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只为了补眼前的缺口,也不至于一两万人都敢要吧。”
康瘸子赶紧道:“眼下这摊子虽然铺得大,可说到底都是些零碎活计。
小人是想着,咱们的建筑行不能总是小打小闹,总得干几件真正的大工程。
所以小人打算,承包京鲁线的部分工程下来干。”
辛缜闻言,这次是真的吃了一惊。
他上下打量了康瘸子好几眼,才缓缓道:“这项目你都知道,你们都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还有,你竟然有信心能承接京鲁线的工程了?”
京鲁线是辛缜最近在盐铁司与商税案、设案联合会议上刚提出来规划的一条交通干线,从汴京向西南延伸,经新郑、汝州,直达伏牛山区鲁山、宝丰一带,全长近四百里。
汴京的命脉是漕运,汴河、惠民河、蔡河、广济河四条水道汇聚于京城,每天进出汴京的漕船桅杆如林,码头上卸船的漕粮堆积如山。
可水道再密,也无法覆盖豫西伏牛山区的资源带。
鲁山、宝丰一带,是京西南路极重要的煤炭、铁矿、陶瓷原料产区。
那里的煤炭灰分低、火力旺,正是煤厂和冶监最需要的炼焦原煤。
那里的铁矿石品位虽不算顶尖,但胜在储量丰富、开采便利。
那里的瓷土更是烧造官窑瓷器的上等原料,每年贡瓷所用的瓷土有相当一部分便来自鲁山。
可这些好东西要从伏牛山区运出来,眼下全靠骡马驮运和牛车拉载,走的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晴天扬尘、雨天泥泞,骡马走在上面深一脚浅一脚,运量极小而成本极高。
运一车煤从鲁山到汴京,光路上的骡马草料和车夫脚钱便要占到煤价的三四成。
水泥路一旦贯通,伏牛山区的煤炭和矿石向汴京输送的陆运成本至少能降低六成以上。
这可不是小打小闹,这条路一旦贯通,将会彻底打通汴京的能源血管,将会给即将爆发的工业革命提供一个稳定的能源与矿石!
再者,鲁山向南经南阳盆地,正是当时南北商旅避开汴河拥挤税卡的一条陆上商道。
只要水泥路修到鲁山,那里便会自然形成一个水陆转运枢纽,货物从南阳经陆路到鲁山,再经水泥官道直入汴京,全程损耗比走水路还低,更不用在汴河税卡排长队。
朝廷仅凭一个标准化的物流节点,就能征收更高效的过税和住税。
但这条路可不是说修就能修的。
钱的问题暂且另说,单论施工难度,便比街道改造要高了不止一个量级。
城里修街道,底下的路基是现成的,只需要把旧路面掀掉、夯实地基、铺上水泥即可。
可修这种跨县过州的官道,沿途要翻山越岭、跨河过涧,不仅要修路,有些地方还得搭建桥梁,几十丈宽的河面,桥墩要怎么立在河床上,洪水来了怎么扛得住,这些都不是街道改造那一套经验能直接照搬的。
辛缜提出这些疑问的时候,康瘸子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他拄着拐杖,笑着答道:“公子说的这些,小人也不是没想过。
可小人寻思,咱们长安建筑行如今有大匠两位,各类工匠几十位,论技术底子,比那些临时凑起来的施工队强了不是一点半点。
而且,不是还有这些退役禁军么。”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公子您想,那些在禁军里待了多年的老兵,修营垒、挖壕沟、筑土墙,哪一样不是他们在军营里做惯了的活计?
他们缺的只是有人带着他们把这套本事转到修路搭桥上来。
小人这边有鲁大匠和廖大匠坐镇,有几十个老师傅可以带徒弟,只要把这些老兵分到各个班组里,一个师傅带几个兵,干上几个月便都是熟练工了。”
辛缜听到这里,看着康瘸子那张粗犷而笃定的脸,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惊叹。
这康瘸子平日里不声不响,可做起事来一步一个脚印,从街道改造入手,锻炼队伍,积累经验,再图谋更大的工程,这分明是一个深思熟虑过的发展路径。
如果这一次真让他吃下了这一两万人,长安建筑行立即便会膨胀成为一个庞然大物,数万人的建筑行,放在后世那也是一家不小的建筑公司了。
在这个时代,更是足以承接任何国家级大型基建项目。
不过康瘸子能够接手这些老弱禁军,对辛缜来说,倒是一桩意外的好事。
他最近还在操心这些裁撤士卒的安置问题。
这些人在军中时间大多都不短了,有些老卒当了大半辈子的兵,除了扛枪吃饷之外什么都不会。
他们在军营里被养了大半辈子,早已失去了在民间自力更生的基本能力,种地不会种,手艺不会做,做买卖没本钱也没头脑,连娶妻生子安家立业的都少之又少。
若是真把这一两万人不管不顾地扔到社会上去,他们没有活计、没有收入、没有家,用不了多久便只能流浪乞讨,甚至聚众生乱。
康瘸子愿意把这些人接过去,给他们一份工钱、一口饭吃、一个安身立命的活计,等于是替朝廷解决了一个极为棘手的大包袱。
辛缜点了点头,正色道:“京鲁线还在讨论,正式批复下来之后还要做勘测设计,真要动工还需要一些时日。
你现在把人接过去,一时半会没有这样的大工程撑着,能养得起这么多人么?”
