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全程在旁边看着,写完便让张惟吉直接送银台司了。”
夏竦闻言,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一般,缓缓瘫坐到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贾昌朝不解其意,急道:“夏公,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就是加了个御史衔吗?
值得你这般模样?”
夏竦睁开眼,目光空洞地望着头顶的房梁,语气里满是颓丧和自嘲:“子明兄,你还没看明白?
这不是辛缜的反击,这是官家的反击。
官家这是借辛缜之手,告诉我们:你们送来的那杯敬酒,朕不喝。
不仅不喝,朕还要把杯子摔在我们脸上!”
贾昌朝顿时明白了夏竦话中之意。
辛缜再大胆,也不可能在没有官家首肯的情况下当场在垂拱殿里写弹劾札子,更不可能让张惟吉亲自送到银台司。
这意味着,今天下午在垂拱殿里,赵祯和辛缜已经达成了一致,不是被动的防御,而是主动的反击。
赵祯用这种方式,向整个朝堂宣告了一件事:朕不忍了!
他也颓然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夏竦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想起自己从地方一路摸爬滚打,好不容易爬进中书,还没来得及舒展拳脚,这么快又得滚蛋了。
老夫从地方回到中书才多久?
还没把椅子坐热呢,又要回去了。
早知如此,何必为了那点蝇头小利……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他们不是没有在朝堂上算计过别人,只是这一次,他们看错了人。
贾昌朝猛地一跺脚,恨声道:“辛缜那小子胆敢这般,他就不怕成为你我的眼中钉肉中刺?!”
夏竦缓缓转过头来,看了贾昌朝一眼,然后又把头转了回去。
他的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深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怜悯的疲惫。
攻守之势易矣,贾昌朝还在说这样的蠢话。
夏竦不再理会贾昌朝,与身旁心腹轻声吩咐道:“回去吧,告诉家里人,什么话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
不要上札子申辩,不要去御史台找人打听,更不要去求情。
照顾好自己,谨言慎行,等这一阵风头过了再说。
老夫……准备离开了。”
心腹闻言,眼眶霎时便红了。
他是夏竦一手提拔起来的,跟着这位相公从地方到中枢,亲眼见过夏竦在泾原路翻云覆雨的风光,也见过他在政事堂里运筹帷幄的得意。
如今这才过了几天好日子,便又要卷铺盖走人了。
贾昌朝看夏竦这副模样,知道再说什么也是无益。
他一跺脚,转身便走,连告辞的礼数都没有行。
夏竦没有起身相送,只是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外的暮色里,轻轻嗤笑了一声。
然后他抬起手,缓缓摘下了头上的官帽,搁在身旁的案几上。
那顶乌纱帽在案上静静地躺着,双翅微微颤动,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他伸手从衣架上取下一方早已备好的文士巾,仔仔细细地系在头上。
作为宰执,被御史如此弹劾,只能先挂冠回家,静候通知。
这是大宋立国以来的规矩,也是他夏竦如今唯一还能守住的体面。
回去路上,心腹几次欲言又止。
他跟在夏竦身边十余年,从泾原路的军帐跟到政事堂的暖阁,见过这位相公在无数风浪中游刃有余的模样,从未见过他像今日这般,不是愤怒,不是不甘,而是一种深深的、近乎木然的疲惫。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政事堂外的长廊上,暮色已沉,廊下的灯笼还没有点燃,四周暗沉沉的,只有远处几个吏员匆匆走过的脚步声。
心腹终于忍不住,紧走两步追上夏竦,压低声音问道:“相公,事情难道真的不可挽回了么?
就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您和贾相公毕竟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难道就这么……”
夏竦脚步不停,只是微微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过来人的苍凉。
他轻轻摇了摇头,开口说道:“你跟了老夫这么多年,有些事也该让你看明白了。
你以为今日之事,是辛弃疾一个人在反击?
错了。
辛弃疾只是握刀的手,挥刀的人是官家。
官家亲自给他加的御史衔,官家亲自在旁边看着他写弹章,官家亲自让张惟吉把札子送到银台司,这每一步,都是做给我们看的,也是做给整个朝堂看的。
这是在告诉所有人:你们送来的那杯敬酒,朕不喝。
你们想让辛弃疾走,朕偏要让他留。
你们想摘的果子,朕要亲自替他守着。
这已经不是寻常的弹劾了,这是官家要动手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宋幕僚那张因为震惊而微微发白的脸,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解一篇前朝的史论:“辛弃疾这年轻人,老夫从前也小看了他。
你以为他只是盐铁司里埋头搞产业的能吏?
