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孙子孙女怕是都快不认识你们了。”
众人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轻松的笑容,纷纷拱手告辞,各自散去。
? 第一百六十二章 辛学士与三酸两碱!
韩琦有些惊讶地看着辛缜,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中,过了好几息方才缓缓搁回案上。
“你是说,你想现在就跟我三哥家的女儿定下亲事?”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意外。
今天一早辛缜便来了枢密院,他还以为是要谈公事,没想到这孩子进门之后行过礼,坐下来便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辛缜郑重地点了点头,神色坦然,语气平静而诚恳道:“叔父也看到了昨日那场面,六家豪门的人在皇城门口围追堵截,连太祖孝章皇后娘家的宋氏和真宗朝宰相向敏中向家的人都来了。
侄儿只要一日没有定下婚事,那些人便会一日虎视眈眈。
放榜之后,这个状元的名头再加上去,盯着的人只会更多、更疯狂。
侄儿不能天天躲在枢密院里不出门,盐铁司那边几十个项目正等着侄儿去推进,军校那边也有事情要处理。
若是每次出门都要提心吊胆,都要带几十号人护卫,那什么事都不用干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忽然多了一丝罕见的腼腆,但也只是一闪而过,随即便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坦然:“而且,叔父的侄女贤良淑德,侄儿也是见过的,在叔父府上那回,韩家妹妹端庄大方,言语温婉,待人接物自有大家风范。
侄儿以为,确实是良配。
当然,侄儿也不说那些虚的,能借此与叔父的关系更进一步,两家从亲近变为一家,这也是侄儿梦寐以求的事。”
韩琦靠在椅背上,听完这番话,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人,心里头翻涌的滋味复杂而温暖。
辛缜这番话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修饰,既没有刻意煽情,也没有故作矜持,就是坦坦荡荡地把心里话全倒了出来,既是形势所迫,也是真心所愿。
这孩子对他的信任和依赖,从来都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在西北的时候,辛缜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少年,在庆州那种前线苦寒之地,这孩子便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才华,可那些才华,他从来没有拿去为自己谋过半分私利。
好水川的反埋伏、定川寨的诱敌深入、横山一线的平定方略,哪一桩不是可以名垂青史的大功?可辛缜从来都是把功劳往他韩琦身上一堆,自己躲在幕后,连名字都不愿意往外露。
后来回了汴京,辛缜进了三司,搞煤厂、搞菜洞子、搞青云车、搞水泥,替朝廷挣了上千万贯的银子,他也没想过自己从中捞一分油水。
盐铁司纲要里涉及几十上百个项目,这孩子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怎么往自己口袋里装,而是主动来找他韩琦,问他要不要安排人手进去。
那些项目里随便漏一点出来,便够寻常人家吃几辈子了,可辛缜偏偏反过来,他把自己碗里的肉往外分,还分得理所当然、分得心甘情愿。
这孩子心里头最重要的那个位置,从来都是留给他韩琦的!
如今,辛缜的状元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了,再过几天放榜之后,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便是大宋朝立国以来最年轻的状元之一,官家亲自赐字“弃疾”,仕途之光明,放眼整个朝堂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在这样的时刻,汴京城里那些顶级权贵,宋氏、向氏、王氏、韩亿家、曹家、钱家,都在向辛缜展露好意,每一家都想把他抢回去当女婿。
可这个孩子,依然坚定无比地站在他韩琦身边,依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他韩家的女儿。
有侄如此,夫复何求!
韩琦也是杀伐果断之人,胸中那股暖流翻涌过后,便不再有半分犹豫。
他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干脆利落地说道:“好,此事宜早不宜迟,我立刻派人去跟我三哥说,让他把云蘅的庚帖备好。
你这就去请你范老师当媒人,一切程序都从简,今日便将事情定下来!”
辛缜站起身来,面上露出由衷的喜色,拱手道:“如此再好不过。
叔父稍候,侄儿这便去寻老师。”
说完转身便快步出了直房,脚步轻快而急促。
韩琦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靠回椅背上,嘴角挂着一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伸手端起茶盏,却发现茶早已凉透了,却也不以为意,仰头将凉茶一饮而尽。
辛缜快步穿过枢密院的回廊,一路小跑着到了政事堂范仲淹的值房。
范仲淹正在案后批阅一份刑部的奏报,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便见辛缜额角微微沁着汗珠,神色郑重中带着几分急切,不由得搁下朱笔,问道:“何事这般着急?”
