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得好。”
辛缜在纸上点了点,“所以要有严格的轮换和回避制度。
圩长一年一换,不得连任。
现任官吏、胥吏及他们的家属,一律不得担任圩长和陂头。
这一条直接切断豪强最常勾结的对象,地方吏员。
他们不能在位子上坐太久,也不能安插亲戚,想靠这个位子捞好处,难度就大了不止一点半点。”
他继续往下说:“每年冬修的土方量,按各户田亩数精确计算,张榜公示在圩口。
谁家该出几个工、挖多少方土,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所有人都能看见。
无故不出工的,由水利社报到宣抚司,视情节罚粮。
严重者,张榜公示,褫夺田权。
罚没回来的田,优先分给社里那些没有田但愿意出力修水利的浮客,也就是原来给地主当佃户的那些人。”
老钱听到这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把算盘拉到面前,手指头噼里啪啦拨了一阵,抬起头来,眼睛里闪着光:“辛宣抚,你这个法子环环相扣,我想了一圈,没找到能钻的空子。
这个方案,我看行。”
杜知府也站了起来,在值房里来来回回地踱了好几步,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对着辛缜深深一揖:“辛宣抚,下官方才的顾虑,是怕分田惹祸。
可听了你这套章程,下官反倒觉得,不分田才要惹祸。
这么多农户,你让他们一直当佃户,干的是开荒的活,拿的是交租的命,迟早要出事的。
这套章程若能严格执行,华容的圩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会被豪强吞掉。
下官愿意牵头做丈量和授田的具体方案,一个月之内拿出实施细则。”
辛缜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了值房的窗户。
外面春日的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带着泥土和秧苗的气息。
远处那片绿海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隐约能看见几个小小的黑点在田埂上移动,那是农户在查看自己刚插下的秧苗。
他背对着众人,望着那片田野,缓缓说道:“此法的核心,说到底就是一句话,让出力的老实人得到属于自己的土地,让不出力的人碰都碰不到。
主渠命脉攥在国家手里,确保整个圩区的根基稳固。
田块水网的边界是法定的,谁都动不了。
修水利是你保家业的法定义务,不修就丢田,修得越好你的田越值钱。
这样一来,每个拿到田的农户,既是这片土地的受益者,也是它的守护者。
他们会主动盯着邻居,主动维护渠道,主动监督圩长,因为任何一处堤坝垮了、任何一段渠道堵了,淹的是他自己家的田。
这就形成了一个正向的循环,修好水利才能保住家业,保住家业才能过上好日子。”
他转过身来,目光平静而坚定:“我们要建立的,不是一个靠官府年年派工、年年督修才能维持的脆弱系统,而是一个由自耕农自己管理、自己维护、自己受益的永续共同体。
这份制度,就是我们留给华容最值钱的东西。
田会被水淹,堤会被冲垮,工厂会老旧,可只要这套制度扎下了根,哪怕再过几十年、上百年,华容圩田的公平和活力也不会轻易散掉。”
值房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康瘸子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站起身来,把旱烟杆往腰带上一别,朝辛缜拱了拱手,敬佩道:“受教了!”
杜知府把那叠草稿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正色道:“辛宣抚放心,这份章程,下官回去就带着人细化。
丈量、定界、授田、建社,一步一步,照着这个路子来。”
辛缜点了点头,重新在桌前坐了下来,拿起炭笔在册子上写了几行字。
窗外,春耕过后的第一声布谷鸟叫从远处的桑林里传来,清脆而悠长。
综合办值房里的会议结束时,天已经擦黑了。
杜知府从值房里出来的时候,怀里揣着那叠密密麻麻写满字的草稿,脚步走得又快又急,脸上的神色却绷得紧紧的,看不出半分喜色。
在门口等着送报表的几个文书迎上来,他摆了摆手,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径直回了自己的公房,关上门,点上油灯,一个人坐到深夜。
辛缜在会上的最后一句话他记得很清楚:“方案细化之前,不要对外声张。
消息过早传出去,容易生变。”
杜知府做了大半辈子地方官,深知牵涉田产的决策历来是最容易惹麻烦的,每次这种事情,豪强会提前动作,朝中会有人做文章,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岔子,这分田的大事就可能胎死腹中。
他把那叠草稿往怀里掖了又掖,连睡觉都没敢拿出来。
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在华容这种地方。
综合办值房外面,每天都有各组的文书进进出出送报表、取批文。
那天会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一个年轻文书抱着一摞砖厂的生产日报站在值房门外等着叫进去,隔着一道薄薄的杉木门板,里面争论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了出来。
他本来没在意,综合办天天开会,争论是家常便饭。
可当“分田”“永业”“红契”这几个词断断续续地从门缝里飘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耳朵不由自主地贴紧了门框。
里面的声音忽高忽低,有时候听得清,有时候听不清,但那几个词翻来覆去地出现,拼在一起的意思让他心跳得砰砰响。
他不敢再听下去,被人撞见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怀里的报表抱得更紧了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往后退了两步,站回到廊檐下等着。
当天晚上,这个年轻文书回了安置村的窝棚。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竹篾床吱呀吱呀响了半宿。
他婆娘被他吵得不耐烦,在被窝里踹了他一脚:“你烙饼呢?翻来翻去的。”
文书侧过身来,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她耳朵根说:“我今天在值房门口听见了一句话,你可千万别往外说。”
婆娘本来困得眼皮打架,听他这语气一下子清醒了,翻身对着他:“什么话?”
