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381节

  连他平日在衙门里端茶倒水跑腿的几个年轻衙役都被调去了码头工地的后勤组,每天扛着竹筐往工地上送盒饭,弄得满头大汗,却乐呵呵的。

  秦淮浦的县衙空了,确切的说县衙正堂比以前任何时候都热闹,挤满了综合办的人,可这些人没有一个是来找他汇报工作的。

  他每天早晨习惯性地走进正堂,想找个人问问今天有什么需要他做的。

  可每次走进去看见的都是综合办吏员们忙碌的背影和埋头工作的侧脸,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站在那里。

  他试着主动去搭话,可人家抬起头来匆匆说了句秦知县好,就又低下头去继续做手头的事情了。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正堂中央,像一个站在湍急河流中间的石头,水流从他身边哗哗地流过,却没有一滴水愿意在他身上停留。

  熬了好几天之后,秦淮浦终于受不了了。

  他不是不能闲着,他在岳州苦熬了好几年,闲着的日子多了去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闲是一件如此难熬的事。

  因为以前大家都在闲,他一个人在破衙门里发呆也不觉得突兀。

  可现在满城的人都在忙,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着光,脚底下都像装了弹簧,只有他一个人无所事事的晃来晃去,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游离在整座城之外的多余人。

  这座城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而他这座城名义上的知县,站在变化的边缘,连手都插不进去!

  秦淮浦咬了咬牙,在一天傍晚,趁综合办的人都还在工地上没回来,堵住了正从码头方向回来的杜知府道:“杜知府!”

  喊住了杜知府,秦淮浦站在杜知府面前满脸苦笑,拱了拱手道:“下官实在是坐不住了,您给下官安排点事情做吧。”

  杜知府掸了掸官袍上的灰看看了他一眼,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笑道:“怎么就坐不住了,能悠游林下不是所有文人的梦想么?”

  秦淮浦哭笑不得道:“下官好歹也是岳州知县,可如今整个县衙的人都被综合办征召走了,一个个跟着岳州城一起大跨步发展。

  下官,每天在角落里干坐着,实在是实在是坐不住了,杜知府,您给下官派个差事吧,什么差事都行!”

  杜知府看着秦淮浦那张写满了我不想当废物的脸笑了起来,然后点点头。

  他心里清楚,秦淮浦这个人在岳州任上能够熬个好几年却没出过大错,说明至少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倒不是不可用。

  但是,怎么用却是让杜知府有些为难。

  秦淮浦这种在传统的州县衙门里做惯了按部就班事务的地方官,跟综合办这种高强度、高节奏、跨部门协同的工作方式之间有着一道不浅的沟。

  若是让他直接上手管一个组,那是害了他,也害了组里的人。

  杜知府拍了拍秦淮浦的肩膀,点头道:“可以安排,不过秦知县,我跟你说实话,你这个知县审案崔科还行。

  但综合办这一套你从来没有接触过,让你直接上手管事,目前还不太实际。

  这样吧,你跟着综合办的一个主事先学,从最基础的事情做起,看看别人是怎么干的,摸清楚门道了再说。”

  ”吏员?“

  秦淮浦听到跟着一个吏员先学的时候,脸上虽然保持着恭敬的笑容,心里的火却噌的一下冒了上来。

  但杜知府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进正堂了,没有跟他多解释什么。

  秦淮浦一个人站在廊檐底下,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让他跟一个小吏员学?

  他可是正儿八八斤的知县,科举出身,虽然前些年犯了错误被贬为知县,但论品级论资历,让他去给一个吏员当学生,杜知府这也太不像话了!

  要不是对方是自己的上司,秦淮浦当时就要发作。

  他咬着牙忍了下来,心想先看看是哪个吏员,若是哪个老成的经验丰富的主事倒也罢了,毕竟综合办有几个主事的级别虽然不高,但实际权力和能力他也看在眼里。

  然而杜知府给他安排的那个吏员,第二天一早来跟他报道的时候,秦淮浦差点当场就甩了脸色。

  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姓周,叫周文远,瘦高个,眉清目秀,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色礼服,袖口用布带扎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块木板夹,夹子上别着好几张表格和一支炭笔。

  秦淮浦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心里更不痛快了,自己堂堂知县,跟这么个毛都还没长齐的小年轻学?

  周文远倒是很有礼貌,见了秦淮浦,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说道:“秦知县好!”

