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叫刘大柱的汉子,之前挖渠的时候每天挖到申时就要歇一歇,揉着腰说挖不动了。
消息传到工地那天,他一口气挖到了酉时,天黑得看不清锹头了还在挖。
旁边的工友喊他收工,他头也不抬,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万一这事是真的呢?
这渠挖好了,浇的是我自家的田。”
工友站在渠埂上愣了愣,把自己的铁锹又捡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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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一十四章 不忍辜负的百姓!
蚕室里的变化更明显。
喂蚕的妇女们平日里干活也勤快,但总有些是机械地、按部就班地做,桑叶撒进去就完了,蚕沙清理了就算了。
可消息传到蚕室之后,她们干活的手明显轻快了许多,撒桑叶的动作都变得仔细了,生怕碰伤了一条蚕。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周,旁人都叫她周婶,之前喂蚕的时候喜欢跟旁边的人扯闲篇,说着说着手里就慢了下来。
消息传到的第二天,她从头到尾没说几句闲话,两只手在蚕匾上翻飞,桑叶撒得又匀又薄。
管蚕室的老蚕农都觉得奇怪,凑过去问她:“周婶,今天怎么不说话了?”
周婶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说啥闲话?
这蚕室往后说不定也有我家的份。
自家的蚕,饿着了心疼。”
老蚕农听了,站在蚕架旁边好一会儿没动弹,然后转身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筐新摘的嫩桑叶,往周婶的蚕架旁边一搁,什么也没说。
更让人哭笑不得是学堂里的变化。
开学那阵子闹得鸡飞狗跳的那些半大小子们,忽然一个比一个老实了。
村东头蒙学的王先生最先发现了这个变化。
他本来每天早晨都要拿着戒尺在门口堵逃学的学生,可消息传开之后的第一个上学日,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发现几十个学生已经齐刷刷地坐在了教室里。
他以为自己走错了教室,退出去看了看门牌,又走了回来,站在讲台上愣了好一会儿。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王先生把戒尺往讲桌上一搁,扫了一圈底下的学生,“狗娃呢?
平时不都是要你爹拎着耳朵送来的吗?”
最后一排站起来一个黑瘦的男孩,挺着胸脯大声说:“先生,我今天自己来的!
我跟我爹说了,往后不用他送了,我自己来!”
他的声音又亮又脆,整个教室都听得见。
王先生挑了挑眉毛:“哦?你怎么忽然想通了?”
狗娃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我爹说,咱家马上要有田了。
有了田就得会认字,不会认字连地契都看不懂,被人骗了都不知道。
他还说,”狗娃学着大人的语气,粗着嗓子,“你小子要是再逃学,田分下来我也不让你种,让你去窑厂搬砖!”
教室里哄堂大笑。
王先生也忍不住笑了,拿起戒尺敲了敲讲桌让底下安静下来,心里却暗暗感叹。
他在这所学堂里教了两个多月的书,嗓子喊哑了,戒尺敲断了三根,也没让这些野惯了的孩子们真正静下心来。
可一句“分田”的消息,比他两个月的戒尺都好使。
这些半大孩子们也许说不清什么是“永业田”,但他们从爹娘脸上的表情里、从饭桌上的低声交谈里、从半夜醒来看见爹娘对着油灯算账的背影里,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了,有什么大事正在发生,而这件大事,跟他们每天学的那些字、算的那些数,有着莫大的关系。
这些孩子里,有一个叫赵水生的小子最是典型。
赵水生今年十三岁,是开学那天被林大牛拎着后脖领子送回学校的学生之一。
他原先死活不肯上学,觉得读书是耽误工夫,不如早点去工厂当学徒挣钱。
开学头一个星期,他逃了三次学,王先生在他家的窝棚里堵了他两回,第三回是他爹拿烧火棍把他打回学校的。
可消息传到的第二天,赵水生是全班第一个到校的。
王先生进教室的时候,他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第一排,课本翻开了,嘴里还在小声念着昨天学的几个字。
王先生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他的课本:“赵水生,你今天是吃了什么药?”