康瘸子笑道:“公子放心,咱们眼下的工程排得满满当当的,就算京鲁线一时半会批不下来,光靠这些零散活计也足够消化这些新人了。
您不知道,咱们的建筑行最近在城郊自家那块料场边上建了一栋三层的小楼,用的是公子您说的那个钢筋混凝土的法子,水泥柱子里头嵌了钢筋笼子,外墙用水泥抹得光滑平整,窗户嵌的是琉璃瓦匠那边匀出来的透明琉璃片,几间屋子采光好得不得了。
这楼原本是小人建来自己住的,当然咱也不是缺那几间瓦房,主要是工匠们没做过全钢筋混凝土的住宅,拿自家地盘试试手。
谁知道竣工之后,来看热闹的街坊邻里越来越多,后来连城里有名有姓的大户人家都派了管家来看,都说没见过这样的稀罕物,不是说楼高稀罕,主要是大家没见过这个。
之前汴京城的房子要么是木头的,要么是纯粹用石头砌的,这种用钢筋水泥浇出来的房子,横梁立柱全是灰扑扑的水泥面,看着跟石头似的,却比石头轻巧得多,开窗也敞亮。
小人在楼里设了一间茶室待客,结果好些个管家一边喝茶一边就掏出定金说要请我们去他们府上照样建一座。
有的要在自家城外的庄子上建一栋两层的书房,有的要在后花园里修一座三层的塔楼好登高望远,还有的要在池子边上盖一座水榭,专门用来招待贵客。
虽说这些零散项目的规模比不上京鲁线,但架不住数量多,眼下光是签了契约收了定金的这一类园林营建和私宅改建的活计就有好几十个,足够把这些新来的老兵先安顿下来、边干边训了。”
辛缜听到楼高稀罕不由得会心一笑。
他很理解这种心理,这就好比后世的那些有钱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可一旦出了个新花样,那便不得了,谁都想要第一个尝鲜。
水泥钢筋盖出来的小楼,跟传统木结构和石砌房子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那些有钱的狗大户们,在自家园林里、庄园里建上几栋,然后呼朋唤友来参观,站在新式小楼的窗前,一边凭栏远眺一边接受客人们的啧啧赞叹,这种感觉,比花多少钱都值。
这是炫耀,也是刚需,因为你不建,你隔壁的同行建了,人家请客的时候站在新式小楼上赏风景,你还在旧凉亭里喝茶,排面便矮了一头。
辛缜点了点头,放心地说道:“那好,只要你能养得起,我就让人跟你对接。
不过人到了你手里之后,就不能随意往社会上推了,以后就算是工程淡季、没有活干了,也要想办法安置。
不能工程忙了把人招来,工程少了就一脚踢开。”
康瘸子听了这话,抬起头来看着辛缜,那双被西北风沙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了一层薄薄的光。
他拄着拐杖,站得笔直,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感激:“公子……小人替那些老兵痞谢谢您。
您放心,小人也是军中出身,虽说在西北把这条腿交代在了沙场上,可当兵的人心里头想什么,小人再清楚不过。
这些人进了长安建筑行,小人便把他们当自家弟兄看待,有活一起干,有饭一起吃,绝不会亏待了他们。”
辛缜这才忽然意识到,康瘸子要这些人,恐怕不仅仅是因为工程缺人。
他也是在禁军里待过的人,他太清楚这些老兵一旦离开军营会面临什么处境。
没有家,没有手艺,没有活路,只能在汴京城的街头流浪,或者回老家种几亩薄田勉强度日。
康瘸子是想伸手拉这些同袍一把。
辛缜伸手拍了拍康瘸子的肩膀,点了点头,语气温和而笃定:“无妨,接下来数十年,工业都会很昌盛,经济会越来越好,修路、造桥、建房、筑堤,到处都需要人,工程只会越做越多,不用担心没有活干。”
康瘸子拄着拐杖,高高兴兴地转身往偏院去了。
辛缜站在廊下,望着他那微跛的背影消失在偏院的月洞门后,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抹既感慨又欣慰的笑意。
这康瘸子还真是有能耐,不仅把施工队做成了正规建筑行,还把业务从街道改造拓展到了园林建造、新式住宅,如今连京鲁线这种国家级的交通干线都敢盯着要承接。
他虽然是给康瘸子拉了徐正的关系,可康瘸子自己若没有本事抓住机会、拓展业务,光靠那点初始关系是走不到今天的。
尤其是,康瘸子居然能打听到京鲁线的消息,还敢提前要人做准备,说明他在盐铁司各案内部肯定也已经有了自己的消息渠道,商税案和设案那帮人,若不是跟康瘸子打过交道、认可他的建筑行的实力,是不会提前把这种尚未正式批复的项目信息透露给他的。
