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联防点的值守人员虽是自愿推举,但毕竟是普通百姓,没有执法经验,万一在盘查时与嫌疑人发生冲突,容易吃亏。
下官建议,每个联防点至少配一名退伍老兵或退役禁军士卒,这些人有基本的拳脚功夫,遇事能镇得住场面,又比普通百姓更懂规矩。
正好禁军那边不是要裁军吗?
下官想从裁撤下来的老兵里选一批人,分到各联防点去。
其二,联防制度要想真正起作用,光靠铜锣和旗号还不够。
若是遇到雨天、雾天、夜间视线不佳,铜锣声传不远,旗号也看不清。
下官建议在军巡铺和府衙总巡之间设几个快马联络点,一有紧急情况可以直接飞马报信,这样不至于误事。”
辛缜听完,赞许地点了点头:“马巡使这两条补得好。
退伍老兵的事,我与枢密院协调,从裁撤名单里优先挑选一批愿意留下来的,分到你这边。
快马联络点的事,你们与兵曹协调,需要多少匹马、多少骑手,报个数上来,我批。”
他说着,转向兵曹参军何钧:“何参军,快马联络点的马匹和骑手,由你兵曹负责配置。
另外,联防制度推开之后,左右军巡使需要增配一批刀盾、铜锣、号旗和少量的弓弩。
你根据他们报上来的需求,统筹安排,不足的部分向三司度支司请购,我替你批条子。”
何钧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去年刚从西北军中被辛缜亲自调来管兵曹,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得力干将。
闻言立刻起身,干脆利落地应道:“是!
下官三日内将配置方案报省帅。”
辛缜翻过最后一页计划书,看向周判官:“最后一项,河道违建清理。
周判官,这件事由你牵头,工曹协助。
你说说具体怎么推。”
周判官站起身来,面色比几天前开会时多了几分红润,自从那次在会议上被辛缜当场褒奖之后,他便知道这位新知府是真心要做事的,心里那股憋了多年的干劲便再也按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回省帅,下官与工曹参军已初步商讨了推进步骤。
第一步是勘验取证,由下官和工曹参军带队,逐段逐段地测量违建的面积、桩基位置、与河道界线的距离,逐户核查有无批文、批文是否合法、实际建设是否超出批文范围。
第二步是出具拆违通知,凡无合法批文者,限期自行拆除,限期届满之前每日派人上门催促。
第三步是组织强拆,到期不拆者,由府衙统一组织人手强制执行,拆除费用由违建者自行承担。”
辛缜听完,转向工曹参军程守忠:“程参军,工曹协助拆违,有什么困难?”
程守忠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工匠出身,后来因功升了吏员,进了工曹,对河道的每一段淤积情况和水文数据都了然于胸。
他站起身来,语气比周判官更直接:“省帅,拆违本身不难,咱们工曹有匠人有工具,拆几堵墙推几座亭子不算什么大事。
但拆了之后呢?
那些违建拆完之后的砖石木料,清运到什么地方去?
清运的费用谁出?
违建者若不认账,这笔钱就得府衙先垫着。
还有就是河道清淤,这些违建在河堤上立了这么些年,很多地方的河床已经被挤窄了,光拆违建不够,还得组织清淤,否则汛期来了照样行洪不畅。”
辛缜听罢,当即拍板:“拆违清运的费用,先由府衙垫付,等强制执行之后,费用与罚款一并列入向违建者的追偿清单。
追偿不到位的,从府衙的节余中列支,不必因此耽误清运进度。
至于清淤,程参军你回去做个测算,哪些河段需要清淤、需要多少人工、多少时日,一并报上来。
等拆违完成后,调集沿河各县的民夫统一组织清淤,所需经费由府衙与三司水利专款各出一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拆违过程中,若有人在现场阻挠,不必硬碰硬。
现场第一时间撤离,然后直接报到我这里来,由我亲自处理。”
布置完毕之后,辛缜环顾了一圈在座众人,将手中的册子合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任务分配都清楚了,户曹牵头街道改造,左右军巡使主管治安整治,周判官牵头河道拆违,司录参军统筹资金,兵曹负责装备与联络配置,工曹协助拆违与清淤。
每件事都有主管,每件事都有协助。
你们下去之后,各自把今天定下来的任务细化成执行计划,三天之内报到我这里来。
需要协调的,随时来押厅找我。
散会。”
周判官与赵严并肩走在廊下,两人都是开封府的老人,共事多年,彼此之间说话向来直来直去。
赵严手里还攥着那份刚发下来的施政计划书,边走边摇头,嘴里啧啧有声。
“老周,”赵严压低嗓子,用胳膊肘碰了碰周判官,“你说咱们这位新省帅,是不是跟别的上官不大一样?
