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钱把账册合上,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选址呢?相公心里有想法了吗?”
辛缜重新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岳州旧城的位置上点了一下,然后往东南方向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了一个靠近洞庭湖岸、地势高爽、紧邻码头的区域。
他在那里画了一个圈:“这里,离码头近,便于物流,地势高,不淹水。
离旧城不远不近,既能共用现有的工厂和码头设施,又有足够的空间独立发展。
最关键的是,这片地现在基本都是荒地,征地成本低,可以最快速度动工。”
老钱凑过去看了看,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那片区域的权属和地形,然后点头:“不错,那我明天就派人去做地形勘测?”
辛缜点点头道:“先勘测起来吧,其实之所以这般决定,我是有另外考量的。
老钱你算的这笔账,只算了经济成本。
还有一笔账你没算,人的账。
改造旧城,受益的主要是岳州旧城的本地居民。
他们的房子被拆了,我们给他们补新房,他们住在原地,享受升级后的城市设施。
这当然很公平。
但华容来的几十万移民呢?
他们在棚户区里住了一整年,在工地上干了一整年的苦活累活。
圩田是他们开的,码头是他们修的,工厂是他们建的。
如果新城是在旧城的基础上改造的,那么旧城的原住民天然就拥有城市的主人地位,而华容移民永远是新来的、外来的、租房子住的,这不行。”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坚决,“我要让华容移民成为新城的主人。
不是租户,不是外来务工人员,而是成为这座城市的主人。
他们有田,有房,有红契,跟旧城居民平等的权利。
所以不能是旧城改造,必须是新城。
从头规划,从头分配,从头建立一套新的社区结构和公共治理体系。
所有人都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老钱点头笑了起来,他内心也很开心辛缜能这么想,华容的灾民也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他亦是十分关切这些人呢。
而他当然知道辛缜为什么振作,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岳州的城镇化进程,不是让农民进城打工然后回乡下老家,而是让农民直接变成市民,在新城里拥有自己的房产和户口。
“相公,这事儿如果真干成了,岳州新城就是大宋朝第一个移民城市。”
老钱把算盘端起来,往怀里一揣,哈哈一笑道:“我这把算盘,又得多算好几本账了。行,我去准备。”
说完转身就出了值房,脚步走得飞快。
辛缜一个人坐在值房里,拿起炭笔,在舆图上他画的那个圈旁边写了四个字。
“岳州新城”。
然后他放下炭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城墙、街道、下水道、广场、市集、居民区、商业区、仓储区、学堂、医馆,他在脑子里已经把这座新城从头到尾规划了一遍。
不过规划归规划,具体到新城的规模、布局和功能分区,还需要综合办集体讨论。
几天之后,辛缜在综合办正堂召开了扩大会议。
正堂里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杜知府、老钱、康瘸子、林方平、鲁大匠,以及田亩水利组、工业交通组、商贸财政组、文化教育组的组长和骨干吏员全部到齐,连负责溪峒事务的和琮和负责纺织厂、缫丝厂的赵主事也被叫来了。
十几张粗木桌案拼成了一张巨大的会议桌,桌上铺着最新绘制的岳州地形详图,图上用红蓝两色标注了旧城、码头、工厂区、圩田区和几块备选的新城选址。
最引人注目的是,秦淮浦也被通知来参加这次会议。
他走进正堂的时候,看见满屋子坐的都是综合办的核心骨干,愣了一下,然后在角落里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来。
他现在的身份有些微妙,名义上还是岳州知县,实际上已经跟着周文远学了好几个月,从物资调配到征地补偿,从劳资纠纷到社区管理,他的那本笔记已经记满了厚厚一册。
综合办的人也都慢慢认可了这个愿意放下知县架子从头学起的中年人。
周文远朝他点了点头,秦淮浦也点头回了个招呼,然后正襟危坐,把带来的空白册子和毛笔在面前摆好,随时准备记录。
辛缜站在舆图前,手里捏着炭笔,开门见山道:“新城选址已经定好了,旧城东南,洞庭湖畔,靠近码头的高地。
今天请各位来,不是讨论选不选这里,而是讨论这座新城要建多大。
我先说一个前提,旧城改造的方案已经被否了。
原因是老钱算过账,改造成本远高于新建,而且改造周期太长,期间旧城功能瘫痪,岳州的商业和工业受不了这个损失。
所以我们一致决定,保留旧城,另建新城。
现在的问题是,新城,到底要多大规模?”
