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环顾了一圈,语气又重了几分,“我和家不干这种因小失大的事。
我这边不仅要练,而且要大练,士兵要练,低级军官也要练。
回去之后我便让人在教场上搭器械、摆沙盘,按教导厢的法子来。
伙食的事,我不管别人怎么做,我拱圣左厢的兵,从下个月起,每人每旬至少吃上两顿肉,从我自己名下的庄子出息里贴。
谁要是觉得我这是在充冤大头,尽管笑就是了。”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在座诸将顿时没了退路。
若是没人先开口,大家可以一起沉默,一起回到各自军营里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可现在和彬已经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撂下了,他不但要练,而且要从自己的私产里贴钱。
他贴了,别人贴不贴。
不贴,万一官家哪天心血来潮到你的军营里视察,看到你的兵面黄肌瘦、连单杠都攀不上去,而拱圣左厢的兵个个精壮结实、精神抖擞,你怎么解释。
孟元咬了咬牙,第二个表态。
他的骁骑右厢本就是骑兵居多,骑兵的伙食素来比步兵略好一些,但也是克扣得厉害。
他狠狠拍了一下大腿,像是下了一个极艰难的决心:“行!和将军都这么说了,我孟元也不做那个守财奴。
我那边也练!骑兵每日消耗大,伙食本就不该太差,回去我便把军需官的账从头到尾查一遍,该吐出来的,让他们吐出来!”
李浩一直沉默着,此刻也缓缓点了点头。
他与孟元不同,心思更细一些,话也不多,只说了一句:“龙卫左厢跟了。
练兵的事我亲自盯着,伙食的事我也亲自去查。”
孙廉是最后一个表态的。
他今天在军校受到的震撼最深,心里那股子危机感也最重。
他看着众人一个接一个地表态,最后咬了咬牙,也点了头。
李昭亮见众人都表了态,脸色总算好了一些。
他点了点头,语气简短而有力:“那就各自练起来。
别到时候根基都让人掘了,还在这里计较些蝇头小利。
散了。”
众人又谈论了一会儿,各自交换了几句关于器械打造和沙盘制作的具体细节,然后便陆续起身告辞。
李昭亮走在最前面,面色依旧深沉。
李浩带着儿子李进成紧随其后,父子俩一路无话。
孟元临走时还在跟孙廉低声抱怨着什么,大约是在心疼那笔要吐出来的银子。
和彬则带着和琮走在最后,不紧不慢地踱出会议室,晚风吹起他袍袖的下摆,他深吸了一口清凉的夜风,脸上那副从容的笑意并没有随着会议结束而消散。
回到和府,和彬将儿子单独叫进了书房。
房门一关,父子两人对坐在案前,再无旁人在侧。
和琮忍了一路,此刻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和几分不甘:“父亲,咱们真的要练么。”
他今天在军校里当着众人面说得斩钉截铁,那是因为父亲发了话,他必须配合。
可回到家里,他却觉得自己父子俩方才在会议室里有些亏了,别人都还在犹豫观望,和家却第一个跳出来带头表态。
又是贴钱又是大练,得罪人不说,还要从自家腰包里往外掏银子。
这岂不是当了出头鸟,替别人趟了路。
和彬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语气平静:“不练不行。
不但要练,而且要像教导厢一样去练。
要大练。”
和琮皱起眉头,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道:“父亲,这伙食之事,可不是只有咱们拿了,上上下下都伸了手。
咱们和家虽然不靠那点克扣过活,可底下的人指着这个贴补家用,各级军官都指着这个攒些家私。
要整顿此事,要得罪的人可不少。
咱们和家何必去做这个出头鸟。”
和彬哼了一声,端起茶盏灌了一口,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生死存亡之际,还计较这点蝇头小利的,那就让他们去死好了。
正好,咱们也到了该整顿一番的时候了,这些年咱们和家带兵,军纪虽说不算败坏,可也不是没有问题。
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把该清的账清一遍,把该裁的人裁一遍。”
他顿了顿,身子往前倾了倾,目光直直地盯着儿子,语气变得格外凝重:“你今日只看到了那些器械、队列、沙盘,你只看到了教导厢的花样和阵势。
可你有没有注意到官家今日从头到尾说过什么没有。
官家他什么都没说。
他从头到尾,只是看着。
看队列的时候,他站在点将台上,扶栏杆的手攥得发白。
看沙盘推演的时候,他掉眼泪了。
吃饭的时候,他看着那一桌饭菜,看着那些大口吃肉、面色红润的士兵,忽然沉默了好一阵子,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不需要说。
官家不说不代表他没有态度。
一个一万二千人的教导厢,从筹备到现在砸了多少钱粮进去。
韩枢相和范参政亲自盯着,枢密院连下十几道公文催促各军选兵,辛弃疾驻扎军校亲自坐镇,这么大的动静,你以为官家是一时兴起。
