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他们的钱袋子捅了个窟窿,他们能善罢甘休?”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除了官庄,朝中百官也都有份,这不是明面的规矩,但这个潜规则却是存在的。
我之前在地方上待过,太清楚这个规矩了。
凡新开之田,有权势之人都有一份。
你分给他们,他们替你说话。
这是几十年心照不宣的规矩,从来没有人捅破过。”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寺院的势力你更不能小看。
江陵府的大慈恩寺,背后站着的是内侍省的某位中侍,张口就要十万亩。
你敢不给?
他转身在官家面前,说你在地方上邀买人心、市恩于民。
这几个字有多重,你比我清楚。”
他顿了一下,又伸出第四根手指,声音压得更低了:“第四,也是最要命的一条。
你想想,那些灾民的老家在哪里?
他们的田是怎么丢的?
大水来的时候,他们逃荒出去,老家的田被谁占了?
被当地的豪强、大户、宗族势力占了。
你现在要把田分给这些灾民,他们有了田,在华容站住了脚,他们老家的田怎么办?
那些占了田的豪强,能睡得着觉?
他们会想,今天辛缜能在华容分田,明天朝廷是不是就能在全国重新丈量田亩、追缴被侵占的土地?
希文兄,这不是一个华容的事,这是一个信号。
你把华容的田分了,整个北方的豪强都会坐立不安。
他们会动用一切力量,把这个苗头掐死在摇篮里!”
范仲淹一直在安静地听着,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案上那两封信上,一动不动。
韩琦说的每一条他都想过,但听韩琦亲口说出来,还是觉得像一块一块的石头压在胸口上,越压越重。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慢得多,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这些我都知道。
可稚圭,你想过没有,你我一直都在想着如何让这个国家富强起来,从西北到河北,甚至不惜要变革,现在辛缜替我们做了,我们反倒缩回去了?
那些灾民在老家的田被豪强吞了,逃到华容来,用三年时间把一片沼泽变成了粮仓。
现在田熟了,地肥了,我们跟他们说,这田不是你们的,你们继续当佃户交租。
这话,你韩琦说得出口吗?”
韩琦说不出话来。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在腹部,仰头看着房梁。
房梁上的朱漆有些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像一张疲惫的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你说得都对。
可越是这么对的事,做起来就越难。
希文兄,我韩琦不是怕事的人。
西北前线打了多少仗,哪一仗我缩过?
可朝堂上的事情,有时候比边关还凶险。
边关的敌人是西夏,你一刀我一枪,明刀明枪地干。
朝堂上的敌人,你连他们是谁都看不清,他们不会站出来跟你辩论,不会写奏章跟你对质,他们只会把流程拖着,把旨意卡着,把消息泄露出去让地方上的豪强先动起来,等你的政策落了地,他们再找一百个借口说你的政策执行歪了、出了乱子、伤害了百姓。
到时候你在汴京,辛缜在华容,你们两个人隔着一千多里地,互相帮不上忙,他们会一个一个地把你们吃掉。”
范仲淹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把韩琦的冷茶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把茶碗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抬起头来看着韩琦,目光决绝,到:“韩枢密,你说得都对。”
范仲淹的声音不大,但稳得像一块石头,“可你想想,我们在朝堂上争了多少年?
抑制兼并、丈量田亩、清退隐田,说了多少遍?
每一次都是声势浩大地开头,悄无声息地收场。
为什么?
因为那些被兼并的田,早就进了权贵的口袋。
你想重新丈量,那就是虎口夺食,人家跟你拼命。
可现在不一样。
华容的田是新田,是沼泽地里一块一块挖出来的,还没有被任何人吞掉。
这是唯一的窗口,是唯一可以在兼并发生之前就把田权锁定在农户手里的地方。
如果连这块处女地都没办法防止兼并,那北方的田、两浙的田、巴蜀的田,那些已经被吞进去的田,还有可能重新丈量出来吗?