文书犹豫了好一会儿,把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辛宣抚……要把圩田分给农户。
永业田,红契。”
婆娘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婆娘去河边洗衣裳。
清晨的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石阶上已经蹲了好几个早起的妇人,棒槌捶衣裳的声音在河面上此起彼伏。
文书婆娘忍了又忍,一直忍到把衣裳洗了大半盆。
她旁边蹲着的是隔壁窝棚的张二嫂,两人平日里处得好,谁家煮了稠粥都要端一碗给对方。
张二嫂看她今天魂不守舍的样子,用手肘碰了碰她:“你咋了?丢了魂似的。”
文书婆娘咬了咬嘴唇,把手里的衣裳往石阶上一搁,水淋淋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凑到张二嫂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可不要往外说啊,我男人昨天在综合办值房门口听见的,辛宣抚要分田了。
永业田,盖红契。”
张二嫂手里的棒槌停在半空中,砸下来的时候砸偏了,差点砸到自己手指头上。
她猛地转过头来,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挤出一句气声:“你莫不是听岔了?”
文书婆娘使劲摇头:“我男人亲耳听见的,里头争了好几个时辰。”
张二嫂把棒槌往石阶上一搁,衣裳也不洗了,端起木盆就往岸上走。
文书婆娘在后面小声追了一句:“你可别到处说!”
张二嫂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知道”,脚下的步子却越走越快。
张二嫂回家把木盆往地上一放,湿衣裳都没顾上晾,一把扯住了正要出门上工的男人张老实。
她把男人拽到屋角,嘴巴贴着他耳朵说了一通,声音又快又急,中间好几个字都糊在了一起。
张老实听完了,整个人愣在了原地,肩膀上扛着的铁锹哐当一声滑下来,锹把子砸在脚面上也顾不上疼。
“真的?”
他的声音都劈了。
张二嫂使劲点头。
张老实弯腰捡起铁锹,扛上肩膀,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他没有直接上工,而是在塘埂上站了一会儿,等到同组的几个工友陆续到了,他蹲下来,拔了根草茎叼在嘴里,朝几个人招了招手。
几个汉子围过来,蹲成一圈,头顶着头。
张老实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地下党接头:“我婆娘今早在河边听文书婆娘说的,辛宣抚要分田。
每丁二十亩,永业田,红契。”
一圈人齐齐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年轻些的汉子差点站起来,被旁边的老把式一把按住肩膀:“别咋呼!”
那年轻汉子重新蹲下来,声音在喉咙里打转:“真的假的?
不是骗人的吧?”
老把式没吭声,蹲在那里把嘴里的草茎从左边嚼到右边,又从右边嚼到左边,最后吐出一口草渣子,慢慢说了一句:“辛宣抚办的事,哪一件骗过人?
水泥房子骗过你没?
学堂骗过你没?
技校骗过你没?”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眼神却一个比一个亮。
消息就这样从一个窝棚传到另一个窝棚,从一条田埂传到另一条田埂。
没有敲锣打鼓,没有公告张贴,甚至连一句大声的吆喝都听不见。
偶尔有人在村口老槐树下聚堆低声议论,远远看见有面生的吏员走过,便立刻散开,各自蹲回墙根底下,点起旱烟,若无其事地聊起天气和秧苗。
可等人走远了,那几个脑袋又凑到了一起。
消息传得极快,不过两三天的工夫,从安置村到工地,从蚕室到窑厂,从鱼塘到学堂,整个华容几乎所有农户都隐隐约约听说了这件事。
但消息也传得极乱,有人说每丁二十亩,有人说每丁三十亩,有人说只分给有户籍的,有人说连没落户的也分。
版本五花八门,细节对不上,但核心的四个字所有人都记住了。
分田。
红契。
至于消息到底是从哪里最先传出来的,没人说得清楚。
综合办没有辟谣,也没有确认,杜知府手底下的吏员们一个个嘴巴闭得比蚌壳还紧,问什么都只回一句“等官府的公告”。
可越是这种模糊的、半遮半掩的状态,底下的人心就越是翻腾得厉害。
在塘埂上挖泥的汉子们,消息传到的当天,手上的铁锹忽然使的力气比昨天大了三分。
说不清为什么,明明还没见到白纸黑字,明明还没拿到红契,可就是从耳朵里灌进去的那几句话,让他们觉得脚下的泥不再是替官府挖的,手上的夯不再是替别人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