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多万亩水田全部披上了新绿,从脚下一直铺到天际线,嫩绿的秧苗在夏日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晃,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绿色海洋。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转过身来,对站在身旁的杜知府笑道:“总算是顺利完成了。”
杜知府苦笑了一声,拿袖子擦了把汗道:“这几十天,下官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闭上眼就是秧田、耕牛、种子、肥料,哪一样出了岔子,都是天大的事。”
辛缜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远处那片秧田笑道:“其实倒是还好,即便是没有圩田水利社,也一样可以可以完成的,就是可能会更加混乱一些。
你看看那些农户,他们比你更着急多了。
田是他们的,秧是他们的,收成也是他们的。
就算有天大的矛盾,他们也舍不得不把田种好,总是得解决这些矛盾的。
所以我并不是很担心,他们自然有办法解决那些鸡毛蒜皮的破事。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制度搭好,不需要的时候别挡着。”
夏耕刚刚收尾,辛缜就召集了综合办的全体会议。
值房里坐得满满当当,杜知府、老钱、康瘸子、苏方平、和琮,还有几个刚从工地上赶回来的主事,连鲁大匠都被从第三期圩田的扫尾工地上拉了过来。
桌上铺着那张洞庭湖舆图,边上搁着辛缜写了好几个晚上的草案,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字,还有反复涂改的痕迹。
“今天叫大家来,是商量一件事。”
辛缜站在舆图前,手里捏着炭笔,开门见山,“夏耕结束了,田分下去了,今年的收成不出意外的话也不会差。
华容这个点,算是站稳了。
但站稳之后我们不能光守着一个华容吃老本,荆湖北路这么大,洞庭湖这么大,长江就在我们边上,下一步怎么走,我想听听大家的想法。”
没有人接话,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辛缜既然已经开口了,就说明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成型的方案,他们只需要等着听就行了。
辛缜用炭笔砸舆图上画了一个圈,把华容圈在中间,然后从华容出发,往东画了一条线,往南画了一条线,往西画了一条线。三条线从华容延伸出去,像一棵大树的根须,扎向舆图上那些还是一片空白的区域。
“我有一个想法,沿江串珠,打通漕渠。”
辛缜的炭笔往东点在岳州的位置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岳州,这是洞庭湖入长江的咽喉,谁控制了岳州,谁就控制了整个洞庭湖的粮食出口。
我们要向东拓,在岳州设大型转运仓,华容的粮食越来越多,光靠骡车和牛车往北运,运量太小,且成本太高。
但如果把粮食从华容走水路运到岳州,在岳州装大船,沿着长江一路往东入淮河,再经泗州、汴河直抵汴京,这条路一通,华容的粮食就能以最低的成本、最快的速度直达京畿。”
杜知府的眼睛已经亮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指在舆图上的岳州位置敲了敲:“辛宣抚,下官在江陵府的时候,岳州那边的情况我略知一二。
岳州码头的水文条件极好,能停大船,转运仓选址也有现成的官地可用。
若是能够打通这条水路,不光是粮食,还有华容的钢铁、农具、水泥、砖瓦、蚕丝,全都能够顺着长江往外贸易!
若是这样的话,咱们的经济又能上一个台阶!”
辛缜笑着点点头道,炭笔往南移动,在鼎州的位置上停住,画了一个圈,又沿着沅水往上延伸了一段,道:“鼎州、沅水下游平原,土质比华容县还要肥沃。
而且鼎州离荆湖南路更近,这可以帮我们解决一个问题,可以从荆湖南路吸引更多的人力,一旦开发出鼎州,环洞庭湖经济圈便成了大半!”
康瘸子起身道:“好主意,不过又需要注意的是,鼎州那边的地势比华容低一些,沅水汛期水位高,修堤难度更高一些,不过也有解决方法。
只要把排水渠网铺开,减少沅水压力,那么还是可以开发的。
这地方的土质极好,产量不会比华容差的,我手底下又几个老师傅,老家就是鼎州那边的,地形熟悉,可以先派人去勘测。”
辛缜点头道:“可以。再往下,向西乃是山区,辰州、沅州这些地方,乃是溪峒蛮族聚居所在,朝廷一向难以深入,但他们有我们需要的东西,比如说优质杉木、耕牛。
山区溪峒养牛多,牛在他们那里不是稀罕物,但正是我们所需,我们要开荒需要大量的耕牛。
而他们缺盐、缺铁锅、缺茶叶,这些东西,我们华容全都有!”
