处岳州新城方向那些还亮着灯的施工架,“你说,我们这些人,算不算大宋朝最能干的年轻官员?”
刘昶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在来这里之前,我觉得算。”
贾黯没有再问了。
夜风把远处工地上夯歌的尾音吹过来,混在洞庭湖的潮水声里,在漆黑的夜空下显得格外深沉而悠长。
回到驿馆之后,贾黯让驿丞送了壶热茶到房间里,一个人坐在窗前翻看从综合办借来的那本操作手册。
那是一本关于圩田工程施工管理的分册,开本不大但极厚,纸页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空白处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字迹大小不一,显然是好几个人在不同时期留下的。
有一页讲软土地基处理的章节,先用大字把施工流程写了一遍,然后下面用小字补充了一个实际案例,华容某次圩田时遇到的一段特别软的淤泥层,按原方案打木桩加固,结果木桩打下去之后被淤泥吸住拔不出来。
当时的处理方式是在淤泥层上先铺一层碎石垫层,再用竹筏铺在碎石上分散压力,最后才在上面筑堤。
案例后面附了竹筏的编织规格、碎石粒径要求和最终的效果评估,用这种临时方案处理的堤段,经过一整个汛期的考验,沉降量比预期低了将近一半。
批注里有人用潦草的字迹写了一句话:“下次遇到同类情况,可考虑先铺碎石后打桩,桩穿过碎石层直接打到硬土,稳定性更优。”
另一个人用不同的笔迹在下面回复:“已试验,桩头加铸铁套,穿透碎石层不损桩身。”
这些批注没有署名,没有日期,甚至没有客套的“谨按”或“窃以为”,只是一个人在工作记录里随手写下了一句话,另一个人读到了,试过了,然后把结果写回来。
没有任何官样文章,没有任何形式主义,就是纯粹的知识积累和经验共享。
他从吃过晚饭就开始看,不知不觉已经看到了深夜。
门外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低声交谈的声音,然后他的房门被敲响了。
他打开门,门外站着周文远,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脸上带着几分倦意却依然精神:“辛宣抚回综合办了,知道您到了,请您明早过去见面。”
贾黯应了一声,目送周文远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回到房间里,对着那本摊开的操作手册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想起自己刚到岳州时心里揣着的那份自信,觉得自己这些年做了不少实事,到了岳州可以帮助辛缜,甚至可以主导一些事情。
此刻他坐在这座被水泥路和灯火照得通明的陌生城市里,翻着一本比他见过的任何官修典籍都更务实、更系统的操作手册,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引以为傲的政绩,就像一个小学生在蒙学考试里拿了满分,然后信心满满地走进了太学。
他把书翻到刚才读到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
窗外岳州新城的工地上还有几盏灯火在夜色中闪烁,远处的洞庭湖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银光,偶尔传来几声夜船的号子,在寂静的夜空里显得格外悠长。
? 第二百三十四章 离别岳州!再见汴京!新时代到来了!
