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帽子,谁也戴不起。
李觏把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深沉:“更有甚者。
孟子曰:‘诸侯之宝三:土地,人民,政事。
珠玉者,殃必及身。
’何谓宝?
宝土地者,非以土地为私产也,乃以土地养人民也。
宝人民者,非以人民为私属也,乃以人民固邦本也。
今国家承平日久,士大夫之家,田连阡陌。
贫民之家,无立锥之地。
此非危言耸听,诸公心知肚明。
孟子之言,放在今日,不啻为当头棒喝,诸公若只顾眼前之利,不顾邦国之本,则珠玉虽多,殃必及身矣。”
“珠玉虽多,殃必及身”这八个字,被李觏念得极重、极慢,像是把每一个字都放在秤上掂过一遍才吐出来。
在座的几个大臣脸色当场就变了,他们听懂了。
孟子当年对齐宣王说“珠玉者,殃必及身”,是对贪婪的警告。
李觏今天对着满朝文武说这句话,警告的是谁?
那些在荆湖北路分田过程中伸手要田的人,心里最清楚。
赵祯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御座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他就那么坐着,目光平视前方,姿态沉稳如钟,让李觏的每一个字都在迩英阁的空气里充分发酵。
皇帝用一场经筵讲《孟子》向满朝文武传达了一个再清晰不过的信号,民意即天意,民贵君轻是圣人之训,不是辛缜的发明。
把田分给百姓,是固本,不是市恩。
你们之前拿的那些利益,已经够多了。
如今百姓凄苦,根基动摇,你们不要再贪心不足了。
谁再拦,就是与圣人之道作对。
经筵散后,百官们鱼贯走出迩英阁。
有人走得很快,袖摆甩得生风,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恼怒,却一个字也不敢往外吐。
有人走得很慢,低着头若有所思,在回廊上站了好一会儿才走。
还有几个年轻的馆阁官员,出了阁门之后悄悄凑在一起低声议论,脸上的表情不像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被点醒之后的振奋。
年轻人终究还是更有朝气一些。
但赵祯觉得还不够。
经筵是一记重锤,可重锤敲下去之后,还需要有人把锤声传遍整个士林。
他要让这场讨论从庙堂延伸到江湖,从一份敕旨变成一场思想的涤荡。
范仲淹领会了赵祯的意图。
经筵之后的没几天,他闭门谢客,用了整整两天时间写了一篇文章。
这篇文章的题目极简,就是《民本论》三个字,但文章的分量却极重。
他没有在文章里提一句“辛缜”,没有提一句“华容”,没有提一句“分田”,他不需要提。
他谈的是根本性的道理:“臣尝读《尚书》至‘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未尝不掩卷长叹。
夫民者,国之元气也。
元气盛则体壮,元气衰则体弱,元气竭则身亡。
朝廷之于民,犹父母之于子也。
子有疾,父母忧之。
子有难,父母救之。
若父母见子之疾而不忧,见子之难而不救,则父母之道失矣。
今四方流民之众,数以百万计。
彼等非天生之流民也,皆国家昔日之编户齐民也。
其所以流离失所者,或困于天灾,或迫于豪强,或苦于苛税。
朝廷今日安之,使有田可耕、有屋可居,非施恩也,乃补过也。
非市惠于民也,乃尽父母之责也。
为政之道无他,在顺民心而已。
民心如川,导之则安,壅之则溃。
先天下之忧而忧者,非为名也,为其实也。
使天下无饥寒之民,则天下无倾覆之患。
此非圣人之高论,乃治乱之常识也。”
“朝廷今日安之,使有田可耕、有屋可居,非施恩也,乃补过也。”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了那些还在用“市恩于民”来攻击辛缜的人的软肋。
你们说辛缜在收买民心?
不,他不是在施恩,他是在替朝廷、替官家、替你们这些占着田产不放的人弥补过错。
他言辞之恳切、逻辑之严密、情感之深沉,让读到这篇文章的士人们无不为之动容。
即便是那些对分田持保留态度的人,读了《民本论》之后也不得不承认,范仲淹的立意确实高出一筹,他站在一个对手无法企及的道德和理论高度上。
几乎与此同时,欧阳修也出手了。
如果说范仲淹的《民本论》是一把沉重的大斧,正气凛然、力透纸背,那欧阳修的文章就是一把锋利的匕首,寒光闪闪、直取要害。
欧阳修写了一篇论,题目叫《原弊》,用的是韩愈“原道”“原毁”的路子,追究弊政的根源所在。
欧阳修的文风与范仲淹截然不同,范仲淹是沉郁顿挫,句句如碑文。
欧阳修是犀利明快,层层剥笋,读起来一气呵成。
他在文中以舟与水为喻,将君王、百官与百姓的关系说得酣畅淋漓:“君犹舟也,民犹水也。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舟之安否,不在舟之坚否,在水之载否。
今士大夫之论政,动辄言‘与士大夫治天下’。
然士大夫者,舟中之操楫者也,非水也。
苟无水之载,虽有善楫,舟何以行?