这里面当然有辛缜是盐铁司副使的因素在,但能够把关系用好、用活,本身也是本事。
辛缜对此并不忌讳,在这个官场上,身边人借助主官的职位和人脉去发展自己的事业,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的身份摆在那里,就算他什么都不说,外人也会自动给康瘸子几分面子。
他愿意让康瘸子去折腾,是因为他心里十分清楚,自己既然想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身边的人就必须成为他的好帮手。
康瘸子是一种帮手,他握着的是建筑行,是未来的基建力量,是那些即将离开军营的数以万计的老兵的饭碗,若他的建筑行能大量吸纳裁军士卒,朝廷便能用最低的社会成本完成军队的裁汰整编,不至于因为裁军而引发民变。
军校的学员是一种帮手,他们握着的是新式练兵法和未来禁军的指挥权,是赵祯的天子门生,是辛缜在军中最忠实的根基。
今科同年是一种帮手,他们散布在各路州府,是他将来在地方上推行新政、落实纲要的天然网络。
只有各种类型的帮手都成长起来,他的根基才算真正扎实。
将来在朝堂上无论遇到什么样的风浪,他都不至于孤军奋战。
那些真正能在历史上做成大事的官员,哪一个身后没有一整套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在支撑?
往远了看,战国四公子养士三千,靠的便是门客体系。
往近了看,清末那几个扛鼎之臣,无论毁誉如何,身后都有着庞大的官商网络在鼎力支持。
没有人撑着的,那就是孤家寡人,一个人再能折腾,也干不成真正的大事。
康瘸子的拐杖声渐渐消失在偏院的回廊深处。
辛缜独自站在廊下,夜风拂过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抬头望了望檐角那弯清冷的月牙,转身朝书房走去,案头还有好几份待批的项目落地计划书等着他过目呢。
? 第一百八十章 工业发展的根本障碍!
第二日一早,辛缜先到了枢密院承旨司。
他在案后坐定,头一件事便是让吏员去把负责安置裁撤士卒的那位掌书记叫来。
此人姓周,在承旨司管了多年的军籍和人事调配,这两日正被裁军安置的事弄得焦头烂额,一万多士卒不是说裁就能裁的,这些人离了军营,总得有口饭吃。
可枢密院手里能安排的缺额本就有限,各州厢军的编制也塞不下这么多人。
辛缜见了周掌书记,开门见山地把康瘸子那边愿意接手裁撤士卒的事情说了一遍。
周掌书记听完之后整个人都愣住了,随即那张疲惫不堪的脸上绽开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他甚至忘了上下尊卑,两手在身前一拍,脱口而出道:“辛学士,您这可是帮了下官天大的忙了!
您是不知道,这两天下官光是看那些裁撤名册就愁得睡不着觉,两万多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全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里头好些个当了大半辈子兵的,年过四十,无家无业,出了军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朝廷若完全不管,怕是要出大乱子。
可若是管,枢密院就这么几个坑,三衙那边也塞不下,总不能硬往各州厢军里塞,地方上也吃不消。”
他一边说一边连连拱手道谢,语速又快又急,显然这两日的压力确实不小。
辛缜摆了摆手说了句“不必多礼”,又嘱咐了几句交接的注意事项,让他直接与康瘸子那边的建筑行对接,便把此事交给了周掌书记去办。
处理完裁军安置的事,辛缜又将承旨司积压的几件例行公务快速批阅了一遍,便赶紧往盐铁司赶。
最近盐铁司的事情多如牛毛,发展纲要正式落地之后,各案的项目同时启动,每天都有大大小小的会议等着他拍板。
他暂时只能把重心多放在盐铁司这边。
枢密院那边有韩琦坐镇,日常运转不成问题,可盐铁司这边,纲要的推进、资金的调度、各案的协调,桩桩件件都离不了他这个盐铁副使。
果然如他所料,马车刚到盐铁司门口,辛缜还没走进自己的值房,便被设案的一名掌书记给半路截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