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249节

  李昭亮不再看孟元,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坐在他左手边的和彬。

  和彬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喝着茶,方才孙廉和孟元慷慨激昂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怎么抬,仿佛只是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但李昭亮知道,在座的诸将里,若是论心思深沉、足智多谋,和彬这个儒将绝对排在第一。

  此人是将门出身,却偏偏喜欢读圣贤书,平日里跟文官们打交道也比别的武官多了几分从容,朝堂上的风吹草动他往往比别人嗅得更早、看得更准。

  这种事情,还是得问他才是。

  和彬见李昭亮看着自己,知道躲不过去了,便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呵呵一笑。

  “诸位也不必如此惊慌,”他缓缓开口,语气从容而笃定,“也不至于到那个地步。

  朝廷当然还是需要我们的,大宋立国百年,将门与国同休,岂是一朝一夕就能被取代的。

  不过嘛,”他话锋一转,语气微微沉了几分,“西北战事的确是暴露出不少问题。

  三川口是怎么败的。

  好水川又是怎么赢的。

  这些仗打完之后,朝堂上那些文臣拿着战报翻来覆去地研究,把咱们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官家也是急了,他不是不相信将门,而是觉得咱们这些年确实是懈怠了。

  这教导厢,与其说是来革咱们的命,不如说是官家在敲打咱们。

  敲打敲打,让咱们醒一醒,别再把祖宗传下来的那点本事都荒废了。”

  孙廉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他承认和彬说得有理,但他今日在沙盘前受到的冲击实在太大了,那份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危机感,不是几句安抚的话就能消解的。

  “敲打。”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钻心的冷,“若是敲打,犯得着另立炉灶、专门建一个一万二千人的新厢。

  犯得着让辛弃疾亲自坐镇、手把手地教。

  犯得着把北伐幽云这么大的题目搬到沙盘上、当着官家的面推演。

  这可不是敲打,这是动真格的。

  若是让他们这般发展下去,用不了三五年,等这教导厢的人开始往各路禁军里渗透的时候,到那时候,”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座的人都听懂了他没说的那半句。

  到那时候,将门连最后一点存在的价值都不剩了!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连孟元都罕见地没有接话,只是沉着脸盯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和彬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这阵沉默。

  他脸上的笑意比方才又浓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笃定。

  他先是对孙廉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赞赏:“说来说去,今日之事,还要多谢孙将军。

  若不是孙将军当初在捧日左厢留了心,发现那些卧底断了消息,当机立断联系了咱们几个一起去枢密院,咱们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对这教导厢里到底在干什么一无所知。

  若是那般,等人家练成了、拉出来校阅了,咱们还傻乎乎地站在旁边看热闹,那才叫真的被人阴了,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孙廉被他说得有些不自在,摆了摆手说了句“都是自家人不说两家话”,但脸上那紧绷的神色确实松了几分。

  和彬又转向李昭亮,微微欠了欠身,言辞之间将这次联合行动的功劳不着痕迹地归到了李昭亮的头上:“也是李帅当机立断,带着咱们一起去见了韩枢相。

  虽说是碰了个软钉子,但终究是逼得他们开了门,让咱们亲眼进去看了一遭。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今彼方的底细咱们已经摸清楚了,那事情便好办了。”

  众人听到这里,精神同时一振。

  和彬既然这么说,那就是有办法了。

  果然,和彬环顾了一圈在座的诸将,面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换上了一副认真而笃定的神色:“论打仗,我们将门才是行内人。

  咱们祖祖辈辈都是吃这碗饭的,西夏的铁鹞子咱们打过,辽国的铁林军咱们也碰过,大大小小几百仗打下来,难道还怕一群连营门都没出过的毛头小子。

  今日他们耍的那一套,诸位都亲眼看到了。

  队列训练,这东西说白了就是把几个动作反复练、练到所有人都踩在同一个点上。

  有什么难的。

  无非是花工夫、下死力,找几个嗓门大的教头每天在教场上吼几嗓子便是了。

  宿舍纪律,被子叠成方块,东西摆放整齐,地上不许有垃圾,这有什么难学的。

  明天我就能让我的亲兵去各营号舍里照样画葫芦,十天之内便能见模样。

  日常风纪,走路三人成列、两人成排,见了长官举手敬礼。

  这更简单,立个规矩,违者罚跪,顶多半个月全军便能养成习惯。

  那些训练器械,单杠双杠不过是在地上立几根木头,障碍跑道不过是把行军的路上可能碰到的沟坎木墙搬到教场里来。

  我拱圣左厢的木匠石匠随叫随到,三天之内就能在教场上搭出一套一模一样的来。

  至于那沙盘演习,”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对面几个年轻子侄的脸上缓缓扫过,落在了和琮身上,“和琮,今日那沙盘推演,从后勤补给到参谋协同,从行军序列到占领区善后,从头到尾你都看仔细了。

  若是让你按照同样的方式,训练出一营兵马,能做到么。”