辛缜转身看向众人,笑道:“这些地方都是化外之地,朝廷一直想要教化他们,但只是做不到而已。
我在想,与其派兵围剿,不如用盐铁与他们换耕牛换木材。
用茶叶、铁锅进山,招募垌民青壮出山参与挖堤挖渠,我们给予他们与灾民同等待遇,给他们开工钱、分田地,还给他们贷款买房子,如此以来,他们出了山,融入圩田之中,就是大宋的子民。
而山里的木材运出来了,能做水车、造船、盖房子,这是极好的互补,时间长了,溪峒不必征服,自然就会归心。”
和琮听到这里,合上册子,道:“宣抚,垌民那边我们这两年已经有了接触。
去年冬天有几支垌民下山来换盐,我跟他们交流了一番,对里面的情况知道一些。
他们的寨子比较分散,彼此之间也不是铁板一块,有的愿意与汉人大交代,有的则是戒备心极强。
我已经派人伴做货郎,进去摸清里面的状况,将各寨的关系摸清楚,给我一些时间,我可以把辰州沅州那边的溪峒情况都给整理出来。”
辛缜满意点头道:“你的工作做在了前面,很好。
我再说说这个必要性,我们为什么要进入山区,是因为山区发展桑蚕、苎麻、木材、茶叶更有优势,我们的经济要多样化,才能够让荆湖北路越来越繁荣,百姓的生活越来越好。
百姓的生活要改善,要穿衣、要用钱、要修房子、要喝茶、要打家具,还要造船,如此荆湖北路便不仅仅只是个农业区,而是一个可以自我循环的经济区!”
众人齐齐鼓掌。
辛缜笑道:“另外,我打算跟朝廷申请三年免科,助力发展。”
杜知府闻言有些吃惊道:“三年不收田赋,这个力度会不会太大了,朝廷那边应该不会允许的吧?”
辛缜笑道:“无妨,接下来几年都会是我们快速发展时期。
农户才刚刚从灾民变成自耕农,家里一无所有,没有积蓄、没有余粮、连像样的农具都凑不齐,若是这时候收田赋,他们交完税赋之后,就没有积累了。
若是能够三年免科,他们就能够积攒起来一些底子,可以拿来发展家庭的副业,还有,他们手里有钱了,才敢进行各种消费,这样我们的工厂才有利润,有了利润才可以进行圩田开发。
至于朝廷那边,我来想办法,我们只要每年都能够运送数百万石粮食进汴京,我想朝廷应该不会有意见的。”
整个直房安静了好一会。
说实话,这个方案宏大的令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从华容为基点,往东控扼岳州,打通长江漕运,往南开发鼎州,建立粮食储备,往西进山吸纳垌民,不仅引进人力资源,还要将群山资源作为推动环洞庭湖经济带发展的燃料,再加上在整个圩田区推行三年免科、种桑养蚕、植麻织布、把荆湖北路从一个单一的粮仓,升级为一个粮。丝、布、木复合产出的经济区。
这个蓝图如果实现的话,荆湖北路就不再是一个边远荒州,而是另一个江南!
杜知府走到舆图前面,弯腰看了一会道:“你这个计划,说实话,让老朽看着极为震撼,如此雄心壮志,下官还是第一次见。
之前你在华容圩田,老朽已经以为是开天辟地一般的大工程了,没想到你竟然以以华容为根基,将整个荆湖北路当成一个棋盘,在江陵、岳州、鼎州、沅州各处下子,实在是令人惊叹,不过,老朽有一个问题,就是这么大的一个盘子,人从哪里来?”
辛缜笑道:“问题不大,人力这一块,我已经想好了。
以我们现有的农户为根基,他们农闲时候参与堤坝、排水渠等工作即可。
其次是西边的垌人,只要我们条件足够好,他们会出来一大批人的。
最后便是灾民,最近些年,灾荒年年有,哪一年没有才是稀罕事,我们只要积极接收,便可以把他们接收过来。
这三块的人力加起来,应该是够了的。”
老钱赶紧道:“人力够了,还有资金也要考虑好。
工厂的利润虽然不少,但盘子太大了,同时投资几个州,这海量投资实在是太大了,光靠一县的工厂利润,恐怕撑不住这么大的盘子。”
辛缜点头道:“华容今年的夏收将近六千万石,本地消耗不了这么多,我们给朝廷运送几百万石,剩下的可以可以卖出,这笔钱可以作为启动资金,之后新开田地便可以产出了,又可以继续投资。
这里面的关键,就在于灾民与垌民的廉价劳动力,前两三年我们只要给个地方住、给口饭吃,他们就能卖命干,这就是我们发展的底气!”
谈到这里,基本上大家都已经认可辛缜而计划了,纷纷鼓起掌来。
PS:好了,今天就这两章了,实在是干不动了!
? 第二百一十九章 始终绕不过去的岳阳楼记!破烂得不成样子的岳州城!
