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天地立心,天地本无心,人要为天地立一个心,那便是要为这世间确立一套正大光明的价值准则。
为生民立命,天下苍生飘零如草芥,要为他们寻一个安身立命的根基。
为往圣继绝学,从孔孟以降,圣人之学不绝如缕,要把它接续下去,不使断绝。
为万世开太平,不是十年八年的承平,不是一朝一代的安稳,而是万世不易的太平盛世。
赵祯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怔怔地望着辛缜。
他读了半辈子的圣贤书,听过无数大臣在他面前慷慨陈词,可从未有人说出过这样四句话。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响起一声惊雷。
那雷声来得又急又猛,像是就在殿顶炸开一般,震得殿角的铜铃叮当作响。
张惟吉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把手里的拂尘掉在地上。
紧接着,天地之间陡然一片白茫茫,盛夏的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殿顶的琉璃瓦上,发出密集而急促的脆响,雨幕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水雾之中。
赵祯从雷声中回过神来,目光重新落在面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身上。
他的眼眶还微微泛着红,脸上却已经绽开了一个复杂而真切的笑容。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弃疾,你这不是要当名臣,你这是要做圣人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叹,几分感慨,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许。
辛缜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坦然:“臣不想当圣人,只想当一个中兴名臣,辅佐陛下成为大宋中兴之祖,臣则为陛下座下名臣,如此而已。”
赵祯的眼睛亮了起来。
中兴之祖,这四个字像是一团火,落进了他胸中那堆积压了二十多年的枯柴里,轰地一下便烧了起来。
他想起了太祖皇帝开国之时的赫赫武功,想起了太宗皇帝矢志北伐却含恨而终,想起了真宗皇帝在澶州城头望着辽国铁骑签下城下之盟。
大宋三代天子,哪一个不渴望着收复幽云?
可这份梦想传到他赵祯手里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了憋屈、妥协和日复一日的苟且。
如今,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站在他面前,用那四句话为他描绘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图景,然后告诉他,陛下,您来做中兴之祖,臣来做您座下名臣。
赵祯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畅快而洪亮,在暴雨声中回荡在垂拱殿高耸的梁柱之间。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然后从御座上站起身来,走到辛缜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弃疾就是有志气!
朕必不负你,你我君臣,便做这中兴之祖与中兴名臣,让后世看看,大宋朝不是只有苟且!”
张惟吉在旁听得目瞪口呆,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亲眼见过真宗皇帝晚年的颓唐消沉,也亲眼见过赵祯从少年登基到如今鬓边渐白这二十多年里所有的隐忍和憋屈。
他太清楚这位官家心里头最缺的是什么了,不是银子,不是兵马,甚至不是幽云十六州,而是一份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对未来的信心和希望。
而今天,这个叫辛弃疾的少年,用短短四句,便激发出仁厚官家心里的雄心壮志!
这种人,张惟吉垂下眼帘,不敢再看辛缜。
他活了这把年纪,见识过的人物也不算少了,可像眼前这个少年一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能在瞬息之间将天子的情绪从低谷推到巅峰的人,他从未见过。
此子,着实可怕!
呵呵,夏相公、贾相公……难了!
……
夏竦直房里,贾昌朝来访。
两人隔着一方紫檀小案对坐,案上搁着一壶刚沏好的龙团凤饼,茶香袅袅,两位参知政事言笑晏晏,气氛看上去颇为融洽。
所议之事,自然是礼送辛缜出京、赴成都任上的筹划。
这些天札子接连递进宫中,六部官员纷纷附议,宗室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王爷也在公开场合说了话,声势已经造得足够大,贾昌朝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上挂着惯常那副从容笑意,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问夏竦:“夏公,依你看,此事有几分把握能成?”
夏竦靠在太师椅上,不紧不慢地捋着颔下那几缕保养得宜的长髯,笑得颇为笃定:“子明兄多虑了。
官家是什么脾性,你我还不清楚?
仁厚之主,最是听得进道理。
咱们此番可不是为私心,是真心实意替朝廷着想、替弃疾那孩子着想。
你想想,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盐铁副使做得再好,终究是财赋俗务,长久沉溺其中,岂不耽误了将来?
知成都府兼成都府路转运使,这可是封疆大吏、一路帅臣,非重臣不授的差遣。
弃疾这一步迈出去,在地方上历练几年,回来便是四入头,再熬些时日,便可顺理成章地跻身宰执。
这是为他好啊,你我又不是要贬他,是要栽培他,官家有什么理由拒绝?”
贾昌朝心中冷笑。
夏竦这个老狐狸,害人还要找各种冠冕堂皇的借口。
他夏竦在西北经略使任上私役边军、侵吞犒赏的事,真当朝堂上没人知道?