贾黯是第一批到的,但绝不是最后一批。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里,岳州驿馆的门槛几乎被踩平了。
先是韩建从成都府路风尘仆仆地赶到,他这些年在川中主持水利,把都江堰灌区往下游扩了一大片,在秦凤路一带名声极响。
紧接着是王素从河北西路赶来,他在边地修城筑堡、屯田养兵,是辛缜走后在河北路实操能力最强的知州之一。
然后是蔡江从福建路日夜兼程赶到,他在福州任上整顿市舶、疏通港口,硬是把一个年年亏损的市舶司变成了岁入几十万贯的财源。
再往后是曾亮、张忭、唐绍,这些人有的是辛缜的同年,有的比他晚几科,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
就都是这些年在大宋朝各路州县中靠实打实的政绩脱颖而出的实务派官员,每个人在接到调令之前都觉得自己在地方上干得风生水起,此番南下岳州,定能在辛缜面前一展拳脚。
曾亮到的那天正好赶上岳州下了一场秋雨,他站在驿馆门口,望着被雨水冲刷得锃亮的水泥路面和两侧排水沟里哗哗流淌的清澈水流,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对来接他的贾黯说了一句:“我在京西北路修了好几年的路,一直觉得碎石路已经是最好的路面了。
今天看到这条路,我才知道什么叫井底之蛙。”
贾黯接过他的行李,笑了笑没说话。
他已经懒得再跟新来的人解释这种震撼了,每个人都要亲身经历一遍,谁也替不了谁。
韩建到的当天晚上,在驿馆里拉着贾黯聊到深夜。
他在川中做了好几年的水利,自认为对渠道工程已经颇有心得,滔滔不绝地讲了大半个时辰他在都江堰灌区做的那些事。
贾黯安静地听完,然后把他从综合办借来的那本圩田水利分册往韩建面前一推。
韩建翻开看了不到半个时辰,就不说话了。
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用剖面图和表格详细解释了在不同土质条件下堤坝的沉降率预估方法和对应的施工方案,有软基处理、有排水固结、有分层碾压的工序和时间间隔。
韩建捧着那本册子看了很久,然后抬头问贾黯:“这些是谁写的?”
贾黯说综合办的技术组集体编写的,辛宣抚审核定稿。
韩建把册子合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在川中做了好几年的水利,是靠一个老师傅带着我一条渠一条渠地摸索出来的。
如果早几年有这本册子,我可以少走多少弯路。”
但辛缜没有给他们太多感叹的时间。
人到得差不多之后,辛缜在综合办正堂里开了一个简短的见面会。
正堂里的桌椅被临时拼成了几排,几十个从各路调来的官员坐在底下,有的还在互相寒暄,有的正襟危坐等着辛缜讲话。
辛缜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便服,袖口卷了两道,手里拿着一本名册和一支炭笔,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站在讲台前把名册打开,从头到尾点了一遍名,确认所有人都到了。
辛缜放下名册,抬起头来,目光从在座几十位官员的脸上一一扫过。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码头上传来的船工号子。
他一手撑着桌沿,一手把名册往旁边推了推,开口说道:“诸位都是大宋朝最优秀的实务官员,在各自任上都有出色的政绩,这一点,调令上写得清清楚楚,我也看在眼里。
朝廷把你们调到岳州来,不是让你们来养老的,是让你们来干更大的事的。”
他顿了一下,语气略微放缓了几分,但话里的分量一点没减。
“不过我要提前跟诸位说清楚。
岳州这边的工作方式,跟你们以前待过的地方可能不太一样。
在这里,不讲资历,不管你是什么年的进士,也不管你以前当过知县还是通判,到了工地上,该听老工匠的就听老工匠的。
不讲出身,进士也好,恩荫也好,流民子弟也好,在这里只看你能不能把事情做成。
你做成了,你就是这个组的老大。
你做不成,那就跟着做成的人继续学,学到你能做成为止。”
他拿起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继续往下说,语速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像是敲在桌面上。
“你们刚来,很多情况不熟悉,这不怪你们。
岳州的工地、工厂、码头、圩田、商会,这些东西在别处确实见不到。
但熟悉情况最好的方式,不是坐在驿馆里翻资料,是直接上手干。
资料你翻上三天三夜,不如到工地上踩一脚泥巴来得实在。
圩田,”他扳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建城、工厂扩建、物流建设、组织商会、开拓新产业,这些摊子,每一个都缺人,缺得厉害。
你们马上就会被分到各个组里去。
名单已经贴在门口了,散会之后自己去看。”
他扫了一眼底下几张欲言又止的脸,嘴角微微挑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早就猜到了他们在想什么。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辛宣抚,这个我没干过,辛宣抚,那个我不懂。
不要紧,不懂不是问题,不想学才是问题。
每个组都有操作手册,那不是摆设,是好几批人用好几年的教训写出来的,从怎么测地形到怎么算预算,一步一步都有。
每个组也都有老吏员带,他们年纪可能比你们小,出身可能没你们好,但他们在这里干了不止一年,手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