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398节

  章得象接过札子,展开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是两朝老臣,在政事堂坐镇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此刻他翻着那密密麻麻的数字,手指都有些发抖。

  他清了清嗓子,把札子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当他念到“夏收两万万四千六百万石”这个数字时,整个垂拱殿里响起了一阵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几个御史互相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你弹劾辛缜什么都可以,但你不能弹劾粮食产量造假,因为这个数字如果造假,太容易被戳穿了,一旦戳穿就是欺君之罪!

  辛缜敢把这个数字写进札子里,说明他有十足的底气。

  而且,辛缜此人从不说假话!

  章得象念完之后,赵祯站起身来。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用那种温和而不失威严的语气说话,而是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御阶的最边缘,望着底下的群臣,声音里带着一种少有的激动。

  他说道:“诸位爱卿,辛弃疾在荆湖北路数年,开田数千万亩,今年夏收两万万四千六百万石。

  这些粮食,已经帮朝廷稳稳地撑过了北方连续几年的灾荒。

  而且他在岳州建新城、办学校、招人才,把一片蛮荒变成了沃野,把流民变成了田主,把一座边远小城变成了长江上最繁忙的商埠。

  朕在汴京待了这么多年,每天批阅奏章,看着纸面上的数字和地名,却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这片帝国的大好河山。”

  他的目光扫过文武百官,声音一字一顿,“朕决定,南巡!

  去荆湖北路,去华容,去岳州,亲眼看看!”

  垂拱殿里安静了足足有好几息的工夫。

  然后,就像是烧开了的水壶盖子被顶开了一样,殿内同时响起了好几个人反对的声音。

  章得象第一个出班,朝笏高举,老脸上的表情几乎是惊骇的:“陛下!万万不可!

  天子出巡,事关社稷安危,岂能轻率决定?

  荆湖北路虽在腹地,但千里迢迢,路途艰险,沿途安危如何保障?

  再者,陛下南巡,朝中政务如何处置?

  皇太子尚未册立,国本未固,陛下岂能轻易离京?

  况且圣驾南巡,沿途州府必然竭力供奉,百姓负担何其沉重?

  此非老臣危言耸听,前朝故事,天子出巡一次,沿途百姓数年不得喘息。

  请陛下三思!”

  他话音未落,又有几个御史和六部的老臣出班附议,口径出奇地一致,安危、国本、劳民伤财,三顶大帽子一顶接一顶地往赵祯头上扣。

  韩琦和范仲淹站在班列里,都没有急着开口。

  他们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微微摇了摇头,不是不赞成赵祯南巡,而是他们太了解赵祯了。

  这位官家平时温厚得像一碗温水,可一旦他在某件事上露出了那种笃定而固执的神情,任何人的反对都只会让他更加坚定。

  果然,赵祯等反对的声音渐渐平息之后,重新开口。

  他没有发怒,没有训斥,甚至连语气都依然温和,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把反对派的三顶大帽子一顶一顶地挑落在地。

  “章相说安危。”

  赵祯竖起一根手指,“荆湖北路在我大宋腹地,北有襄樊拱卫,南有洞庭天险,周边并无敌国威胁。

  朕此行由禁军护佑,只在境内行走,难道诸位认为,我大宋腹地之内,竟有威胁天子安全的隐患?

  若有,那说明什么?说明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已经薄弱至此?”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章相说国本。

  朕南巡期间,政事堂由章相主持日常政务,韩琦、范仲淹两位参知政事共同辅政。

  怎么,你们三位是觉得自己的能力不够替朕守好汴京?

  还是觉得朕不该信任你们?”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诸位说劳民伤财。

  朕在此宣布,此番南巡,朕轻车简从,所有随行人员除必要护卫之外,一律精简。

  沿途不建行宫,不住官衙,只入住馆驿。

  所有花费,一概由内藏库出,不向地方州县摊派一文钱。

  朕再下一道明诏:地方官员若借朕南巡之名摊派徭役、搜刮百姓、劳民伤财者,一经查实,就地撤职,永不叙用。

  馆驿是朝廷建的,过路的官员能住,朕就不能住?”

  这几条理由,每一条都精准地打在反对派最软弱的七寸上。

  你说安危,荆湖北路在腹地,周边无外敌,你总不能说大宋自己的国土上还有能威胁皇帝安全的势力存在。

  你说国本,政事堂的三位宰相都是朕最信任的辅臣,你是想说他们不够忠诚还是能力不足?

  你说劳民伤财,朕自己掏钱,不住行宫住馆驿,还下了严令禁止摊派,你还有什么话说?