杜知府第一个开口。
他在江陵府当了那么多年知府,也参与过江陵城几次扩建的论证,对于城市规模这件事,他对自己的判断是有信心的。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用手指在辛缜画的那个圈上比划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面对众人,郑重道:“辛宣抚,各位同僚。
岳州旧城目前的常住人口,各位都知道,不过几万人。
我们这次圩田之后,周边新增了几十万人口,但这些人口大部分是农业人口,住在圩田区的安置村里,真正需要住在城里的人,无非是工厂的工人、商铺的商人、码头上的装卸工和他们的家属。
这些人全算上,加上旧城现有的人口,下官大胆估算了一下,将来十年之内,岳州城区的常住人口,可能会达到十万左右。”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观察了一下在场众人的反应,然后把声音又提高了一度,“所以下官建议,新城按照十万人口的规模来设计。
各位,十万人口的大城,在荆湖北路,除了江陵府,还没有第二座。”
他说完之后,有些紧张地看了一下辛缜。
十万人口,这个数字在他看来已经是极为激进的规划了。
他在江陵府的时候,全府城的人口也不过几万,而岳州只是一个边远小州,他提出要建一个十万人级别的大城,放在别的地方,别人会以为他疯了。
他是真的担心辛缜会觉得这个规划太冒进、太烧钱。
杜知府说完之后,正堂里安静了片刻。
在座的人互相交换着眼神,有的微微点头,有的皱眉思索,有的低头在纸上算。
辛缜笑道:“其他人觉得呢?”
老钱皱起眉头道:“会不会太多了,江陵府城都没有这么多人,岳州城不过是个边远小城,建这么大的城,到时候若是没有人住,可就浪费了。”
其他人亦是赞同点头,不是他们保守,实在是整个荆湖北路都没有一个这么大的城,他们怎么敢相信能够出现一个十万人的大城!
辛缜哭笑不得,道:“我理解你们的思路,你们是根据岳州目前的增长速度来推算未来的。
现有的工厂需要多少工人,现有的圩田能养活多少城镇人口,现有的码头能吞吐多少货物,一条一条加总起来,得出十万这个数字。
这个思路本身没有错,但它有一个前提,岳州未来的发展,只是现在的发展速度的线性延伸。”
他停了停,然后摇了摇头,“可我认为,岳州未来的发展不会是线性的。
它会加速,会以一种我们所有人,包括我在内,都可能低估了的速度加速!”
他走到舆图前,用手指在洞庭湖和长江交汇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大圈:“岳州是洞庭湖入长江的咽喉。
长江往东,是鄂州、江州、扬州,直通淮河和汴河。
往西,是江陵、三峡、巴蜀。
往南,经湘江可以深入荆湖南路,再往南就是岭南。
往北,沿着荆襄古道走陆路可以直抵襄阳和京畿。
这是一个十字路口,不是普通的十字路口,是长江中下游最大的十字路口之一。
在华容的时候,我们的产品往外运,要绕好大一个弯才能到长江。
可在岳州,产品从工厂出来,装船,一个时辰之内就能进长江。
进了长江,往东往西往南往北,大宋的半壁江山都在我们的市场范围之内。
这个交通枢纽的效应,不是线性的,是爆发式的。
一旦长江沿线的商路被彻底打通,岳州的商业增长会远远超过我们目前任何人的预期。”
他离开舆图,走到桌边,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的脸:“这还只是交通。
我再给你们说一组数字。
华容县现在有多少人?
三百多万。
这些人现在大多数是农户,住在安置村里,种田为生。
但你们不要忘了,他们有田,有红契,有稳定的收成。
手里有粮,心里不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接下来他们会生孩子。
华容的人口基数摆在那里,三百多万人,而且不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流民,是吃饱了饭、穿暖了衣、对未来有稳定预期的自耕农。
你们告诉我,这样的三百万人口,在十年之内,二十年之内,会生出多少人来?”
杜知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在座的人也没有一个人能答上来。
他们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我告诉你们。”
辛缜直起身来,拿起炭笔,在舆图旁边的空白处写下了几个数字,“按最低的自然增长率算,三百万人口,一代人之后至少翻到四五百万。
华容的圩田能承载多少农业人口?
现有的耕地最多承载现有的三百万农户,再多的人,田就不够分了。
那些多出来的人去哪里?
他们会进城,进岳州城。
他们会在工厂里当工人,在码头上当力工,在商铺里当伙计,在学堂里当先生,在集市上做小买卖。
他们会从农业人口变成城镇人口。
这是工业化和城镇化必然要走的一步,不是我们想不想的问题,是它自己会发生。”
他把炭笔搁下,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落在会议桌上:“所以,我们在规划新城的时候,不能只看到眼下的几万人、十万人的需求。
我们要看到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甚至五十年之后。
我们的子孙后代还要在这座城市里生活。
如果我们现在按照十万人的规模来设计新城,十年之后人就塞满了,二十年之后就会拥挤不堪,五十年之后我们的子孙会指着我们的脊梁骨骂,当初为什么不把路修宽一点?
为什么不把下水道挖深一点?
为什么不多留几块空地做公园和广场?”
整个正堂安静了下来。
正堂外面远远传来岳阳楼工地上木匠锯木头的嗤嗤声和力工们喊号子的吆喝声,正堂里却静得能听见老钱拨算盘珠子时轻微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