我在开封府待了十来年,头一回见有人这么办事的。
说干就干,当场拍板,连拆违背后是谁家的庄子都不问,直接一句‘有疑问来找我’。
这哪是上官,这是给咱们当盾牌使啊。”
周判官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撇:“你现在才看出来?”
他把手里那叠计划书拍了拍,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我在政事堂几位相公手下都办过差,就没见过这种做事的法子。
你仔细想想他今天是怎么推的,先是把问题摊在桌面上,让咱们敞开了说。
等困难摆清楚了,他一条一条地拆,没钱找钱,没人调人,得罪人的事自己揽过去。
最后落实到人头,谁主管谁协助,全部白纸黑字定下来。
换作以前,这些事哪个不是在各房之间来回推上大半年?
到了省帅这里倒好,一个时辰,全给你理得明明白白。
事还是一样的难事,可他这么一推,你心里反倒踏实了,因为你知道真要是捅了娄子,他会站出来替你挡。”
赵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想起自己之前在城西军校观摩教导厢演习时,远远见过辛缜在沙盘前调度全局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只是觉得这少年不简单,手下那些军官一个个都像是被拧成了一股绳,指哪打哪,默契得像一个人似的。
如今轮到自己成了那股绳中的一根,他才真正体会到被这样的人带领着是什么感觉。
“我在军校那边看他带教导厢的时候就觉得邪门,”赵严低声说道,“一厢人打五厢禁军精锐,一夜全灭。
我当时还想,这姓辛的小子是不是有什么法术。
今儿个坐在这正堂里被他点着名问‘你能抽出多少人’,我才算明白了,他不是有什么法术,他是把你可能遇到的坎儿全在脑子里替你走了一遍。
你还没开口,他已经知道你要说什么了。
等你开口了,他当场就给你一个实打实的解决法子,不是空口白话,是具体到哪个人、多少钱、什么时候到位的那种。
你说你跟了这样的上官,不把事情干好,好意思吗?”
他顿了顿,忽然放低了声音,像是怕被旁人听见似的:“老周,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赵严在开封府干了十几年,伺候过的知府少说也有五六任,有的整天躲在值房里念经,有的满脑子想着怎么往上爬,有的倒是想干事,可一碰权贵就缩了。
唯独这位……”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用力拍了拍手里那份计划书。
周判官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赵严,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他的声音压得比赵严更低,却更坚定:“赵巡使,你方才在正堂里看他在册子上写我名字的时候,我心跳都漏了一拍。
后来我想明白了,这位省帅用人有个门道,他看的是你敢不敢说真话,跟你背后站着谁、兜里揣着谁的条子,一概没有关系。
他今天当着满堂的人夸我,那不是在捧我,是在告诉在座的每一个人,以后在他手底下做事,说实话的人不会被穿小鞋,说实话的人才会有肉吃。”
赵严默然片刻,忽然咧嘴一笑:“跟着这样的上官干活,就算累死也值了!”
? 第一百八十九章见义勇为的百姓、砸掉枷锁的年轻人!
