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前提是项目必须先启动起来,样板必须先立起来,让人看到实实在在的效益,而启动阶段的前期投入是必须由盐铁司自己先垫上的。
辛缜想到这里,将指导纲目的草稿收好,让吏员去通知各案公事次日一早到盐铁司大堂议事,然后又拿起另一张空白纸笺,开始逐项核算盐铁司各案的常规收支。
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窗外营区的梆子声已经敲过了三更,他却浑然不觉,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游走着,留下一行又一行工整而细密的小字。
第二日一早,盐铁司大堂里便坐满了人。
各案的主事和副手悉数到场,将平日里颇为宽敞的大堂挤得满满当当。
盐铁司下辖兵、胄、商税、都盐、茶、铁、设七案,每案少则两三人,多则四五人,加上几位掌书记和度支司派来旁听的吏员,林林总总坐了将近三十号人。
这些人平日里各管一摊,碰面的机会虽多,但像今天这样被一齐召到大堂里来却是少有的事。
众人落座之后,趁着新任副使还没到,便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起来。
“诸位,你们说咱们这位新上官,新官上任三把火,头一把会烧在哪儿?”
兵案的主事侧过身子,低声问旁边的同僚。
胄案的主事是个老成持重的中年人,捋了捋颔下那几根稀疏的胡须,沉吟道:“不好说。
辛副使之前在度支司的时候,你们也都看在眼里,他没动过什么旧有的格局,度支司的账册、流程、人事,一概照旧,只是自己另起炉灶搞了个青云车。
若是按他那一贯的作风,这回来盐铁司,大约也不会大动干戈,多半还是找个由头再开几处新财源。”
商税案的主事闻言眼睛便是一亮,接话道:“若是按这个路子,那倒是个好事。
咱们盐铁司别的没有,仓场库务多的是,随便挑几处能下蛋的母鸡出来,说不定又是一个青云车。”
铁案的主事是个粗豪的北方汉子,说话也不绕弯子,一拍大腿笑道:“我倒是盼着辛副使能看上咱们铁案。
你们是不知道,昨日辛副使头一件事便是去了军器监,新高炉出了第一炉钢水,那质量,霍铁手当场就掉了泪,那是真金白银的好东西!
若是辛副使要在冶铁上做大文章,我们铁案头一个跟着干!”
众人正议论得热闹,忽然听见大堂外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那步子沉稳有力,踩在青砖地面上节奏分明,正是辛缜来了。
大堂里的嘈杂声顿时戛然而止,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整了整衣冠,站起身来。
辛缜迈步走进大堂,目光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
他在三司内部升迁,这些人他大多都打过照面,昨日更是基本都找他汇报过工作,兵案的产能清册、胄案的甲仗库存、商税案的税收汇总、铁案的冶监月报,一份一份他都看过,一张脸一张脸他都认得。
因此倒也不必再做什么自我介绍,他走到主位前,双手虚按,示意众人落座。
众人先齐齐行了一礼,辛缜回了一礼,然后各自坐下。
辛缜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众人,面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笑容,像是在跟一群老熟人话家常。
他开口说道:“诸位,盐铁司是什么地方?盐铁司掌天下山泽之利,管全国矿冶之务,握着茶盐酒矾的专卖,辖着发运漕运的咽喉,管着军器甲仗的制造,握着商税关市之征,说句不客气的话,大宋朝的钱袋子,有一大半捏在咱们盐铁司手里。
可就是这么重的一个衙门,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收税、挖矿、卖盐、发漕粮,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循规蹈矩,毫无新意。
若只是满足于收收税、挖挖矿,那盐铁司就太可惜了。
咱们完全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
他略顿了顿,语气微微拔高了几分,却并不显得咄咄逼人,倒像是在跟同僚推心置腹:“我这次被调过来掌管盐铁司,不是我自己求来的。
王计相点了我的名,官家亲自批了准,政事堂的诸位相公也都画了押。
他们把我放在这个位置上,其实都是一个心思,希望我在盐铁司干出更多的成绩来。
我以往的成绩诸位应该都知道,便民煤厂、菜洞子、青云车,这几样都是我一桩一桩亲手推出来的,如今每年能给朝廷带来至少两千万贯的净利。
我说这些不是自夸,我辛缜今年不过十来岁,坐在这个位置上,全靠在座诸位扶持,哪有什么资格自夸?