  和琮神色一肃,腰杆挺得笔直,朗声答道:“能!末将已经看清其中的门道了。

  沙盘推演说穿了便是把地图上的攻防搬到沙盘上来,让各级将校在沙盘前反复演练、互相磨合、提前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推演一遍。

  这里头的关键不在于沙盘做得有多精致,而在于推演的逻辑和流程。

  末将只需多配几个文书专管情报登记,多备几份地图和兵力标注,便能在军中照样推行。”

  和彬抚掌一笑,目光重新扫向众人:“看看,是不是。

  既然咱们都已经看明白了,既然这些东西都不难,那它就不再是悬在咱们头顶上的那把刀了。”

  他这番话说得既从容又笃定,仿佛教导厢那一套不过是层一捅就破的窗户纸。

  会议室里原本凝重得几乎凝固的空气,竟被他这几句话搅得活泛了几分。

  几个年轻子侄的脸上甚至露出了几分跃跃欲试的神色。

  然而就在气氛刚刚有所缓和之际,孟元却皱着眉头,缓缓开口了。

  他那张粗豪的脸上难得地没有半分怒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实实在在的为难。

  “和将军说的这些,我孟元不是不明白。

  队列、内务、风纪、器械、沙盘,这些东西确实不难,花些工夫便能学着做起来。

  可有一桩事,却是最难学的。”

  他抬起头来,目光沉甸甸地看着和彬,“你们想过没有,今日咱们在教导厢食堂里吃的那顿饭。

  白面炊饼、大白菜炖肉、红烧黄河鲤鱼、还有巴掌大的红烧肥猪肉。

  咱们当了多少年的兵,见过几次这样的伙食。

  那可是一万二千人每天都能吃上这个标准!可咱们各军各厢的士兵呢。

  一个月能吃上几顿白面。

  逢年过节才能分上几片肥肉。

  平日也就是糙米饭加盐水煮菜叶,就这还经常吃不饱。”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想要把士兵练成教导厢那般精锐,定然是要每日都出操训练的。

  咱们都知道,不出操的兵可以吃差些,每日躺平混日子,身体消耗不大,吃得差也勉强能撑。

  可一旦开始每日大强度训练,又是队列又是跑步又是器械又是障碍,体力消耗成倍地往上翻,没有足够好的伙食,兵是要练死的!”

  这话一出,方才被和彬鼓舞起来的那点气氛顿时又凉了下去。

  众人面面相觑,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尴尬和难堪。

  别的都容易,缺器械可以找木匠做,缺教头可以从亲兵里挑,缺沙盘可以自己动手搭。

  可伙食这一桩,那是要从自己锅里往外扒拉东西。

  大宋禁军的伙食费标准朝廷定得并不低,以每个士兵每日的口粮折钱来算,本来是可以吃上白面炊饼和时令肉食的。

  可这笔银子从度支司拨出来,经过三衙、各厢、各军、各指挥,层层过手之后,真正落到士兵碗里的,便只剩下了粗粮和盐水煮菜叶。

  那些被克扣下来的银子去了哪里。

  一部分填了空额的窟窿,各军账面上一万兵,实际只有六千人,剩下四千人的饷银被各级军官瓜分,这是将门世代沿袭的生财之道。

  还有一部分变成了各级军官的私财,变成了马厩里的好马、府邸里的新园子、子弟们腰间镶金错银的佩刀。

  这些事情在禁军里哪一军哪一厢都有,只是程度不同。

  如今若是要把伙食提到教导厢那个标准,那便等于要断了所有人已经吃进嘴里的肉,把吞下去的银子重新吐出来。

  善财难舍啊。

  没有人愿意先开口应承这件事。

  和彬也沉默了。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到了坐在主位上的李昭亮身上。

  孟元的话已经问到这个份上了,他需要李昭亮先开口。

  李昭亮是殿前指挥使,名义上是这座屋子里所有人的上司。

  他不先表态,谁也不肯主动割自己的肉。

  李昭亮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搁在腹前,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是殿前指挥使,名义上是这座屋子里所有人的上司,但实际上殿前司上四军各有各的盘子,谁也指挥不动谁。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停在了和彬身上,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和将军,你主意最多。

  既然你开了这个头,那就把话说完吧,你怎么说。”

  和彬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呵呵一笑,将茶盏往桌上一搁,开口了,语气不急不躁,却字字如铁,不容反驳:“善财难舍,这个道理谁不懂。

  可若是连根基都没有了,那就不止是钱没了,连门路都没了。

  我和家将门世代,能在朝堂上站到今天,靠的不是那点克扣下来的银子,靠的是手里实实在在的兵权和能打胜仗的本事。

  今日官家在教导厢看沙盘推演的时候,那是什么表情。

  那是恨不得明天就点齐兵马北上的表情。

  官家心里头的那团火,已经被教导厢那帮年轻人点着了。

  他要的是能打仗的军队,不是一群只会在账册上做手脚的蠹虫。

  这个风向,诸位都看到了。

  谁要是不跟着转,那就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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