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你们露脸的机会,也是你们这辈子能碰上的最大的机遇。
谁要是做得不好……”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扫了众人一眼。
这话一出来,各案主事哪里还坐得住,纷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兵案的主事涨红着脸,声音都有些发颤:“辛副使放心!下官回去就召集南北作坊和弓弩院的所有大匠,把车床冲床的研发方案逐条逐条地理出来,五天之内一定把完整的实施计划交到您案头!”
商税案的主事也不甘落后,抢着说道:“下官今晚就去甜水巷,亲自走一遍水泥路,把修路的标准工序列出来,水泥路面多厚、路基夯多深、驿站多大一间、间隔多少里设一座,全都核算得明明白白!”
铁案的主事更是急得直搓手,大声嚷嚷道:“下官这就回去拟文书,四大冶监的勾当公事,今晚就让他们收拾行装,十日内全部到京!”
辛缜满意地笑了笑,双手虚按示意大家安静,然后朗声说道:“行,这几天我就留在盐铁司,哪里也不去。
你们有什么困难,不管是缺人、缺钱、缺政策,还是技术上有想不明白的地方,随时来寻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了设案主事的身上,语气格外认真,“尤其是设案这边,化肥与三酸两碱乃是全新的领域,咱们盐铁司此前从未涉足过,你们手下也没有懂行的工匠,光靠你们自己琢磨肯定是琢磨不出来的。
你可以让工匠直接过来与我沟通,我亲自跟他们讲硫酸该怎么制、硝酸该怎么提、纯碱该用什么原料来烧。
化肥也是一样,磷肥怎么从骨头和磷矿石里提取,钾肥怎么从草木灰和硝土里分离,这些我都给你们写清楚。”
众人听得心潮澎湃,齐齐拱手行了一礼,便一窝蜂地往大堂外涌去。
兵案的主事一边走一边跟胄案的主事咬着耳朵,商量两案联合攻关的事。
铁案的主事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嘴里已经在盘算着四大冶监的名单和路程。
商税案的主事则拉着都盐案的主事不放,低声讨论着修路的钱能不能先从盐茶基金里预支一部分。
方才还坐得满满当当的大堂,转眼间便走得空空荡荡,只剩下辛缜一个人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辛缜惬意地抻了一下筋骨,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大堂里方才那股子热火朝天的劲头还没完全散尽,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各案主事们激动的余温。
他将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却也不以为意,只是在嘴里慢慢地品着那一点微涩的回甘。
虽说任务给下去了,他心里清楚得很,接下来一定还会有无数的问题汹涌而来,那些各案主事回去之后,召集了手下的精兵悍将,翻开那份纲要逐条逐条地往下抠,抠到细节处必然会有数不清的疑问和困难。
但他不必再像从前那样,每一件事都亲自从头盯到尾了。
他只需要坐镇中军,指导着他们去解决那些他们自己解决不了的关键难题,至于那些常规的事务,人事怎么安排,物料怎么调配,工期怎么衔接,工匠怎么编组,这些在盐铁司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吏员们,自己就能处理得妥妥帖帖,根本用不着送到他的案头上来。
如此多条线,几十上百个项目,终于可以同时推动起来了,而不是像之前那样,一个菜洞子加一个煤厂,便把他忙得跟狗似的,每天从承旨司跑到度支司,从度支司跑到御辇院,连坐下来安安静静吃顿饭的工夫都难得。
不过,惬意依然只是片刻而已。
他刚把茶盏搁回案上,便听见值房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那步子沉重而急促,踩在青砖地面上咚咚作响,一听便是徐正。
辛缜抬起头来,果然看见徐正已经站在了门口。
这位煤厂和水泥窑的实际管理者,此刻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疲惫,眼眶底下挂着两抹浓重的青黑,胡茬也冒出来老长一截,显然是好些天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
但他脸上那股子振奋之色却压都压不住。
辛缜笑着招了招手让他进来坐下,又让吏员去沏一壶新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和责备:“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了,工作要忙,但也要注意身体啊。
你要是累倒了,煤厂那一大摊子事我找谁去?”
