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惟吉躬身笑道:“老奴这就去寻长安建筑行,那家行号最近在汴京城里可是炙手可热,修的水泥小楼又结实又敞亮,光这个月就接了十几单园林营建的活计,连皇城根下几个老国公都排着队请他们去修宅子。
老奴让他们派最好的大匠来,先在延福殿边上搭个工棚,悄没声息地就把活干了,等那些大臣发现的时候,殿都修好了。”
赵祯自然不会操心这些施工上的细枝末节,笑呵呵地点了点头,又与张惟吉交代了几句对延福殿翻修的具体要求,殿顶的瓦全部换新,殿后的柱子用钢筋水泥重新浇筑,殿内的地面也铺上水泥,再在殿前加一座水泥砌的小花坛。
张惟吉一一记下。
赵祯说得兴起,又随口问道:“还有什么重要的札子没有?
没有的话,朕今日有些乏了,想去歇歇。”
张惟吉闻言,面上的笑意微微收敛了几分。
他转身从旁边案上捧起一份札子,双手呈到赵祯面前,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官家,有一份札子,您可能得看一看。”
赵祯接过札子,翻开只看了几行,脸上的笑容便迅速褪去。
他耐着性子逐行往下看,越看脸色越沉。
待看到末尾,他将札子往案上重重一拍,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怒气:“贾昌朝这是什么意思?
弃疾在盐铁司的各项改革才刚刚起步,纲要才落地多久,多少人盯着盐铁司的项目都还没安顿下来,他这个时候就要把弃疾调去地方?!”
张惟吉面上浮起一抹苦笑,躬着身子低声解释道:“官家息怒。
贾相公的理由,说来倒也冠冕堂皇,他说辛学士主持盐铁司以来,功勋卓著,创便民煤厂、温室菜洞、青云商车、水泥官道诸事,为朝廷岁增千万贯之利,理当加以奖擢。
只是辛学士年纪尚轻,今年不过十七,正该多加培养历练。
我朝素来有‘宰相必出州郡’的惯例,年轻才俊若无地方履历,日后入政事堂时便是一道绕不过去的坎。
故而贾相公提议,授辛学士龙图阁直学士、知成都府,兼成都府路转运使。
官家您细看这差遣,知成都府兼一路帅臣,掌一路军政大权,再加龙图阁直学士的贴职,这放在我朝,确实是从中央财政大员向封疆大吏的飞跃,是文官最理想的外放升迁模式。
对于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来说,这不是贬黜,而是超擢。”
赵祯哼了一声,脸色却更难看了几分。
他做了二十多年皇帝,对朝堂上这套明升暗降、明奖暗调的把戏再熟悉不过,哪里看不出贾昌朝的真正用意。
他靠在御座上,冷笑了一声:“贾昌朝倒是好算计。
知成都府,听着好听,成都离汴京几千里路,一去一回便是大半年。
弃疾在成都待上三年五载,等他回来的时候,盐铁司早就换了天地。
朕就算把纲要写得再漂亮,没有弃疾在京城盯着,底下的人谁知道会怎么阳奉阴违?
贾昌朝想摘果子就明说,何必绕这么大弯子!”
他越说越气,将那札子往案角一推,干脆利落地说道:“这份札子,留中不发。”
留中不发,就是直接压下来,不作答复,不作批示,当作没有收到过。
这是天子对臣下建言的最高级别的冷处理。
张惟吉自然明白这层意思,默默将札子收了起来。
然而没过几日,夏竦的札子也到了。
夏竦在札子里写得情真意切,说辛缜这个年轻人天资卓绝、将来必是宰辅之器,越是如此越不该让他在盐铁司沉溺于“财赋俗务”,而应趁年轻让他到地方上去历练一番,了解州县民情、积累政务经验,将来回京才好大用。
陛下是明君,应当明白这份苦心。
赵祯照旧留中不发。
可接下来几天,类似的札子如同雪片一般从各个衙门飞进垂拱殿。
六部官员开始上札子了,连几个素来与盐铁司毫无瓜葛的台谏官也开始引用贾昌朝和夏竦的原话,口口声声说“辛学士年少有为,宜加培养”。
街面上也开始有了风声,几位与宫中走得近的宗室老王爷在宴席上闲聊时,话里话外都在说“官家为了钱财,把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拘在盐铁司只与铜臭为伍,实在有失明君风范”。
这话传到赵祯耳朵里的时候,他气得把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案上,茶水溅了一案。
他靠在御座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张惟吉:“大伴,朕实在不明白,弃疾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给朝廷挣了上千万贯的银子,给那些勋贵大族分了那么多项目,供应商的资格也放出去了,连贾昌朝和夏竦往盐铁司里塞人他都没有拦过。
怎么还不够?
他们为什么非要把弃疾赶出京城不可?”
张惟吉起初只是垂着头不敢回答。
赵祯问了一遍又一遍,到了最后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罕见的严厉,张惟吉终于撑不住了。
他走到殿门口,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然后轻手轻脚地把殿门掩上,快步回到赵祯面前,躬着身子压低声音说道:“官家,老奴接下来要说的话,句句都是实话,可您听了之后,千万别动大气。
辛学士掌盐铁司,提出那份发展纲要,里头涉及的项目哪一个不是金山银山?