定下先开发岳州的策略之后,宣抚司综合办这台庞大的机器便轰然运转了起来。
辛缜在周例会上提出,所有在华容县验证过的经验要全部复制到岳州去,工厂、制度、人员一个不落分体繁殖。
最先动起来的是工业线,吏员拿着辛缜签发的综合办文书,挨个厂子去了一趟。
煤厂、钢铁厂、水泥厂、纺织厂、陶瓷厂、砖瓦厂,每一家中等规模以上的工厂的主事都被叫到了综合办值房。
辛缜没有跟他们讲多大道理,只是摊开舆图,用炭笔在岳州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一个一个工厂的的点名。
“煤厂先动,没有煤什么厂都转不起来,岳州本身不产煤,但荆门和石首方向有煤矿,煤厂派人沿江往上走,在江陵与岳州之间找一个合适的转运点设分厂。
新厂的煤一部分走水路运往岳州码头,一部分就地供应长江沿岸的窑口。
运输船队不要等码头完全修好再建,先在华容造好漕船,装满煤直接往下游放到了岳州码头,卸了煤船就留在那边跑运输。”
煤厂的周主事在矿坑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把式,脸黑手黑,说话直来直去。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眯着眼看了看辛缜画的那个圈,又用手指在圈的上游比划了一下,说道:“辛宣抚,荆门那边的矿脉我派人去探查过,煤质比华容的略硬,灰分高一些,烧水泥和砖瓦都没问题。
但炼钢的话要掺上华容这边的低硫煤调配以下才行。
另外分厂的选址我提一个地方,监利监利在江陵和岳州正中间,北岸就是荆门的煤路,南岸挨着长江,水运方便。
所以我们可以在监利设一个选煤厂和转运码头,煤从荆门走陆路到监利,在监利筛分选洗之后装船往下游放到岳州,最多一天一夜的水路就可以抵达。
辛缜点头道:”可以,你亲自带队去踩点,半个月之内把分厂的选址用地面积、需要的窑炉数量报给老钱入账。
人手不够就从华容煤场抽调,记住,抽调人手不是把你不要的人塞过去,而是要保证每个工序至少要派一个能带徒弟的老师傅过去。
这样到了岳州就可以就地招工培训,快速把架子搭起来。“
周主事咧嘴一笑,道:“辛宣抚放心,我把最好的几个班长都点过去,不过有一样,要开发新矿,坑道支付的物料需求量会很大,西边山区的杉木得尽快运一批出来,华容这边的木料库存撑不了太久。
辛缜点头道:”木料的事儿已经在安排了,和琮那边正在接触辰州的几个侗寨。
第一批杉木用盐铁和他们换,走沅水出洞庭,先运到华容加工成标准支护料,再发往监利。”
说到这里便算是点到为止了,之后看向苏方平,点名道:“苏方平,煤厂落地之后,钢铁分厂马上跟进,岳州的铁厂,不要从头设计高炉,太慢。
可以把华容新高炉的全套图纸带过去,直接在岳州码头附近复制一座同样的高炉,生铁铸件、耐火砖、鼓风机设备全部从华容预支好装船运过去。
新厂只负责组装和调试,从华容抽调最好的炉前工和砌炉师傅过去,到了岳州可以立即培养带徒弟,两个月之内必须出第一铁炉水,能不能做到?”
苏方平是那种越到紧要关头越冷静的性子,他听完之后没有急着表态,而是在舆图上仔细看了看岳州码头的位置,又用手比了一下码头到城区的距离,然后才开口道:“宣抚,钢铁厂的选址我有两个要求。
第一必须紧挨着码头,不是说要离码头近,是必须紧挨着,铁矿石和石灰石运量极大,下了船多走一里路都是成本。
第二,钢铁厂南边需要一片开阔地,鼓风设备要占地方,出铁口前方要留足空间走铁水。
是了,还有一件事情,我要提前说一下,岳州本地的石灰石品质还没有测过,炼钢用的石灰石对纯度有要求,如果岳州本地的不合用,就得从华容运过去,这会增加一些成本。
辛缜把苏方平的要点一一记下来,然后道:“码头附近的地你随便挑,挑好了把地图报给鲁大匠,让他优先平整土地。
石灰石的问题让地质组先去做检测,如果岳州本地不合用,那就先在华容烧好装船运过去应急,同时在岳州周边继续勘测有没有合适的矿脉。”
苏方平点头应下。
随后安排水泥厂和砖瓦厂的事情,这两块的事请被放在一块儿安排,倒不是省事儿,而是这两个行当在建设初期几乎是绑在一起的。
水泥厂需要砖瓦窑烧出来的粘土熟料,砖瓦厂也需要水泥厂磨细的生料做砌筑砂浆。
辛缜让水泥厂的李主事先行开拔出发,沿岳州城北的君山方向寻找石灰石和粘土矿点。
李主事是个经验丰富的老窑头,对石灰石矿脉的走向有一套自己的判断方法,看山形、测水色,敲石听声这些技能都手拿把掐的。
他带着几个徒弟沿着君山脚下的丘陵地带跑了两天,回来的时候肩上扛着一个布口袋往综合办值房的桌上一倒。
大大小小的石灰石滚了一桌子,他拿起一块灰白色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道:“相公,君山那边的石灰石矿脉比华容的还厚,露头的就有好几处,杂质少,烧出来的生石灰白的像雪!
另外,粘土矿也探到了,就在石灰石矿脉下面不到一里地的坡地上挖下去三尺就是好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