辛缜将方才与韩琦商议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范仲淹听完,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那张方正刚毅的面孔上便绽开了由衷的笑容。
他将手中的朱笔往笔山上一搁,双手在案上轻轻一拍,笑道:“好!好!这门亲事结得好!韩稚圭那侄女老夫也见过,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姑娘,配你正合适。
老夫早就说过,你的婚事不能拖,昨日那场面,满汴京的豪门都跟饿狼似的盯着你,再不定下来,怕是连皇城门都出不了了。”
他顿了顿,略一思忖,便干脆利落地说道:“既然要简化,那就按最简的来,为师帮你写十二版贴,交换庚帖,便算是把婚事定下来了。
六礼里头其余的纳采、纳吉、纳征、请期、亲迎,都可以往后放一放,先把当前这道难关应付过去。
那些人之所以敢明目张胆地来抢人,不就是因为你没有婚约在身么?一旦庚帖换了,婚约立了,谁再敢来抢,那便是强抢民男,不对,是强抢有妇之夫,告到开封府去,一告一个准。”
他说着便从案上抽出一张空白的洒金红笺,提笔蘸墨,略微斟酌了一番措辞,便用工整端凝的楷书写下了韩云蘅与辛缜各自的姓名、籍贯、生辰八字,又写上了双方父母的名讳和主婚人的名字。
范仲淹写这种版贴早已是轻车熟路,他在朝中德高望重,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不知替多少晚辈当过媒人,笔下这份十二版贴写得行云流水,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已誊抄完毕。
他搁下笔,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将版贴用红绸仔细包好,站起身来,拍了拍辛缜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欣慰:“走吧,韩稚圭还等着呢。”
两人一同出了政事堂,韩琦早已派人去通知了韩琚,又备好了马车在枢密院门口等候。
范仲淹和韩琦两位宰执联袂登车,加上辛缜,三人同乘一车,在禁军护卫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往韩琚府邸而去。
到了韩琚府上,韩琚早已在正堂候着,见到范仲淹和韩琦亲自登门,笑得合不拢嘴,一边让人上茶一边连声说“有劳范参政大驾”。
范仲淹也不多客套,将版贴双手奉上,与韩琚交换了庚帖,又互相在对方带来的版贴上签了主婚人的名字。
一套流程走下来,前后不过小半个时辰。
从韩琚府上出来,范仲淹笑着对辛缜道:“行了,此事便算是定下来了。
你韩家妹妹的庚帖已经在为师手里了,你的庚帖也留在了韩家。
从现在起,你便是有婚约在身的人了。
谁再敢来抢,你便可以直接报官。”
韩琦在一旁也是满脸笑意,拍了拍辛缜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那目光里的欣慰和满足,比任何言语都来得真切。
辛缜站在韩琚府门外的台阶上,初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他身上,他却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就,有了未婚妻了?
从昨天在皇城门口被围追堵截,到今天早上跟韩琦摊牌,再到此刻庚帖已经交换完毕、婚约已然成立,前后不过一天的时间。
他在心里默默把这二十四小时里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不由得生出一股不太真实的感觉。
辛缜的未婚妻是韩琚的大女儿,闺名云蘅,今年刚满十五岁。
之前辛缜在韩琦府上见过她一面,那回他去韩府给韩琦回事,恰好韩琚带着女儿来串门,便在花园里远远见过一回。
印象中的韩云蘅身材纤细,面容白皙,眉眼间有一股子沉静温婉的书卷气,说话时语调不疾不徐,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待人接物落落大方,既不扭捏作态,也不过分张扬,站在韩家那一众勋贵女眷中间,反倒有一股难得的清雅之气。
辛缜当时便觉得这姑娘不错,但也只是不错而已,并没有往别处想。
如今不过几个月过去,那个在花园里一起游玩的少女,便成了他的未婚妻。
要说有多深的感情,那自然是谈不上的。
不过辛缜对此倒也十分坦然,他从后世而来,在后世见惯了各色各样的情感纠葛和妖魔鬼怪,对于所谓的爱情早就没有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和向往。
在他看来,婚姻这件事最重要的不是轰轰烈烈的激情,而是两个人能不能在一个屋檐下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宜家宜室、相敬如宾,便已经是顶好的姻缘了。
韩云蘅那姑娘温婉大气,知书达理,又是韩家的大家闺秀,家教品行都无可挑剔,配他辛缜,实在是绰绰有余了。
不过他也坦率地承认,自己之所以在这件事上如此积极,最重要的考量还是韩琦。
这桩婚事一旦落定,他跟韩琦之间便不再只是叔侄之谊,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一家人了。
在大宋朝这个以宗族和姻亲为纽带的社会里,姻亲关系的分量,有时候比血缘关系还要重。
往后他在朝堂上再遇到什么阻力,韩琦替他出头便不再是情分,而是本分。
而他在盐铁司纲要里给韩家的人安排位置,也不再是私相授受,而是理所当然。
将婚约定下来之后,辛缜便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出门了。
这两天他出入都是鬼鬼祟祟的,早上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天黑了才敢回来,生怕在大街上被人认出来,从哪个巷口忽然窜出一彪人马来把他劫走。
如今身上背着一纸婚约,那些盯梢的豪门管家们就算再不甘心,也只能偃旗息鼓,大宋朝的律法虽然管不着“预定女婿”,但管得着“强抢有妇之夫”。
谁要是还敢铤而走险,辛缜可以直接去开封府告他一个强抢民男的罪名,到时候别说抢女婿了,抢的人自己怕是要先去开封府大牢里蹲上几天。
辛缜整了整衣冠,正打算出门去盐铁司,这两天躲在家里,各案主事们递来的简报已经堆了厚厚一摞,再不回去处理怕是要误事,便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声熟悉的笑吟吟的招呼:“辛副使!辛副使在家吗?老奴来给您道喜了!”