以为他只是军校里练兵教习的教头?
那是你没看清楚。
此人工于心计,深沉似海,且性情极为决绝。
他在垂拱殿里当场写弹章,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当着天子的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两位参知政事的罪状。
他弹劾老夫的那些事,私役边军,侵吞犒赏,勾结内侍,许多旧事老夫自己都险些忘了,他却桩桩件件写得分毫不差。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些东西他早就查清楚了,早就攥在手里了。
他只是在等一个时机,等我们这些人先露出破绽。
他之前跟我们分项目、分差遣、分供应商的资格,不是怕我们,是想息事宁人。
可我们不依不饶,非要连锅也端走,把他也赶出京城,那他便不再忍了。
这一刀,砍得真是又准又狠啊。”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宋幕僚紧紧跟在身后。
夏竦的声音从前方幽幽传来:“老夫今日能挂冠回家,已是万幸。
你以为官家只是想让我们离开政事堂?
那两份弹章,任选一份拿出来,都是可以论死的罪。
辛弃疾在札子里写老夫‘勾结内侍、窥伺宫禁’,这不是贪腐,这是谋逆。
谋逆是什么罪?
满门抄斩的罪。
官家没有把札子发到有司去深究,而是让银台司直接存档,这便是不想把事情做绝。
这是在告诉我们:朕知道你们做了什么,朕手里有你们的罪证,朕随时可以要你们的命。
但朕不杀你们,朕只是让你们走。
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老夫若还不知趣,还想着反抗、想着转圜、想着卷土重来,那才是真的自寻死路。”
他走出政事堂的院门,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皇城的朱墙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良久,他才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从此以后,管好自己的手,别再去碰不该碰的东西。
辛弃疾这个年轻个人的厉害,老夫今日算是领教了。
嘿嘿,老夫避他锋芒,就看以后谁不长眼,非要去捋他的虎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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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八十四章 雷霆一击!
贾昌朝挂冠回家之后,便把自己关在了府中那间最深处的书房里。
他的儿子和几个心腹幕僚几次三番来请安,都被他挥挥手赶了出去。
书房的门终日紧闭,窗幔低垂,只有两个跟随他多年的老仆轮流送饭进去。
送进去的饭菜往往原封不动地端出来,偶尔动了几筷子,也不过是略略沾唇便搁下了。
他在书房里独自坐了整整两天,越想越觉得这口气咽不下去。
他贾昌朝在朝堂上纵横捭阖大半辈子,从天圣八年的进士及第,到知县、通判、知州一路做起,入三司、进翰林、拜参知政事,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如今倒好,竟然被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用一份弹章便逼得挂冠回家?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比当年他在三司使任上被御史弹劾时还要难堪十倍,那时候好歹弹劾他的是正儿八经的台谏官,品级虽低,资历却是有的。
如今呢?
一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连弹劾的流程都是头一回走,却把他这个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参知政事给弹得连申辩的余地都没有。
贾昌朝越想越恨,恨辛弃疾那小子下手太狠,恨赵祯翻脸无情,更恨那个同样被弹劾却置身事外的夏竦。
夏竦那个没出息的老东西,被弹劾了便乖乖摘了官帽回家等通知,还说什么“能安然离开已是大幸”,一副俯首帖耳、认罪服法的窝囊模样。
可他不服。
他咽不下这口气!
是,他是不敢直接与赵祯对抗,毕竟那份弹章里写的罪名他心知肚明,桩桩件件都是实锤。
辛弃疾那小子也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旧账,连他当年在三司使任上通过亲属操纵漕运、以官船夹带私货的具体货物批次和逃税数额都列得一清二楚。
官家没有把这些罪证发到有司去深究,已是天大的恩典。
但他可以在暗中下手啊!
他不直接弹劾辛缜,那是自讨没趣。
但他可以让辛缜名声扫地,让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士林和民间臭不可闻,有的是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