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水泥路要封街,封街便影响沿街商户的生意。
修排水沟要挖路面,挖路面便要停水断流。
总有那么一些人觉得这些工程扰民、费钱、没必要,嘴上骂骂咧咧,有的还写了匿名揭帖贴到开封府照壁上。
可鬼樊楼一役之后,这些声音也偃旗息鼓了,连照壁上的揭帖都没人敢贴了。
如此到了四月底,头一场夏汛的大雨如期而至,汴京城在这雨幕中呈现出一派蓬勃的生机。
街巷道路已基本改造完成,雨水落在新铺的水泥路面上,裹挟着落叶和尘土沿着路边的排水明沟欢快地流淌,发出潺潺的脆响。
路旁年前新栽的槐树和榆树在雨水的浇灌下愈发青翠欲滴,宽大的叶片承不住雨珠的重量,便一低头让水珠顺着叶尖滑落。
行人撑着油纸伞走在路上,脚下是光滑平整的水泥路面,头上有茂密的树冠遮风挡雨,除了雨水中夹带的灰尘之外,路面干净得几乎看不到任何垃圾。
河道违建的拆除也已基本完成。
那些曾经盘踞在河堤上、挤占了行洪断面的庄园、亭台和私人码头,如今已荡然无存。
拆违之后,辛缜下令利用设案之前研制的那批河泥绞盘,将多年淤积在河底的淤泥和水草一并挖了出来。
那绞盘的齿轮在水力驱动下缓缓转动,带动钢缆和抓斗,一斗一斗地把黑得发稠的河泥从水底捞上来。
挖上来的淤泥堆在河堤上,很快便被附近的农户用牛车拉回去沤肥,这可是上好的有机肥,比花钱买的那几文钱一袋的磷肥也不差。
可以预见,今年夏天的汛期,开封城不会再像往年那样泡在水里。
治安方面更是焕然一新。
联防制度已经被各坊巷彻底执行,铜锣挂在每一条巷口,木牌上歪歪扭扭地写着“联防点”三个字。
那些曾经横行街面的泼皮混混,有的被抓,有的跑了,有的改行做起了正经买卖。
连小偷小摸都几乎绝了迹,那些偷儿们也怕,怕的不是衙役,而是这满城的百姓不知怎么变了性子,从前多么温驯可欺,被抢了东西连追都不敢追,可如今哪怕只是偷了一只鸡、摸了几文钱,只要被当场抓住,附近的百姓便蜂拥而上。
就这么打死了十几个之后,剩下的小偷们要么把偷来的东西全扔了,老老实实寻个活计做个好人,要么收拾包袱远走他乡。
汴京百姓也终于过上了他们期盼已久的日子。
每日的工作依然很辛苦,天不亮便要起来揉面蒸炊饼,半夜还要在灶台前和面熬汤。
但不用再担心出门摆摊被泼皮勒索保护费,不用再害怕半夜有人踹门砸铺子,不用再在收摊回家的路上频频回头看有没有人在后面盯梢,不用再为家中妻女独自在家而提心吊胆。
仅此几样,在他们看来,便是极好的日子了。
不过也有让人发愁的事。
有那些攒了多年积蓄、本想在汴京买个老破小安家立业的外地人,忽然发现汴京的房价开始蹭蹭地往上涨。
别说潘楼街、界身巷那些地段上好的正街,就是从前被称作废肠的甜水巷一带,那些曾经污水横流、苍蝇成群的破院子,如今也成了抢手货。
原因自然是因为路修好了、环境变干净了、治安又前所未有的好,外地富商们纷纷动了在汴京置业的心思,水泥路上跑着青云车,街边有联防点巡逻,下雨天不再水淹膝盖,这样的京城谁不想来住?