  秦淮浦点点头。

  周文渊腼腆一笑,然后就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秦淮浦压着火气跟在他身后,心想我倒要看看你这小吏员有什么本事。

  周文远还真是让秦淮浦看到了他的本事。

  这一个上午,就足足处理了好几桩事情。

  而这每一桩都让秦淮浦的火气消下去几分,到最后甚至有些尴尬。

  第一件事情是码头工地那边运水泥的车队跟运砖的车队在城门口撞了路,谁也不让谁。

  两个车把是脸红脖子粗的对峙,后面堵了一长串车队,将路都给塞死了。

  周文远赶到之后,没有拉架,也没有骂人,而是从木板架上抽出一张工地运输调度表扫了一眼,然后对两个车把式说道:“水泥车先走,调度表上写的很清楚,每天辰时到巳时是水泥运输的优先时段!

  砖瓦车要在这个时段之后才能进城,这规矩是综合办定的,你们货主是也签了字。

  张师傅,你以后发车前先看一下当天的调度表,表上写的很清楚。”

  说完把调度表往两个车把式面前一摊,两个车把式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时间窗口和优先级别的标注,互相看了一眼,灰溜溜的各自上了车。

  整个过程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秦淮浦在旁边看得有些发愣。

  换作是他来调解这种纠纷,倒是可以用知县的威严逼着其中一人让步,可绝对不会这么有礼有节,若是自己只是个吏员,可能未必有用。

  第二桩则是纺织厂临时培训班的几十个本地女工,干了几天之后,发现工钱结算的方式跟当初说好的不一样。

  当初说按天结算,实际发放的时候变成了按件结算,几个女工堵在培训班的棚子门口,不肯进去,管事的女师傅怎么解释都没有。

  周文远过来之后先安安静静的听女工们七嘴八舌的说了好一会儿,然后翻开自己的木板夹,找出了纺织厂临时用工的待遇细则,从头到尾给女工们念了一遍。

  试用期头十五天按天结算,每天三十五文包一顿午饭,十五天后转为计件,每缫一斤是八文钱。

  念完之后,他蹲下来用碳笔在表格的空白处给女工们算了一笔账,道:“你们现在干了还不到十五天,按天算是三十五文,等十五天满了你们手也熟了,一天能缫十来来斤丝,按件算能拿近百文,比按天算多得多。

  赵主是这么安排,是想让你们在试用期先把手艺练好熟练了再转计件,多挣钱。

  你们要是不信去问问华容来的老女工,她们现在一个月挣多少?”

  那几个女工听了将信将疑地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媳妇一拍大腿道:“我就说嘛,赵主事不是那种坑人的人,走走走进去干活!”

  一场劳资矛盾又是烟消云散。

  秦淮浦站在旁边,嘴巴已经微微张开。

  这种劳资纠纷要是在他来处理也是可以的,但要像这年轻人处理起来这么顺溜却是绝不可能。

  而下午在城北砖厂门口的荒地边上,又有几个本地农户因为修路征用了他们的菜地,跑来要说法。

  秦淮浦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心里一紧,征地纠纷是最棘手的,他最怕的就是这种牵涉田产的事。

  这些农户情绪激动,嗓门一个比一个大眼,看着就要动手。

  可周文远走过去,不慌不忙地从木板架上抽出几份征地补偿标准的文件,随后拉着农户们往地上一蹲,把文件摊在农户们面前,一簇一簇地指给他们看。

  “您看,修路占用的菜地综合办按等级补偿,熟菜地,一亩补偿若干钱。

  另外你们可以去置换区领一块相同面积的新菜地,新菜地的土壤改良由综合办免费提供磷肥。

  你们要是觉得补偿标准不合理,可以去综合办申诉,申诉窗口就在县衙东厢房,每天上午都有专人接待的。”

  老汉等人有问了一些问题,周文渊一一作答。

  一刻钟之后,老汉们就在补偿确认书上签下了字。

  秦淮浦心中激荡。

  周文远合上木板夹,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很自然地对他笑了笑道:“秦知县,我们去下一个地方吧。”

  秦淮浦心里有种难以言说的震撼。

  这个年轻人处理这些棘手事务时,从容不迫、条理分明,当一个百里侯都绰绰有余了。

  当天晚上回到县衙后,秦淮浦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大早,他让老妻找了一本空白的册子揣在袖子里,提前站在县衙门口等周文远。