矿冶、军工、修路、造桥、漕运、水利、农具、肥料、化工,这些产业的规模加起来,说句不夸张的话,抵得上半个朝廷的岁入。
盯着这些钱的人实在太多了。
那些大户、权贵、甚至还有宫里某些人的亲戚,他们多少人眼巴巴地指望着盐铁司的项目能让他们大捞一笔。
若是旁人坐在辛学士这个位子上,早就富得流油了,或者至少也把身段放软一些,放开几个口子让大家都能进来。
可辛学士为官清正,规矩立得严严的,项目虽然放了供应商的资格,可每一道关都有标准卡着,想拿到授权就得过质检,想过质检就得投真金白银。
不是谁都能随便插手的。”
他顿了顿,赵祯没有接话,只是眼中的冷色又浓了几分。
张惟吉咬了咬牙,索性把话说透了:“可只要辛学士在盐铁司那个位置上一天,他们就不敢肆无忌惮。
辛学士不倒,他们便不能为所欲为。
所以这些人便想了这么一个法子,不是硬碰硬地去打倒他,而是用最体面的方式把他捧起来,高高地捧出汴京城。
等他去了成都,山高皇帝远,盐铁司换了人主持,这边的人再慢慢放松标准、打开口子,等过个几年辛学士再回来的时候,生米早就煮成熟饭了。
这便是他们的算盘。”
赵祯听完,沉默了很久。
张惟吉屏着呼吸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只听见殿角的铜炉里炭火偶尔发出哔剥的轻响。
良久,赵祯才缓缓开口,声音已经不复刚才的暴怒,却冷得让张惟吉后背发凉:“朕绝不会让他们得逞。
他们想赶走弃疾,朕偏偏要让弃疾留在盐铁司。”
张惟吉心头一紧。
他伺候了赵祯大半辈子,太清楚这位官家的脾性了,赵祯素来温和,但他若是被惹恼了,也是会卯足了劲去硬顶的。
他赶紧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劝阻:“官家,您若是真为了辛学士好,便不可如此。
那些人现在是先敬酒,用升官加爵的体面法子把辛学士抬起来,好歹面上给足了风光。
若是官家执意不肯放人,这杯敬酒他们端不上去,那接下来便只能是罚酒了,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攻讦辛学士。
俗话说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有官家护着固然好,可若是弹章一日三上、流言满街都是,恐怕……”
他话没有说完,但赵祯已经听懂了。
——若是不识抬举,那他们就会毁了辛缜!
他靠在御座上,额头青筋突突地跳,胸口剧烈起伏了好一阵子,才缓缓将那股怒气压了下去。
他沉默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来:“他们不敢冲着朕来,便冲着弃疾去。
一个个都是冠冕堂皇的奏章,口口声声是为了弃疾好,是为了朝廷好,可朕知道,弃疾也知道,他们自己更知道,这分明就是逼宫。
朕憋屈了二十多年,朕不想再憋屈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苍凉和疲惫,可说到最后一句时,却又透出了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赵祯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终于恢复了平静:“先不着急。
你去请弃疾来,朕要跟他谈谈。
他们以为朕会让他们如意么?
朕倒要看看,他们有没有本事越过朕这一关。”
张惟吉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知道,官家既然这么说,心里便已经有了计较。
辛缜是在盐铁司值房里接到张惟吉的口信的。
张惟吉派来的内侍只说了一句“官家有请”,辛缜便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贾昌朝和夏竦接连上札子的事他早已从韩琦那里听说了,朝堂上那些议论他也早有风闻。
他将手头的几件公文批完,整了整衣冠,便跟着内侍往宫里去了。
马车里,张惟吉坐在辛缜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茶案。
张惟吉撩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确认四顾无人,方才压低声音道:“辛学士,官家召您进宫,是为了贾相公那份札子的事。
贾相公提议让您知成都府,兼成都府路转运使,加龙图阁直学士。”
辛缜面上没有什么波澜,只是微微颔首,似乎在等张惟吉继续说下去。
张惟吉见他这般沉得住气,心里反倒多了几分佩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夏相公也上了札子,意思差不多。
后来六部也有人跟着上了,连几个宗室的老王爷都在替您‘说话’。
官家先是全压了下来,可札子越来越多,压不住了。
官家今日叫您去,是想听听您自己的意思。”
辛缜靠在车壁上,掀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街面上新铺的水泥路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浅灰色光泽,沿街的店铺门面整洁,招牌统一,几个提着菜篮子的妇人正站在巷口的垃圾桶旁边闲聊,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
他放下车帘,转向张惟吉,语气平静得近乎漫不经心:“大伴,谢谢你,我心里有数了。”
马车辚辚地驶向皇城。
辛缜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心里却在飞速地盘算着。
贾昌朝这一手,确实厉害。
不是来硬的,不是弹劾,不是攻讦,不是给他使绊子,而是用一顶金光闪闪的官帽来“请”他走。
知成都府,成都府路转运使,龙图阁直学士,单论品级和待遇,哪个十七岁的少年人能拿到这样的差遣,都足以被称为国朝未有之殊遇。
这份诚意,摆得堂堂正正,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大宋确实有宰相必出州郡的惯例,一个没有地方履历的年轻官员,将来要想进入中枢,这道门槛迟早要迈过去。
贾昌朝正是拿捏准了这一点,他把这道门槛主动搬到了辛缜面前,还给它镀了一层金。
你要要么乖乖迈过去,离开京城,离开盐铁司,离开你一手搭建起来的整套体系。
你要么拒绝,那你便是不识抬举,不念朝廷培养之恩,不领相公提携之情。
无论怎么选,贾昌朝都立于不败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