实际上,辛缜提出的是三项措施,基建、治安、水利,但执行过程中牵扯到的远不止这三件事。
许多细微的改变是在推进这三件事的过程中,于不知不觉间完成的。
其中最重要的一个,是对开封府衙工作效率的改造。
为了支撑三项工程的进度,开封府各衙门必须以最高效率运转,可实际上开衙之初的那些老规矩和旧习惯根本撑不住这般强度。
辛缜便在这个过程中对各衙门进行了逐层调整,能干的、肯干的官吏,他在推进各项工程的过程中逐一甄别,该提拔的提拔,该推荐到更合适岗位的便亲自写举荐信。
那些既不愿出力也不愿学习新规矩的,他便上报吏部,一一调离。
能者上,庸者下,不换思想便换人。
而对于部门之间的协作,辛缜把盐铁司那套拉会议的规矩搬到了开封府。
不同部门协同处理某项任务时,不再靠公文来回转圈,而是由牵头部门召集,将涉及的各曹参军和吏员叫到一间会议室里,当面逐条商讨,现场拍板。
每次会议都配专门的书记官作详细记录,谁在会上应承了在什么时间节点交付什么成果,白纸黑字记得分毫不差,下次会议第一件事便是逐条核对落实进度。
几次会议下来,各部门之间的隔阂便被打通了,以前需要磨上十天半月的协同事项,如今一个时辰便能定下来。
而最关键的是,辛缜在各衙门面对百姓的窗口岗位,比如户曹的户籍办理、推院的案件受理、各曹的投诉接待,推行了一个全新的理念:服务型衙门。
他没有天真到以为这个时代的官吏真能像后世那样为人民服务,在这个把治国理政称为“牧民”的时代,官吏与百姓之间天然地隔着一道品级和身份的高墙。
但这并不妨碍他定下一些具体的规矩:受理百姓业务必须限时办结,逾期未结的须向申请人出具书面说明。
接待问询必须耐心解答,不得推诿呵斥。
投诉渠道必须畅通,各曹值房门口设意见箱,钥匙由辛缜亲自保管,定期开箱查阅。
他当然知道这些规矩不可能百分之百被执行到位,衙门里的老吏们表面上应着是是是,转过身去照样会不耐烦地敲桌子瞪眼。
但规矩立了便是尺子,谁碰了便是触线。
他定期派人明察暗访,发现一个处理一个,几个月下来,各曹的办事效率与对百姓的态度确确实实有了肉眼可见的改善,至少没有人敢再当着百姓的面把状纸往地上一扔说“等着”。
而辛缜心里清楚,这些规矩只要自己还在京城、还在中枢,不是他的政敌上台,一般不会有人刻意去推翻,改变制度或许需要雷霆万钧,可改变风气只需要日复一日的坚持。
当这些规矩坚持了一二十年之后,百姓便会觉得这一切都理所应当,案子按时办结是应当的,办事不必递红包是应当的,被衙役呵斥时可以理直气壮地顶回去也是应当的。
到了那一天,官吏们的嚣张跋扈便再也找不到生根的土壤。
所谓日拱一卒,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范仲淹自辛缜权知开封府以来,便一直密切关注着这个弟子的一举一动。
他虽身在政事堂,每日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章与公文之间,却总能从各色渠道听到开封府的消息,有时是韩琦下朝时顺口提一句“你那弟子又在拆违建了,拆得几家权贵跳脚骂街”,有时是欧阳修拿着新出的《东京邸报》笑眯眯地指给他看某条关于开封府治安整治的报道,有时是王尧臣在三司值房里一边翻账本一边嘀咕“弃疾这小子把开封府的城建拨款花得比我三司还利索”。
每一桩每一件,他都听在耳里,记在心上。
这一日,范仲淹终于抽出空来,微服出宫,沿着汴河岸从陈州门一路走到旧曹门。
昔日的违建庄园已荡然无存,新修的河堤上青草初萌,排水明沟里流水潺潺。
新铺的水泥路面上干干净净,行人撑着油纸伞悠闲地走着。
街巷口的铜锣在日光下泛着金黄的光泽,几个联防点的值守商户正坐在老槐树下喝茶,见到他这个陌生的老者在巷口张望,还热情地招呼他进来歇歇脚。
他又走到甜水巷,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这条巷子时看到的景象,那时候这里还叫废肠,污水横流,苍蝇成群,巷口的垃圾堆得比人还高。
如今这里已是汴京城最漂亮的步行街,沿街店铺门面整洁,招牌统一,几个妇人正坐在门口一边晒太阳一边做针线活,偶尔抬头聊几句家常,笑声清脆而满足。
他在开封城里转了一整天,从清晨转到暮色四合。
回到府邸之后,他在书房里独自坐了许久,然后铺开澄心堂纸,提起湖州兔毫,一字一句地写下了一篇文章。
【《辛子治汴记》。
庆历五年夏六月,余微服出宫,沿汴河而南,历陈州门、旧曹门、甜水巷诸坊,观弃疾治汴之迹,归而叹曰:都门之治,其庶几乎?