辛缜主持的那场任务分配会议结束之后,整个开封府衙便像一台锈迹斑斑的老水车被猛然推入了激流,起初还吱吱嘎嘎地响着,没过几日便轰隆隆地狂奔起来。
各曹各军的值房里,算盘声从早响到晚,书吏们抱着卷宗在廊下小跑,连平日里最清闲的架阁库守当官都被抓了壮丁。
户曹的街道改造规划需要调阅近十年的坊巷地籍册,几个老书吏一头扎进布满灰尘的库房里,一待便是一整天,出来时头发上挂着蛛网,怀里抱着发黄的卷轴,嘴里还念念有词地核对着某条巷子的旧界。
工曹更是忙得脚不沾地,程守忠带着几个匠作师傅满城跑,逐段勘查河堤,测量违建面积,回来还得赶制清淤方案,连喝口茶的工夫都没有。
他的值房里堆满了从各处拆违现场送回来的木料和砖石样本,几个年轻工匠蹲在墙角用炭笔在木板上画着河道断面图,嘴里还在争论某处河堤的坡度到底该留多少才不至于塌方。
兵曹参军何钧本是个闲差,开封府又不是边关,平日里兵曹管的无非是府衙卫兵的轮值和几匹老马的草料。
可如今联防制度一推开,各军巡铺的快马联络点需要配置马匹和骑手,各坊巷的联防点又等着分发铜锣、号旗和刀盾,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把自己手下管马厩的老马夫都临时提拔成了采买管事。
老马夫这辈子只跟马打过交道,忽然要他去买铜锣,竟也干得有模有样,先打听清楚城里哪家铜器铺子手艺最好,又货比三家砍了半天的价,硬是把预算压到原定的八成。
司录参军郑俭的日子更不好过,三笔资金,三司的拨款、商户的出资、府衙的节余,全部汇到他手里,他每天光是核对各曹送上来的请款单据便要从早看到晚,连吃饭都是在值房里对付几口。
每一张请款单都要过他的眼,每一项支出都要有户曹和工曹的联合核验签字,验收合格的才能放款。
他手下的几个年轻吏员被他逼得连轴转,有一个连着核了三天账,眼睛红得像兔子一般,还得继续核查。
连府衙后院厨房里的厨娘都感受到了这股忙劲,以前过了午时便没活了,如今各曹经常加班到深夜,她们得轮班备夜宵,有个厨娘私下里嘀咕说,这开封府怕是要变成盐铁司第二了。
治安整治是铺得最开的一条线。
赵严领了军令状,回去之后便把联防制度的细则分解到了每个军巡铺。
他每日天不亮便带着人巡街,深夜才回衙,连回家换身干净衣服的工夫都没有,直接在值房里支了张行军榻,困了便和衣躺上片刻。
然而摊子铺得虽大,人手不足的瓶颈很快便暴露了出来,几百号衙役撒到上百万人口的汴京城里,就像一把盐撒进了汴河,转眼便化了。
坊巷联防点虽然立起来了,可百姓们观望的多、参与的少,铜锣挂在那里,响了也没几个人当真跑出来帮忙。
几日下来,治安整治虽有起色,却远未达到辛缜预期的效果。
辛缜旁观了几日,知道需要一个火种来点燃这堆干柴。
这个时机很快便来了。
南城甜水巷的联防点是三天前刚立起来的。
说是联防点,其实就是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支了张破桌子,桌上搁着一面铜锣和一根木槌,桌旁竖了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联防点”三个字。
值夜的人是从各家商户里轮着派的,每班两人,每人守两个时辰。
林冲被排在了第三天的后半夜。
他是巷尾那家炊饼铺的小伙计,今年刚满十九,生得浓眉大眼,膀阔腰圆,平日里揉面扛蒸笼练出了一身腱子肉,论体格在整条甜水巷的年轻人里也算数得上的。
掌柜的老张头把值夜的木牌交给他的时候还特意嘱咐了一句,道:“真遇上什么事,敲锣就行,别逞能。”
林冲嘴上应着知道了,心里却觉得掌柜太小心了些。
曹三是南城出了名的泼皮。
他名义上是个屠户,在菜市口摆了个肉案,可他案上的肉有一大半不是花钱买来的,谁家养的猪送到他手里,价比别处低三成,敢不卖的,第二天家里便被人砸个稀烂。
他在菜市上收保护费少说也有六七年了,周围的商户恨他恨得牙痒痒,可谁也不敢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