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百三十章 湖北是个新世界!皇祐年号是这么个意思!朕的辛弃疾啊!
銮驾继续南下。
过了淮河之后,进入了淮南西路的辖境,然后转入荆湖北路地界。
一进荆湖北路,景象便渐渐变了。
官道是水泥铺的,平整宽敞,马车走在上面几乎听不到颠簸声。
路两侧是规规整整的水泥排水沟,沟底铺着细砂,水流清澈见底。
每隔一段路边就有一座凉亭,凉亭里有石桌石凳,供行人歇脚,旁边还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前方村镇的名称和距离。
凉亭顶上铺的是本地烧制的青瓦,柱子用的是溪峒运出来的杉木,虽然只是供行人歇脚的路边小亭,但用料和做工都毫不含糊。
沿途的村庄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
那些村庄不是北方常见的那种散落在田间的土坯房窝棚,而是整齐排列的水泥砖瓦房,每栋房子都有规整的院子和明亮的窗户,屋顶铺着统一的青瓦。
村庄之间有宽阔的水泥路连接,路边种着还没长大的桑树和槐树苗,树下的泥土被压实了,看得出来平时走的人不少。
偶尔有骡车和牛车驶过,车上装满了粮食、砖瓦、布匹或者竹筐,赶车的汉子们穿着粗布短褐,脸上挂着汗珠,彼此按着竹哨互相打招呼。
赵祯坐在马车里掀着帘子看了很久,然后回过头来,对同车的张惟吉说了一句:“这哪里是什么蛮荒?这比汴京郊外的村镇还齐整。”
越靠近华容,景象就越是繁华。
官道上车马的密度明显大了,骡车、牛车、马车络绎不绝,有的装货有的卸货,有的从华容方向来,有的往华容方向去。
路边开始出现成片的工厂,高炉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厂房里传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和轰隆隆的水力驱动机器声。
空气中有一股煤焦和铁锈的气味,偶尔还有从纺织厂飘出来的浆料味和从缫丝厂飘出来的蚕茧煮沸后的淡淡清香。
华容城外,辛缜已经带着综合办的一众官吏等候多时了。
他站在水泥官道与城门交界的路口,身上穿着那件紫色官袍,官袍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但熨烫得整整齐齐。
他身后站着杜知府、老钱、康瘸子、苏方平、鲁大匠、和琮、秦淮浦,还有从各处工地和工厂临时赶回来的主事们。
周文远也在,手里捧着一沓准备呈给赵祯看的汇报材料,封面上端端正正地写着“华容基地概况”。
当赵祯的銮驾出现在官道尽头的那一刻,辛缜往前走了两步,整了整衣冠,朝车架拱手。
赵祯从銮驾上下来,脚踩在华容的水泥路面上,远远地就看见了那个在路口的紫色身影。
他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
距离上次在汴京见到辛缜,已经过去好几年了。
辛缜瘦了一些,肩膀比当年更宽阔了,脸上也多了几道在工地上被风吹日晒出来的细纹,但那双眼睛没有变,还是那种沉静而笃定的、让人看了就觉得安心的目光。
赵祯大步走了过去。
他没有让辛缜平身,而是双手扶住辛缜的肩膀,让辛缜站直了身体。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赵祯的手还按在辛缜的肩膀上,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他说不出来。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股热流从胸腔里往上涌,涌到眼眶里,怎么压也压不住。
辛缜站在他面前,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侧过身,朝身后那片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金色田野扬了扬下巴。
赵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然后他看见了,那片被辛缜在札子里翻来覆去写了无数次、却始终无法用文字完全传达的广袤圩田。
刚刚收割过的稻田里还留着半尺高的稻茬,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排水渠纵横交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更远处,鱼塘连成了片,塘埂上的桑树在微风里翻着绿浪。
工厂的烟囱在更远的天边冒着淡烟,几座高大的水塔耸立在安置村之间。
官道延伸到田野深处,路面上有骡车和牛车在缓慢地移动。
赵祯站在华容城外的路口,望着眼前这幅画卷,眼泪终于从眼角淌了下来。
那不是悲伤的泪,也不是激动的泪,而是一种很难用言语形容的、沉甸甸的欣慰。
他在汴京的御座上坐了这么多年,每天批阅无数奏章,看了无数数字和文辞,却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真切地感受到,大宋是可以变好的。
他的百姓是可以吃饱饭、住好房、穿暖衣的。
他的国家是可以有力量、有根基、有未来的。
“弃疾。”
赵祯松开按在辛缜肩膀上的手,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沙哑,“朕在札子里看了你写的‘政通人和,百废具兴’。
朕当时就在想,这八个字到底是什么样子。”
辛缜微微笑了一下,朝华容城的方向伸出手臂,做了一个引路的姿势:“官家请,臣带您去看。”
华容城的面貌让赵祯整整一个下午都处于一种持续的震撼之中。
他不是没有见过繁华的城市,汴京是天下首善之地,御街宽阔,酒楼林立,店铺鳞次栉比,行人摩肩接踵。
可汴京的繁华是几百年来一层一层叠加出来的,是无数资源和财富向京畿汇聚的自然结果。
而华容,几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被水泡着的沼泽地,芦苇丛生,瘴气弥漫,连朝廷流放罪人都不愿意往这里送。
现在赵祯走在华容城的水泥街道上,看着两侧整齐的店铺、熙熙攘攘的人流、统一建造的水泥砖瓦房,忽然有一种恍惚,这真的是同一个地方吗?