故曰,治天下者,士大夫也。
载天下者,黔首也。
与士大夫共治而不与水共载,舟必覆矣。”
这段文字传开之后,朝野震动。
几乎所有读到这篇文章的士人都能背诵“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一段。
欧阳修把传统儒家“民贵君轻”的理念与唐代以来“水舟之喻”的经典意象熔于一炉,赋予了这个古老比喻全新的现实针对性。
他直指一个敏感却无人敢公开点破的问题——王朝的统治基础究竟是什么?
是层层叠叠的士大夫官僚,还是广土众民的编户齐民?
“与士大夫治天下”是朝廷的规矩,但欧阳修犀利地指出,“治天下者,士大夫也。载天下者,黔首也。”
士大夫是操船的人,但水是百姓。
你们这些操船的人,不能只顾自己站得稳,不管水能不能载得动。
这两篇文章一经问世,便以惊人的速度在京城的士林中传播开来。
国子监的太学生们把文章抄在纸上,贴在太学门外的墙上,一群一群地围着念。
馆阁的校书郎们把范仲淹和欧阳修的文章夹在自己的书册里,下了值之后约在一起讨论到深夜。
地方州县的学官们也纷纷写信来求文章的抄本。
很快,两篇文章便被各大书坊刻印成了小册子,在汴京的书肆里卖得几乎脱销。
更重要的是,范仲淹和欧阳修的门生故旧们开始行动了。
范仲淹门生遍布朝野,其中不乏已经在馆阁和地方上崭露头角的青年才俊。
欧阳修更是文坛盟主,他的一句话、一篇文章,往往能带动整个士林的风向。
这些人在读到老师的文章之后,纷纷执笔作文,或在太学讲论中宣扬民本之论,或在同僚聚会上为辛缜的分田政策辩护,或在邸报上投书呼应。
一时间,汴京城里的士人们仿佛分成了两派,不是以党派分,而是以立场分。
一边是那些从分田中失去利益的人,他们还在私底下发牢骚、说微词,但声音越来越小。
另一边是那些被范仲淹和欧阳修的文章所打动的年轻士人,他们把“民惟邦本”“水能载舟”“制民之产”挂在嘴边,把辛缜在华容做的事当作经世致用的典范来讨论。
这场大辩论持续了大约半个月。
半个月里,舆论的风向发生了明显的转变。
最初那些关于“团结士大夫”还是“示好黔首”的微词,渐渐被另一种声音盖了过去,“既然古之圣贤都说民贵君轻,那分田到户就不是什么违背祖制的异端邪说,而是圣人之教的当世践行。”
那些原本持保留态度的官员,虽然心里未必完全认同,但至少在公开场合不再说什么了。
而那些从一开始就默不作声的中立派,看到风向已转,也纷纷顺势而为,不再暗中阻挠。
至此,分田的敕旨在朝野之间,算是真正站稳了脚跟。
PS:这一章字数很多,主要是要将这场朝廷争斗给写完,免得你们老是说我断章断的好,不存在的,我从来不干那种事,如果有,就是巧合而已!
? 第二百一十七章 农忙时节里的北边来人带来了好消息!
当分田的旨意还在从汴京到华容的官路上日夜兼程的时候,华容县迎来了一场规模空前的夏收。
夏天的日头格外毒辣,一大早就挂在天上,到晚上七点多才下山,将整个洞庭湖先烤得像是一座巨大的窖场。
空气中的水分被征发的干干净净,吸一口气都觉得嗓子眼发干。
这毒辣的日头对人来说是一场巨大的折磨,但对于夏收来说确实天大的好事。
这么大的日头之下,稻谷熟的透透的,稻穗沉甸甸的垂下来,一颗一颗的谷粒饱满得如同金豆子一般。
一千三百多万的水田连成了一片,从过年湖岸往西一直铺到了天边,放眼望去,满世界都是金灿灿的稻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