徐正接过吏员递来的热茶,也顾不上烫,咕咚咕咚灌了两口,用袖子一抹嘴,便迫不及待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速极快,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承旨,不是下官不想歇,实在是闲不下来啊。
您不知道,甜水巷那条水泥道,到底引起了多么大的轰动。
甜水巷焕然一新之后,那光滑如镜、浑然一体的水泥路面,那整齐划一的黑底金字招牌,那洁白如雪的墙面和崭新的垃圾桶、景观树,这一切对于汴京百姓来说,简直就像是神仙施了法术一般。
消息传开之后,最近几天,至少有十来万人专门从汴京城的各个角落跑到甜水巷去游玩。
大相国寺周围原本那些繁华的街道,比如寺桥街、绣巷、潘楼街,这几天反倒冷清了不少,人都涌到甜水巷去了。
甜水巷里面的商户这几天可是挣翻了,以前一天卖不出几笼炊饼的铺子,现在每天都是几十上百笼地卖,门口排队的人从巷头排到巷尾。
以前无人问津的茶铺,现在座无虚席,连门口的石条凳上都坐满了端着粗瓷茶碗的客人。
连那家曾经苍蝇成群的杂货铺,现在光是卖香囊和团扇就卖得合不拢嘴。
这下子可把其他街道的商户给羡慕坏了!
汴京城里可不只有大相国寺那些繁华街道,还有许多街道平日里生意也惨淡得很,有的街道路面坑洼不平,一下雨便是一锅黄泥汤,行人宁可绕远路也不愿意从那里过。
有的街道环境脏乱,垃圾遍地,气味难闻,过路的人都要掩着鼻子快步跑过去。
这些街道的商户原本已经认了命,觉得自己的铺子就是开在了倒霉的位置上,一辈子也翻不了身。
可甜水巷的翻身仗一打,他们才明白过来,不是位置不行,是路不行。
甜水巷那种从前被称为“废肠”的破巷子都能变成全汴京最漂亮的街道,凭什么他们不行?
于是这几天,来煤厂找徐正的人差点把门槛给踏破了。
很多街道都是几十个商户成群结队地涌进来,把徐正的值房围得水泄不通,七嘴八舌地说着他们的诉求。
有的商户当场拍着胸脯说,修路的钱他们自己出,不用官府掏一文钱,只求徐公事把施工队派过去。
有的商户更急,直接把银子拎到了煤厂门口,说先把定金交了,排单越靠前越好!……”
徐正翻着手里那本已经记得密密麻麻的预约册子,苦笑着对辛缜说:“按照咱们现在的施工队,这些工程接完,工期都要排到半年后去了。”
辛缜听完,笑了起来。
他把茶盏往案上一搁,用一种胸有成竹的语气说道:“那就把施工队扩大,不要老想着什么都由官营施工队自己来干。
成立一个建筑行,就以店宅务的名义,把店宅务那几位大匠人聘作技术总师傅,然后让每一个有能力的工匠自己组建团队。
你把工程分包给他们,包工包料也行,包工不包料也行,怎么合适怎么来。
你就主管三件事,定标准、管验收、把好工程质量关,只要验收不过,不管是谁带的队,一律返工。
这样一来,施工队可以同时铺开好几个工程,工期自然就缩短了。”
徐正听完,眼睛猛地一亮,连声叫好。
他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激动地说道:“这个法子好!还是省副您厉害,一下子就把我的迷津给解开了!”
所谓省副,乃是下属盐铁副使和度支、户部副使等三司副使的敬称。
不过激动过后,他脸上又浮起了一层顾虑,皱着眉头说道:“省副,这法子好是好,可是有一个问题,若是这般操作,分包给几十上百个施工队同时干,恐怕用不了一年时间,整个汴京城的街道就都改造好了。
等到汴京城的工程都做完了,到时候那么多工匠和工人可怎么安置?
总不能把人招来了,干完一批活就全散了吧?”
辛缜笑着摇了摇头,道:“这个你完全不用担心,水泥和钢筋现在才刚刚开始出现,接下来不光是修路,无论是建房子还是修桥梁,无论是筑堤坝还是砌城墙,都需要有经验的施工队。
不仅仅是汴京城,应天府、洛阳、大名府、江宁府,天下那么多城池,哪一座不需要修路造桥?
到时候怕的不是没有工程,而是怕没有足够多的施工队去接这些工程。
你只管放心大胆地把队伍拉起来,把标准立起来,把工匠培养出来。
这些工匠现在是你建筑行的施工队,将来就是大宋基建的种子,他们将来要走出去,到各州府去,把水泥路铺遍大宋的每一寸官道。”
徐正越听越是兴奋,脸上那层顾虑早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跃跃欲试。
他站起身来,用力地拱了拱手,声音比方才又洪亮了几分,道:“承旨放心,下官回去就着手办!若是按照这个法子铺开来干,咱们这个建筑行今年的盈利恐怕会非常可观。
光是汴京城里排着队等修路的商户,那银子就已经堆成山了!”