辛缜带着他去了安置村。
赵祯不要侍卫清场,也不要地方官员引路,只让辛缜和张惟吉陪着,随意拐进了一条巷子,敲开了一户农家的门。
开门的是个老汉,姓赵,跟赵祯同姓。
老汉正在院子里晒谷子,满院的稻谷铺在水泥地面上,在阳光下闪着金灿灿的光。
赵祯蹲下来,随手抓起一把谷子放在手掌心里搓了搓,谷壳搓掉之后露出晶莹剔透的米粒,粒粒饱满,没有一粒是瘪的。
赵祯问老汉家里有几口人,种了多少田,田是自己的还是租的。
老汉把他让进堂屋里坐下,给他倒了碗凉茶,然后谈起了家常。
四口人,种了几十亩永业田,盖了这套水泥砖瓦房,贷款买的,还有几年就还清了,当时分田的时候一起分的,盖着宣抚司的红契。
去年夏收打了好几千斤粮食,交完税赋剩下的全是自己的。
加上他在附近工厂里做帮工的儿子挣的工钱,一家子一年能攒下不少钱。
他说到这里,指了指堂屋墙上挂着的一串腊肉,笑着说:“官人你看,以前过年能割两斤瘦肉就不错了,现在腊肉能挂到发霉。”
赵祯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串腊肉挂在堂屋的横梁上,被灶台里飘出来的烟熏得微微发黑,油光发亮,少说也有十来斤。
他的目光从腊肉上移开,环顾了一圈这间农家堂屋。
水泥地面平整光滑,墙壁用石灰刷得雪白,窗户上是透明的玻璃,透进来的阳光把整个屋子照得亮亮堂堂。
供桌上摆着祖宗牌位,牌位前的香炉里插着三根还没燃尽的香,袅袅青烟在阳光里缓缓上升。
院子里的枣树有一根枝条从窗外伸进来,上面挂满了青色的枣子,还没熟,但已经长得有小指肚那么大了。
从老汉家出来之后,赵祯又随机走访了好几户人家,有农户、有工厂工人、有从流民变成田主的中年汉子、有在纺织厂做工的年轻媳妇。
每一家他都坐下来跟人聊了很久,问的问题很细,田赋多少、工钱多少、房贷多少、孩子上学多少钱、看一次病多少钱。
他问得越细,心里就越震撼,因为每一个数字都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田赋低,因为华容只收正税,没有杂派。
工钱高,因为工厂利润好、劳动力紧俏。
房贷低,因为综合办的贷款利率定得极低。
上学便宜,因为蒙学免费。
看病不贵,因为综合办在每个安置村都配了定点医馆,诊疗费是统一的。
一个普通的华容农户,有田有房、有工钱有存粮、孩子能上学、生病能看医,这种日子,别说在北方的那些佃户村落里找不到,就是汴京城里的小市民,也不是每一家都能过得上的。
赵祯站在安置村的水泥路上,看着巷子尽头几个小娃娃蹲在地上玩摩诃乐。
那些孩子一个个养得皮实健壮,小脸红扑扑的,声音又亮又脆,身上的衣裳虽然不新,但干干净净,膝盖上打着补丁的地方也缝得整整齐齐。
他忽然想起在京东路田埂上看到的那个老汉,那个种了一辈子地、到老一亩也没有的佃户。
那个老汉的两个儿子,一个去南边逃荒了,一个在县城扛活。
赵祯想到这里,忽然偏过头去,对站在身旁的辛缜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那个老汉的儿子,不知道有没有到华容来。”
辛缜没有听懂,赵祯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让辛缜带他去看学堂。
学堂里的琅琅书声让赵祯在窗外站了很长时间。
那是蒙学班的孩子们在跟着先生念书,念的不是四书五经,而是一本综合办自己编的识字课本。
课本的第一页画着水稻、桑树、鱼塘和工厂,下面用端正的楷书印着几行简单的字,“天上有太阳,地上有稻田。
稻田里有水,水里有鱼。
我家住在华容,我家有田有房。”
赵祯从窗外看着那些摇头晃脑念书的孩子们,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技术学堂的景象更是让赵祯大开眼界。
辛缜带他看了缫丝专业的实操教室,几十台新式缫车排成好几排,学生们在练习自动索绪和理绪操作,每个人手边放着一本翻开的教材,教材上有缫车剖面图、温度曲线表和操作步骤分解图。
教他们的老师看起来跟学生差不多大,赵祯一问才知道原来也是技术学堂毕业留校任教的,缫丝专业高了几届的学长。
冶铁专业的实训工场里,一座小型实验高炉正在运转,学生们穿着防护皮围裙,在老师的指导下用铁钎取样、测铁水温度、调整炉料配比。
辛缜告诉赵祯,华容和岳州的工厂里,现在很多技术骨干都是技术学堂毕业的。
他们有的是流民的孩子,有的是本地农户的子弟,以前连字都不认识,现在在工厂里当技术员,一个月工钱顶得上普通力工好几倍。
技术学堂每年向各行各业输送好几百名毕业生,这个数字还在逐年增长。
赵祯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个他在汴京就问过自己的问题:“这些手艺,以前都是不传之秘,师徒之间口耳相授,外人想学也学不到。
你是怎么说服那些老师傅把看家本事拿出来的?”
辛缜的回答很简短:“臣没有说服他们。
臣只是给了他们一个选择,要么把手艺教给学生,学生毕业之后进工厂,你的手艺就变成了整个行业的标准。
要么把手艺带进棺材,十年之后,你的徒子徒孙还在用你的老法子干活,而技术学堂出来的年轻人已经用更好的法子把成本降了一大截。
他们不傻,都会选前一条。”
赵祯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句:“这就是你说的,技术要成为推动产业链发展的关键因素,而不能让技术工人成为制约产业发展的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