  章得象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从反驳。

  他说的每一句反对的理由,赵祯都给出了无懈可击的回应。

  而且这些回应里藏着好几句“杀人诛心”的反问,你再说安危,就是暗示朝廷对荆湖北路控制力薄弱。

  你再说国本,就是公开质疑宰相们的能力和忠诚。

  你再说劳民伤财,就是无视赵祯已经提出的所有预防措施。

  这几顶帽子,谁也戴不起。

  他回头看了韩琦和范仲淹一眼,指望这两位参知政事能站出来说句话。

  韩琦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的御座,嘴角却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范仲淹更是直接,他出班朝赵祯深施一礼,朗声道:“陛下所言极是。

  辛弃疾在荆湖北路经营多年,政通人和,百业俱兴。

  陛下去看看,既是体察民情,也是鼓舞士气。

  臣以为可行。”

  章得象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大势已去。

  他退后一步,躬身一礼:“老臣糊涂,陛下圣明,臣等遵旨。”

  赵祯南巡的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不过赵祯没有直奔荆湖北路。

  他心里有自己的盘算,他想先去看看那些在灾荒中受灾最重的北方州府。

  辛缜在札子里说,荆湖北路的粮食帮朝廷稳住了北方好几个路的灾情。

  他想亲眼看看,那些吃了荆湖粮食的灾民,现在过得怎么样。

  他的銮驾出汴京之后,先沿着汴河往东南走,然后转入京东路的几个重灾区。

  一路上,他让随行的禁军远远跟着,不要靠近村庄,自己只带了张惟吉和几个贴身侍卫,换了便服,走进了那些在奏章里被反复提及的受灾州县。

  京东路某县的郊外,秋收刚过,田野里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和几堆没来得及运走的稻草。

  赵祯沿着田埂走了很久,终于在一条干涸的灌溉渠旁边看见一个蹲着抽烟的老汉。

  老汉的背已经很驼了,身上的粗布褂子洗得发白,膝盖上打着两个大补丁,身旁放着一把豁了口的镰刀。

  赵祯走过去,也在田埂上蹲了下来,指着面前那片稻田问:“老丈,这片田是你家的?”

  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见是个穿着普通青布长衫的中年人,也不拘束,摇了摇头,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用烟锅子指了指田埂尽头:“不是,这田是东家的,我就是个佃户。”

  赵祯顺着他的烟锅子看过去,那片田少说也有好几十亩,稻茬还留着半尺多高,看得出来刚收割不久。

  他问老汉收成怎么样,老汉说今年风调雨顺,收成不差,一亩打了将近三石。

  赵祯又问交了多少租,老汉伸出几根手指,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怨气,只是一种很平淡的、认命了的语气:“这几成是东家的。

  剩下的是自己的,勉强够一家老小吃个半饱。

  比前几年强,前几年闹灾,颗粒无收,东家还催租,那时候才是真活不下去。”

  赵祯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眼前这片已经收割完毕的稻田,心里默算了一笔账。

  一亩田打三石粮,佃户交完租子剩下一石多,一家老小靠着这一石多粮食,要吃一整年。

  这还是在风调雨顺的好年景,要是遇到灾年,颗粒无收,东家还要催租,那时候怎么办?

  他想起了辛缜札子里写的那个数字,两万万四千六百万石。

  那些粮食是谁种出来的?

  是华容和岳州的自耕农,他们有自己的田,一亩田打四石多粮食,交完税赋剩下三石多全是自己的。

  他们住在水泥砖瓦房里,孩子在学堂里念书,生病了有医馆可以看,下了工还可以去集市上扯块布给媳妇做新衣裳。

  而同样是种地的农民,眼前这个老汉住在不知什么样的破房子里,打完三石粮要交好几成的租,孩子多半没钱念书,生了病只能硬扛,一辈子在田埂上蹲着抽烟,抽到背驼了、眼睛花了,然后死在一间透风的土坯房里。

  这就是自耕农和佃户的区别。

  这就是分田和没分田的区别。

  “老丈,”赵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子悄悄搁在老汉身旁的稻草堆上,然后轻声问了一句,“你这田,以前是不是自己的?”

  老汉抬起头来,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很难察觉的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认命了的灰暗。

  “以前是。”

  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已经没有多大关系的事,“前些年闹灾,借了东家的印子钱还不上,田就抵了。

  家里两个儿子,一个去南边逃荒了,一个在县城里给人扛活。

  老头子我种了一辈子地,到老,一亩也没有了。”

  赵祯转过身,沿着田埂慢慢地往回走。

  他走了很远才停下来,站在一条已经干涸的灌溉渠边上,望着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站了很久很久。

  张惟吉跟在他身后,不敢出声,只听见官家的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然后听见他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惟吉,你说,朕这个皇帝,是不是做得不够好?”

  张惟吉吓得赶紧躬身:“官家何出此言!官家仁厚爱民,天下皆知,”

  “仁厚有什么用。”

  赵祯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很难形容的情绪,“朕的百姓,种了一辈子地,到老一亩田也没有。

  朕的臣子,在千里之外替朕把田分给了百姓,他替朕顶着压力分的田,替朕养的人,替朕建的城,然后朕回到汴京,还要面对满朝文武说他不合规矩、说他邀买民心、说他坏了祖宗之法。”

  他把手里那几根从田埂上随手揪下的枯草往渠里一扔,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自嘲的笑容,“朕有时候真觉得,朕的庙堂之上,除了弃疾、韩琦和范仲淹,没有几个人真正把百姓放在心上。

  所以,这就是朕为什么要去荆湖北路的缘故,朕要去看看,看看什么才是大宋该有的样子!”

  PS:下午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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