赵水生抬起头来,表情认真得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先生,我爹说了,分田之后我就是田主的儿子了。
田主的儿子不能当睁眼瞎,要给家里记账。”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爹还说,我要是学得好,以后让我考技术学堂。
技术学堂出来能当大匠,工钱比普通力工高好几倍。”
王先生没有说话。
他把手背在身后,慢慢踱回到讲台上,拿起课本,翻到今天要教的那一页。
翻书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他在这所学堂里教了几十个学生,头一次从一个逃学最多的孩子嘴里听到了“以后”两个字。
学堂里的鸡飞狗跳,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平息了。
而更大的变化,发生在学堂外面,发生在每一条通往综合办农宅信贷处的路上。
分田的消息传开之前,农宅信贷处虽然算不上门可罗雀,但也远远谈不上热闹。
辛缜推出来的农宅贷款政策其实很实惠,低息、长周期、分期还,农户只需付一小笔首付就能住进统一建造的水泥砖瓦房,剩下的钱分好几年慢慢还,利息低得几乎等于白借。
可政策刚推出来的时候,真正敢去贷款的农户并不多。
信贷处的几个文书坐在柜台后面,一天下来也接待不了多少人,大部分时间都在喝茶、理账、核对已经放出去的几笔贷款的还款进度。
来贷款的人主要集中在安置村里胆子比较大、见识比较广的少数人,这些人要么是在工厂里当过工头的,要么是在保安团里干过的,要么是跟着商队跑过几趟买卖的,多少对官府的运作方式有些了解,也多少能判断出这个政策到底是不是在坑人。
可对于大多数普通农户来说,他们对官府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戒备。
这种戒备当然不是凭空来的,是在老家的时候被官府一茬一茬地收捐派税养出来的,是逃荒路上被各地衙门的差役推来搡去磨出来的,是眼睁睁看着老家田地被豪强占了却告状无门憋出来的。
在他们的经验里,官府不会主动给你好处,一旦给了,那么背后一定藏着更大的坏处。
低利息贷款买房?
听着是好听,可谁知道几年以后会不会翻脸?
万一住了进去,官府说房子是官产,把你赶出来,还要你还钱,那不就全完了?
再说了,田都没有,买个房子杵在那里干什么?
没有田就没有根,没有根,房子再漂亮也不过是个挡风的壳子。
所以大部分人选择了观望,钱先攒着,窝棚先住着,等看看第一批贷款的人到底有没有出事再说。
分田的消息就是在这个时候,像一颗火星溅进了油锅里。
之前观望的人一下子全炸了。
窝棚里的灯亮到半夜,夫妻两个头碰着头压低声音算账的声音,在每一排窝棚里此起彼伏。
有人在翻箱倒柜地数攒了两年多的铜钱,有人在连夜把藏在床底下瓦罐里的碎银子挖出来,有人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算首付和分期数目,算到一半算不下去了就去敲邻居的门,借人家的算盘用。
信贷处门口的水泥路上,天还没亮就开始有人排队,队伍从信贷处的门口一直排到水泥路拐弯的地方,拐了弯还望不见队尾。
排队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怀里揣着刚攒够的铜钱袋子,有的手里攥着从箱底翻出来的户籍文书,有夫妻俩一起来的,媳妇怀里还抱着吃奶的孩子,孩子哭了就侧过身子在队伍里喂一口奶,喂完了接着排。
信贷处里的几个办事员第一天还没反应过来。
卯时开门的时候,一个年轻文书照常端着茶壶走到门口,拉开大门,然后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钉在了门口,外面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少说也有好几百人。
队伍最前面的是一个老汉,裹着一件半旧的棉袄,蹲在台阶上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看见门开了,老汉颤巍巍地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子,小心翼翼地搁在柜台上。
“老汉要贷一套房。”
他的声音不大,但稳得很。
年轻文书张了张嘴,转身就往里面跑,一边跑一边喊:“赵主事!赵主事!
外面来了好多人!”
赵主事从里面走出来,看了一眼外面的队伍,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一把拽住年轻文书的胳膊:“去综合办叫人来帮忙!快!”
这场贷款的狂潮席卷了整个华容。
所有的安置村,所有的窝棚区,所有的工厂和工地,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凑首付,排队,贷款,买房。
而在这场狂潮之中,林家人的故事,最能说明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林老爷子林百川是在自家院子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消息传到林家庄的时候,比其他安置村晚了大半天。
林百川那天下午正蹲在院子里给枣树浇水,那棵枣树苗是从老家带出来的,种下去两个多月,刚抽了几片指甲盖大的嫩叶。
他浇水的动作很慢,一瓢水下去,要等水渗完了才浇第二瓢,像是在伺候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大儿子林大牛从保安团轮值回来,把帽子往院里的石桌上一搁,蹲到他爹旁边,压低了声音。
“爹,外头都在传一件事。”
林大牛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眼睛先往左右扫了一圈,确认院墙外头没人。
林百川手里的水瓢没停,也没抬头:“什么事?
又是哪个村的人编排什么闲话了?”
“不是闲话。”
林大牛往他爹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好几天前就开始传了,从综合办那边漏出来的。
说是辛宣抚开了会,要把圩田全部分给农户。
永业田,红契!
每丁二十亩,上限一百亩!”
他顿了顿,看着父亲的手,“儿子在保安团里核对了各处传回来的消息,版本不一样,有说二十亩的有说三十亩的,综合办那边到现在一个字也没往外放,但是,”
林大牛舔了舔嘴唇,“爹,儿子在综合办门口当值两年了,那些文书老爷们的脸色儿子会看。
这几天他们一个个守口如瓶,都不敢轻易说话了。。
越是这副样子,越说明有事。”
林百川的手停住了。
水瓢悬在半空中,瓢里的水一滴一滴地滴进枣树根下的泥里,滴了好一会儿才停。
他把水瓢慢慢搁进水桶里,双手撑着膝盖站起身来,转过身看着林大牛。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握着水瓢的那只手,指节捏得发了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