  周文远夹着木板夹从综合办临时宿舍走过来的时候,看见秦淮浦站在门口等着他,顿时觉得有些意外。

  秦淮普迎上去拱了拱手,很认真道:“周先生,我这些年做知县做来做去只会催科审案,其他的事情一窍不通。

  昨天看你处理那几桩事我才知道原来做官可以这样做,原来管一个地方需要考虑这么多事,这么多细节。

  从今天起我是真心想跟你学,你不要把我当知县,把我当你的学徒,我做的不好,你只管教训我就是,只求你好好教我怎么处理这些事情。”

  周文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一个知县会跟他说出这样的话,赶紧躬身回礼连说不敢当。

  从这天起,秦淮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夹着那本册子跟在周文远身后,周文远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周文远做什么他就看什么。

  周文远在工地上调度车队,他就站在旁边看调度表上的时间窗口和优先级别是怎么设定的,遇到不懂的就凑过去问,问完赶紧低头在本子上记。

  而且还不是装模作样随便画两笔,而是密密麻麻的写了一大段话,有些难以理解的,还画了示意图,比如用箭头标出了水泥车、砖车和运梁车各自的进程时段和路线。

  周文远跟工厂的主事们开生产进度协调会,他就坐在角落里听,把各厂之间物料供应的上下游关系画成了一张图。

  谁家需要谁家的料,谁家的产能影响谁家的进度,箭头画了满满一页。

  周文远处理农户的征地纠纷,他就在旁边观察怎么把文件上的条款用老百姓能听懂的话。

  然后在本子上总结了三条心得,第一要先给人看白纸黑字的文件,第二要用对方能听懂的比方来解释,第三要当场给出申诉渠道,让人知道你不是在敷衍。

  说实话,一开始的秦淮浦跟的很吃力。

  他的思维模式是多年养成的,慢吞吞的按部就班的一件事一件事的处理,从不考虑什么系统。

  可综合办的运转逻辑完全不同的,秦淮浦花了很长时间才转过这个弯来。

  他开始试着上手做一些具体的协调工作,从最简单的物资调配开始。

  比如他去跟砖厂的水泥送完了,水泥厂的煤送完了,他拿着表格去找两个厂的主事对账,对完之后又发现是码头那边卸货的人手临时被调走了一部分,于是又跑去码头找装卸队的把头协调。

  头几次他手忙脚乱表格上的数字对不上,急得满头大汗,被人怼了几句又不好发作。

  可他终究是咬牙坚持下来了,他把每次出错的环节记在那个本子上,晚上回去翻来覆去地想第二天改进。

  慢慢的,从手忙脚乱变成了有条不紊,被怼的时候也学会了像周文远那样不卑不亢的用各种条例给怼回去。

  再到后来他已经能够独立处理几桩并行的物资调配,不用周文远在旁边看着了。

  随着慢慢上手,秦淮浦却是有了意外的收获,他竟然渐渐看清了整个岳州开发的完整逻辑。

  工厂为什么被安排在他们各自的位置上,煤厂为什么要建立中转,是为了同时覆盖江陵和岳州两座城的能源需求,同时利用长江水道降低运输成本。

  钢铁厂紧挨着码头是因为铁矿石和石灰石的运量极大,多走一里地都是巨大的成本浪费。

  纺织厂的厂房窗户开得比寻常厂房大一倍,因为赵主事在方案里写明了岳州夏季闷热潮湿,大窗通风可以降低织机断头率。

  砖瓦厂和水泥厂挨着建在君山脚下,共用一座石灰石矿和一条运输路,砖瓦轮窑的废热通过管道送到水泥厂的烘干车间,每年能省下好大一笔买煤的钱。

  这些安排,秦淮浦最初只是把它们当作孤立的厂址选择来看,可当他把碎片拼在一起的时候,一个规划图在他脑海中慢慢浮现了。

  他在综合办证堂里找到周文远,把手里那本已经记了大半本的册子翻开,指着其中一页自己画的流程图,压低声音问道:“周文书,我问你,辛宣抚把煤场放在监利,铁厂放在码头,砖厂和水泥厂放在君山,纺织厂放在城北。

  而所有的运输路线都用水泥路和水路串起来,这是不是意味着岳州要做的不是建立几个孤立的工厂,而是建立一个能把周边所有资源都吸纳进来,加工之后再卖出去的……经济中心?”

  周文远正低头核对着明天码头的卸货排期表,听到秦淮浦这话,抬起头来,点头笑道:“是,宣抚就是要把岳州建立成荆湖北路的经济中心。

  这些工厂的布局、码头的规模、道路的规划,全部是按照经济中心的标准来做的。

  你现在看到的还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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