韩枢密,华容是一颗种子。
这颗种子要是种下去了,长出来的就是一条路,一条可以往全国走的路。
这颗种子要是烂在地里,那以后就再也不会有种子了。”
韩琦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了,枢密院押厅里的蜡烛还没点上,韩琦的脸一半隐在暮色里,一半被窗外最后的余光映着,神色复杂难辨。
过了好一会儿,他苦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无奈,有自嘲,也有一丝被说服之后的释然。
“希文兄,”他站起来,走到案前,把辛缜写给他的那封信重新拿起来,端端正正地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转过身来看着范仲淹,脸上浮起一个苦笑,“你知道我刚才想什么?
我想了那么多风险,掰着手指头数了那么多敌人,可说到最后,辛缜这小子根本不会听。
你信不信?
咱们在这里纠结成这个样子,他在华容恐怕已经开始丈量田亩了。
他是什么人?
他在盐铁司的时候,咱们拦过他吗?
拦不住。
他去荆湖北路的时候,咱们拦过他吗?
还是拦不住。
他这个人,一旦认定了什么事是对的,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范仲淹也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也有几分骄傲:“你说得对。
弃疾这个人,根本就不是会被人劝住的人。
所以咱们现在纠结的其实不是要不要支持他,他不需要咱们支持也会干。
咱们纠结的是,等他干出来之后,朝堂上翻了天,咱们是站在他前面替他挡箭,还是站在旁边看着他被箭射成筛子。”
韩琦哈哈大笑,笑完之后伸手拍了拍范仲淹的肩膀:“希文兄,你这话就太看不起我了。
既然拦不住,那就别拦了。
他辛缜敢在华容捅天,咱们就在汴京给他补天。
多大的窟窿,咱们一块儿堵。
不过话说回来,这事儿光咱们俩支持还不够,最终还是要看官家怎么想。
官家要是动了,天大的压力也能顶得住。
官家要是不动,光靠咱们俩,真挡不住那么多人。”
就在两人商议之际,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韩琦的随从在外面轻声通报:“韩枢密,范参政,宫里来人了,官家召二位即刻入宫。”
韩琦和范仲淹对视了一眼,两个人脸上都是同一个表情,官家这个时候召见,绝不会是为了别的事。
韩琦整了整衣冠,走到门口拉开门,门外站着的是赵祯身边的内侍张茂则。
张茂则的神色比平时凝重得多,见了二人也不多话,只是躬身一礼:“韩枢密,范参政,官家在福宁殿等候二位。
请随老奴来。”
……
进了福宁殿,张茂则把殿门轻轻掩上,退到了殿外。
殿内只剩赵祯和他们两人。
赵祯没有坐在御案后面,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
听见二人的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赵祯的神色让韩琦和范仲淹心里同时一沉,他们这位官家平时待人极温和,很少在臣子面前显出焦躁之色,可此刻赵祯的眉宇间有一种很明显的忧虑,不是愤怒,不是犹豫,而是一种沉重的、压在心头许久的思虑。
“两位爱卿都来了。”
赵祯抬了抬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辛弃疾要分田地给灾民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
韩琦和范仲淹对视了一眼,然后齐声应道:“臣已知晓。”
“他给朕写了札子。”
赵祯走到案前,拿起那份已经磨得边角起了毛的札子,在手里掂了掂,似乎在掂量它的分量,“札子写得很恳切。
朕前前后后读了好几遍,每读一遍都想起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也是差不多的局面,京里的百官群起而攻。
那时候朕顶不住,他退去了荆湖北路。
朕那时候就在想,是不是朕太软弱了?
明明知道是对的,怎么就护不住一个能臣呢?”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韩琦和范仲淹的脸上:“现在他又提了一件事。
动田,田是什么,田是这天底下最敏感的东西。
朕昨天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就在想这个问题。
你们两个人,都是朕最信任的人,是朝廷的擎天柱,朕想听听,你们怎么看?
各自说来,不必有所保留。”
韩琦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躬身一礼:“陛下,臣以为辛缜此举,是好事。该当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