乃援笔为记,以志其事。
予观夫汴京之盛,非独在于宫阙之巍峨、市廛之繁庶,亦在于阡陌之整洁、坊巷之清宁、堤防之完固、民心之和洽。
往昔都城,虽号天下首善,然街衢湫隘,泥潦载途。
豪猾横行,民不安枕。
河防弛废,潦至则为壑。
自辛子以天章学士权知开封,甫数月而气象一新。
予尝夜观其治,昼访其民,乃知为政之道,不在高论阔议,而在躬行实践。
不在因循苟且,而在勇于任事。
辛子之治汴也,厥有三纲,曰基建,曰治安,曰水利。
于基建也,以盐铁之水火泥涂诸街巷,平如砥砺,虽霖雨不淖。
复整饬市容,疏沟洫,植嘉木,坊陌之间焕然改观。
于治安也,设联防之制,悬铜锣于坊巷,劝民互保,有急则鸣锣相应。
又立见义勇为之赏,民争奋励,昔之豪猾屏迹,宵小远遁。
于水利也,尽拆河堤违建,复其旧界。
又浚淤清泥,以机栝绞盘取河底积秽,水由是畅行,虽夏潦不溢。
或曰:“新政之难,不在立法,而在行之。
子以弱冠之年,何以令行禁止若此?”
余闻而笑曰:“昔者贾生献策于汉文,痛哭流涕,其言非不切也,然终不见用者,以无势也。
晁错削藩于景帝,其谋非不善也,然身戮而国危者,以无基也。
今辛子之治汴,上有天子推赤心以待之,下有百姓竭诚以应之,内有诸曹奉令而奔走,外有军校擐甲而摧坚,此其所以能成也。”
嗟乎!
昔者辛子受人攻讦,予尝作文以记之,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今观辛子之治汴,其忧也,见于宵旰之勤。
其乐也,见于百姓之讴。
都门三月而大治,非有奇术异法,惟在其心之公、其行之笃、其任之勇耳。
或问:“辛子之治,可久乎?”
予应之曰:“治道之废兴,犹水之清浊也。
流之清者,非一日而清也。
流之浊者,亦非一日而浊也。
惟愿后来者守其成规,扩其遗泽,使汴京之民常享此清平之福,则辛子之志,庶几不负矣。”
汴京之民闻辛子名,辄呼“青天”。
余尝见其出行,百姓遮道相迎,有老妪执其衣裾而泣,曰“省帅活我”。
有童子骑于父肩,遥指其车而呼“辛青天来矣”。
都门数百年来,知府之得民心如辛子者,盖未之有也。
噫!
微斯人,吾谁与归?
时庆历五年夏六月,范仲淹记。】
张惟吉把那篇文章呈到御案上的时候,赵祯正埋头批阅一份关于河北边防的例行奏报。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厚厚一叠澄心堂纸,又看了看封面上熟悉的字迹,眉头便是一挑。
“又是希文?”
他把奏报往旁边一搁,接过文章,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也有几分打趣,“希文这一年的文章产量,怕是要赶上他前半辈子的总和了。
朕记得他去年才写了一篇《赠辛子弃疾序》,如今又写一篇,这回写的又是什么?”
张惟吉躬身笑道:“回官家,范参政这回写的是一篇记,叫《辛子治汴记》。
老奴略翻了翻,写的是辛学士治理开封的事。”
赵祯挑了挑眉,没有再问,低下头逐页细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