不过是碍于他刚刚在伐夏策和盐铁司纲要上立了功,又背靠后宫的暗线,才没人敢捅破罢了。
贾昌朝自认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在三司使任上与商贾勾连、偷逃税款那些事,若真有人深究起来,也够他喝一壶的。
只不过这些年来,朝堂上各方势力相互制衡,谁也不敢轻易翻旧账罢了。
可如今为了联手把辛缜赶出京城,他也只能捏着鼻子跟夏竦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喝茶。
听了夏竦这番高论,他脸上却笑得愈发灿烂,连连点头道:“可不是么,夏公高见。
这都是为他好啊,哈哈哈。
咱们这番苦心,弃疾日后到了成都,吃着蜀地的柑橘荔枝,怕还要写信来谢咱们呢。”
两个老狐狸相视大笑,笑声在暖阁里回荡了好一阵子才渐渐消散。
便在此时,外面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步子又急又乱,踩在青砖地面上咚咚作响,完全没了平日里吏员们应有的沉稳规矩。
两人同时收住了笑声,相视一眼,不知道为何,彼此心中尽皆没来由地一咯噔。
夏竦皱了皱眉,正想呵斥一句“谁在外面这般慌张”,还没来得及开口,直房的门便被猛地推开了。
来人是夏竦最信任的心腹,姓宋,跟在夏竦身边十余年,素来沉稳干练,喜怒不形于色。
可此刻这位心腹脸色煞白,额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进门的脚步几乎是踉跄的。
夏竦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烈,下意识地便想先把贾昌朝支走,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总不好当着他的面处理。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宋幕僚便已经急声道:“相公!您被弹劾了!”
夏竦眉头猛地一沉,脸色瞬间阴了下来。
他到底是做了多年宰执的人,第一反应不是慌张,而是恼怒,你跟我这么多年,怎么还不懂规矩?外人在呢!
他压着怒火,语气不悦地训斥道:“都多大年纪的人了,跟了老夫这么多年,遇事能不能稳重些?
被弹劾而已,我辈在朝堂上行走,谁没被弹劾过几次?
说,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心腹一听就明白,这是呵斥他不该在有人的时候说这事儿。
他苦着一张脸,道:“相公,不用瞒着贾相公,因为贾相公也被弹劾了。”
贾昌朝正端坐在一旁,面上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甚至还有几分隐秘的幸灾乐祸,夏竦这老狐狸,平日里装得道貌岸然,这回不知被谁捅了刀子,他乐得在旁边看戏。
哪知道这火烧得比他想象中快得多,还没等他幸灾乐祸够,便直接烧到了自己身上。
他猛地站起身来,茶盏差点被打翻,怒声道:“谁?
谁这么大胆子,同时弹劾两位参知政事?!”
夏竦也腾地站了起来,脸上那副从容笃定的笑容早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铁青色的愠怒:“是哪个御史?
台谏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大了,风闻奏事也得有个分寸!”
宋幕僚被两位相公的气势压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从袖中抽出两份札子,声音干涩得像是从砂纸上刮过:“不是御史,是辛缜。
辛缜辛弃疾。
这两份弹劾札子都是他一人所写。
官家刚刚给他加了御史的差遣,他以盐铁副使兼御史的身份,直接上了弹章。
一份弹劾夏相公,一份弹劾贾相公。”
直房里陡然安静了下来。
夏竦与贾昌朝几乎同时伸手,一人夺过一份札子,顾不上什么风度仪态,低下头便飞快地扫了一遍。
夏竦看的是弹劾自己的那份,辛缜在札子里逐条列举了他在泾原经略使任上私役边军、侵吞犒赏的具体细节,时间、地点、涉及的兵卒姓名和犒赏数额,桩桩件件,写得清清楚楚。
后面还加了一条更致命的,勾结内侍、窥伺宫禁,连宫中有哪些内侍与他暗通款曲、何时在何地传递过什么消息,都写得有鼻子有眼。
贾昌朝手里那份同样刀刀见骨,辛缜把他当年在三司使任上如何通过亲属操纵漕运、以官船夹带私货、偷逃税款的事翻了个底朝天,连夹带的货物批次和逃税数额都逐一列了清单。
末尾同样笔锋一转,直指他此番带头逼宫,假“培养人才”之名行排斥异己之实,煽动群议,胁迫君上。
两人看到后面,脸色已如死灰。
这可不是普通的弹劾札子。
一般御史所上弹章,多是风闻奏事,捕风捉影,里面实际的证据往往不多,皇帝就算看到了,也不过是一笑置之,顶多下旨让当事人自辩几句便算完事。
可辛缜的这两份札子,不仅所述之事桩桩属实,而且证据确凿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那些证据绝非临时搜罗,而是蓄势已久,有些陈年旧账,连他们自己都快忘了,辛缜竟然能写得分毫不差。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辛缜手里掌握着他们大量的罪证,一直在隐忍不发。
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想撕破脸。
可这一回,他不但撕了,还撕得干干净净,连底裤都给扯了下来。
贾昌朝的手在微微发抖,夏竦的额头也沁出了一层冷汗。
两人相视一眼,尽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骇然。
他们两个在朝堂上斗了大半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被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同时弹劾,这种事,翻遍大宋国朝的史册也找不出第二例。
夏竦到底是老狐狸,震惊过后,他忽然捕捉到了一个方才被忽略的关键细节。
他猛地转向宋幕僚,声音沙哑而急促:“你方才说,官家给辛缜加了御史的差遣?”
宋幕僚点了点头:“是。
今天下午刚加的,辛缜拿到御史加衔之后,当场便在垂拱殿里写了这两份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