朝廷这两年是富余了一点,可若不是被逼急了、忍无可忍了,会在这个时候新增一万二千人的编制。”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重了,“官家对军队的腐败已经是忍无可忍了。
这个时候,谁还想像之前那般糊弄,谁就该死。
记住了,这个时候能救咱们的,不是那点银子,是让官家看到咱们还有用。”
和琮听得后背微微发凉,方才在会议室里那些不服气和不以为然,此刻已然一扫而空。
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连忙追问道:“父亲,今日那沙盘演习,用的可是北伐辽国、收复幽云为例子。
这不是巧合吧。
辛弃疾不可能无缘无故选这个题目,这是不是意味着官家已经有了北伐的想法。”
和彬靠在椅背上,面上露出了今晚以来第一抹真正欣慰的笑容。
他望着自己的儿子,目光里满是赞许:“你能想到这一层,真的很不错。
这就是官家今日给我们透露的第二重信息。
西夏已经被打垮了,好水川、定川寨两场大仗下来,李元昊元气大伤,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
他亲自跑来汴京向大宋低头称臣,连铁林军都能全军覆没,他已经构不成威胁了。
那么接下来,大宋的敌人就只剩下一个,辽国。
幽云十六州是压在官家心头几十年的石头,是太祖太宗传下来的遗愿,官家无日不在想着收复故土。
所以,才要在禁军里大搞革新、大练新军,为接下来的北伐积蓄力量。
这个时候谁要是不跟上,谁就要掉队。
掉队是什么下场,不用我再说了吧。”
和琮点了点头,神色已是全然不同。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坚定:“那今日其他几家人,会不会跟上。
方才在殿前司里头,孙廉和孟元虽然都点了头,但孩儿总觉得他们只是碍于面子,未必真心要改。”
和彬笑了笑,靠回椅背上,语气轻松而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们能跟上就跟上,跟不上就让他们去死好了,死了更好。
他们死了,他们家那点人脉散了,咱们和家的子弟才有更广阔的上升空间嘛。”
和琮闻言,脸上也绽开了笑容,由衷地说了句“父亲英明”,然后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说道:“那孩儿这段时间便专心练兵,把教导厢的法子原原本本地搬过来。”
和彬却摆了摆手。
“练兵的事情,为父会另外安排得力的人去盯着。
你在军营里待得够久了,天天跟那些十将、都头打交道,眼界也就到那里了。”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目光紧紧盯着儿子的眼睛,语气变得格外郑重,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交代一件关乎家族兴衰的大事,“你去忠武军校。”
和琮一时间有些错愕,下意识地重复道:“忠武军校……父亲的意思是?”
“这件事的关键,从头到尾都在一个人身上,辛缜,辛弃疾。”
和彬的眼神深沉而锐利,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刻进儿子的骨头里,“你想想,最近朝廷的财政是因谁而富裕起来的。
便媒厂、菜洞子、青云车、水泥路,还有盐铁司那几十上百个项目,全都是辛缜一手推出来的。
如今他又把手伸到军事上头来,办了忠武军校,又筹办了教导厢。
官家对他言听计从,信任到什么程度,连教导厢的指挥权都交到他手里,还给他赐了紫金鱼袋!十七岁配紫金鱼袋,大宋开国以来从未有过。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人的前程,已经不是你我能够想象的了。
将来北伐若是成行,首功必然少不了他一份。
所以你不需要在军营里练什么兵,为父自然会替你安排。
你要做的,是去忠武军校,与辛弃疾结交,取得他的信任。
若是能成为他身边信得过的人,这将是你,乃至我们整个和家,往后几十年最大的机遇。”
和琮听到这里,眼睛也是一亮。
他反应了过来,面上露出恍然之色。
父亲说得对,辛缜今年才十七岁,已经是从三品的天章阁学士、手握盐铁司和教导厢实权的天子近臣。
这样的人将来的路会走到哪一步,谁也无法估量。
若是能在此时、在他还没有真正登上权力顶峰之前便与他建立交情,对于和家这样一个将门来说,便是坐上了一艘不会沉的大船。
他立即点头道:“是,父亲!孩儿明白该怎么做了。”
第二日一早,和琮便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常服,没有穿官袍,只是腰间佩了柄素净的腰刀,早早地便到了枢密院承旨司。
忠武军校第二期还没有正式开班,招生的事宜还在筹备之中,但没有关系,他不需要走正规途径入学,只需直接寻辛缜便是了。
他昨晚已经想好了一番措辞:就以请教新式练兵之法为由登门拜访,姿态放低一些,态度诚恳一些,以辛缜那种对练兵近乎痴迷的性情,想必不会拒绝一个主动来求教的年轻将门子弟。
然后便可以顺势请他吃饭,再约他一起打猎、赛马,做些年轻人喜欢的消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