辛缜赶紧迎出去,便看见张惟吉笑容满面地迈进了院门。
这位御前大貂当今天穿了一身簇新的靛蓝暗纹锦袍,腰间束着一条墨色革带,手里捧着一份黄绫封面的文书,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内侍,每人手里都捧着一个朱漆木盘,盘上堆得满满当当的都是绫罗绸缎。
张惟吉见到辛缜,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远远便拱着手道:“恭喜辛副使,哦不,该改口叫辛学士了。
官家有旨,拔擢辛缜为天章阁直学士,这是职名告书,官家特意吩咐老奴亲自给您送来。
您先收着,另外,官家还说了,往后辛直阁就不必再穿红色官袍了,穿紫色吧。”
他一边说一边挥手示意身后的小内侍上前,将那两个朱漆木盘一一展示给辛缜看。
木盘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整套紫色官袍,紫色大袖公服、素地暗花罗衫、紫罗绣芝草长襕、紫纱皂花绫夹裙,腰间配着金涂银革带,带上挂着锦绶玉佩,连笏板都是崭新的象牙笏。
旁边另一个木盘上则是一匹上等绫罗、一匹细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丝光。
辛缜有些惊讶,他在大宋朝当官这么久,早就摸清了官服的门道。
大宋朝的官服可不是朝廷全包全揽发给每个官员的。
除了初授官职时朝廷会一次性配齐基本的朝服和常服之外,其余的官服大多需要官员自行置办。
比如官阶升迁之后需要更换更高品级的服色,或是旧官服磨损需要修补替换,或因特殊恩典获准借穿更高品级的服色,比如知州“借紫”,那紫色官袍便需要自己掏钱去做。
除此之外,若是官员的告身文书不小心遗失了,补办也是要自费的。
总而言之,朝廷只管发“资格”,衣裳得自己买。
可赵祯今日赐下来的东西却不同,不仅赐了整套紫色官服,还额外赐了绫、绢。
张惟吉见辛缜面露惊讶之色,便笑着解释道:“辛直阁不必惊讶。
官家说了,旁人升官只给告身,那是朝廷的规矩。
但辛直阁不是旁人,这二十匹绫、三十匹绢,是宰相迁官的赏赐规格,哦,另外几十匹直接送去你家了。
官家特意让老奴从内藏库挑的上等料子,说是让辛直阁多做几套像样的紫袍,别整天穿着那件旧绿袍到处跑,让人看了笑话,堂堂盐铁副使,连件新衣裳都做不起。”
辛缜整肃衣冠,向着皇宫的方向端端正正地行了大礼,然后双手从张惟吉手中接过那份黄绫封面的告身,直起身来,语气诚恳而郑重:“臣谢陛下隆恩。
请大伴回宫时代臣转奏,陛下厚恩,臣虽肝脑涂地,不能报万一。”
张惟吉笑吟吟地伸手扶起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说道:“辛学士不必多礼。
官家还让老奴带句话给辛直阁,官家说了,弃疾对社稷有大功,朕心里都记着。
朕不会吝惜权位,只要弃疾继续努力,无论多高的官位,朕都舍得给。”
他学着赵祯的语气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起来,拍了拍辛缜的手背,“辛学士,官家对您这份恩宠,老奴在宫里伺候了大半辈子,也没见官家对谁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