辛缜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大基建时代刚开始的包工头,那可真是开着挖掘机挖金山。
而徐正,就是他选中的那个握着挖掘机钥匙的人。
徐正得了秘籍,兴冲冲地大步流星走了。
辛缜又在值房里加了一会儿班,将几份积压的公文批阅完毕,又翻看了一下曹平送来的军校简报,待到更夫的梆子敲过了二更,方才收拾了案头,带着鲁达登上了马车。
回到自家小院时,已是夜深人静。
梨花端上热汤饭菜,辛缜匆匆吃过,正打算去书房再看一会儿书,忽然听见廊下传来一阵轻重不一的脚步声,那是康瘸子拄着拐杖走路时特有的节奏,拐杖头点在青砖地上,一声轻一声重,隔老远便能分辨出来。
辛缜停下脚步,转身笑道:“怎么了?”
康瘸子拄着拐杖走进来,那张被西北风沙磨得粗糙不堪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
他在辛缜面前站定,搓了搓那双大手,犹豫了一下方才开口道:“公子,最近我听温五哥他们说甜水巷的事,我也抽空去看了。
那条水泥路,真是了不得,瘸子活了半辈子,从没见过那样的路。
我想着,这水泥物甚的确是稀罕得很,接下来应该会有很多类似的工程可以做。
小人想着,想去接一些工程来做,您看可以么?”
辛缜闻言,倒是有些惊讶。
他上下打量了康瘸子一番,这个从西北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平日里沉默寡言,除了看家护院和偶尔下厨炒几个西北小菜之外,几乎不多说一句话。
没想到他肚子里还藏着这样的心思。
辛缜笑道:“你还会这个?”
康瘸子见辛缜没有一口回绝,脸上的紧张之色便松了几分,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被西北风沙磨得发黄的牙齿:“其实小人家里祖上就是工匠来的,我曾祖在唐州老家是专门给人起房子的泥水匠,我祖父也是,到了我爹那一辈才去从了军。
小人小时候也跟着祖父学过几年,砌墙抹灰、夯基铺路,这些活计都懂一些,虽说后来从了军,手艺撂下了,但底子还在。
而且干这个的话,小人肯定是要雇人的嘛,汴京城里有的是闲散的泥水匠和力工,只要把几个懂行的老师傅请来坐镇,倒是不怕不懂。”
辛缜点了点头,心里飞快地转了一遍,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眼下水泥和钢筋刚刚问世,正是大规模基建的起步阶段,这个时候进入建筑行业,就等于踩在了风口上。
他问道:“你有本钱么?若是没有钱的话,我可以先给你借一笔,等你接了工程挣了钱再还我。”
康瘸子抬起头来,看着辛缜,那张粗糙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惊讶,随即又浮起了一层难以言说的感动。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郑重其事地说道:“公子,您误会了,小人只是想帮着您来做,不是小人自己要单干。”
辛缜闻言,知道自己误会了康瘸子的意思。
他本来以为康瘸子是想自己出去单干,借着他的关系拿一些水泥钢筋的配额,挣一份属于自己的家业,没想到康瘸子从头到尾想的都是替他辛缜去经营产业。
辛缜笑了笑,温声说道:“其实你可以自己去做的,你在西北出生入死,也该有自己的一份家业了。”
康瘸子却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得像是当年在战场上接军令一般:“公子,我们是您的家仆,怎么会想着自己去单干。
这件事不是小人一个人的主意,温五哥、铁山、鲁大哥,还有小人,我们兄弟几个商量了好几回了。
公子您虽然官职越来越高,手里管着盐铁司那么大的摊子,可您名下却没有什么自己的产业。
温五哥说,这是肯定不行的,越是官做得大,越是需要有自己的产业。
您是个清正的人,那些什么贪污受贿的事情,最好是一根手指头也不要碰。
可做官再清正,家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总要吃饭穿衣,迎来送往总要花钱。
若是没有自己的产业,全靠朝廷那点俸禄,日子终究是捉襟见肘。
您在官场上做大事,总不能每天回到家里还要操心柴米油盐的事。”
辛缜听完这番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