我说这些,是想告诉诸位一个道理:我们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盐铁司这个平台,远比诸位想象的还要大,以前没人做的,我们可以做,以前不敢想的,我们可以想。
以前觉得不可能的事,我们试试看,未必就真的不可能。”
说到这里他稍稍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语气依然温和,却多了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我来盐铁司,能带给大家的东西不多,拢共也就两样。
第一,是出成绩的机会。
在座诸位在盐铁司干了这么多年,有的人等了半辈子也没等来一个出彩的机会。
没关系,接下来会有很多机会,多到你们忙不过来。
只要干得好,我辛缜绝不会把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
该是谁的功劳,我便给谁请功。
王计相那边、政事堂那边、甚至官家面前,我都会替你们说话,让诸位往上升一升。”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几分,语气却依然平静:“第二,是规矩。
既然是做新事,那便要有一股子劲。
若是有人觉得做事太辛苦,不愿意操劳,想要轻松一些的,现在就可以提出来。
我会替他安排,调去别的衙门,那里肯定比跟着我干要轻松得多,有没有人要去?”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众人互相看了看,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举手。
辛缜目光从众人面上缓缓扫过,然后笑着点了点头,语气重新变得温和起来:“好,没关系,现在愿意干,那咱们就往下走。
之后工作开展起来了,大家若是觉得自己实在干不了,还是可以随时来找我调整。
不用担心,你干不了,不是因为你能力不行,只是因为不合适。
我要做的事情都是前人没干过的,你没有经验,做不来,这再正常不过了。
正常的调整岗位便是,我绝不会因此就看轻你,更不会给你穿小鞋。
但是有一条,”他的目光陡然锐利了几分,声音也沉了下来,“干不了可以走,这是人之常情。
可若是有人自己不干,还要在背后故意阻拦,不让别人干,这才是我真正不允许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想必大家都听明白了。”
这番话说完,大堂里的气氛明显松弛了几分。
好几位公事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这位上官年纪虽轻,心胸却真是广阔。
干不了可以走,不丢人,不伤脸面,只是正常调整。
但谁要是当绊脚石,那就不客气了。
该给的退路都给了,该划的底线也划了,这样的上官,反倒让人生出一股踏实的安全感来。
辛缜见众人已无异议,便不再多说场面话,直接进入了正题。
他从袖中取出那份昨夜写好的《指导纲目》草稿,搁在案上,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点,语气变得干脆利落起来:“咱们盐铁司的规模有多大,诸位比我清楚。
七个案,每个案下面又分好几个股,管的事情从矿冶到军器,从漕运到商税,从盐茶专卖到河渠水利,说句不好听的,这衙门里随便揪出一个人来,手头的事都能列上好几页。
可是诸位仔细想想,我们这些人每天在忙些什么?不就是来一件公文办一件公文,来一道札子回一道札子,上头要什么我们给什么,下头报什么我们批什么。
忙是忙得很,但大多数不过是事务性的忙碌而已,因循守旧,被动应付,年复一年,做的事情跟十年前、二十年前相比,除了数字变一变,别的有什么不同?主动性不高,规划更是谈不上。”
他将那份草稿往前推了推,声音不紧不慢,却自有一股让人不由自主认真倾听的力量:“接下来,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咱们盐铁司七个案的力气拧成一股绳,整合起来,去做一些真正能够推动这个朝廷往前发展的事情。
不是小打小闹地修修补补,不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搞几个新项目,而是从根子上,让盐铁司从一个只会收税管账的衙门,变成一个能够主动推动大宋往前走的马车!”
PS:一万六千字,不分了,就一章发了哈,可不许说我是一更兽!
? 第一百五十五章 赵祯赐字弃疾!
辛缜与旁边的胥吏点点头,胥吏赶紧把新抄写出来的册子一一分发给与会人员。
那册子装订得整整齐齐,用的是上等的藤纸,封面以端楷题着《盐铁司三年发展纲要·指导纲目》几个大字,墨色均匀,字体端凝。
各案主事双手接过,入手便觉得这册子虽薄,分量却沉甸甸的。
他们翻开封面,只见开篇便是一段雄浑有力的序文,文字古雅而气势不凡:
【盐铁之司,国之重器也。
掌山泽之利以实府库,统矿冶之务以强甲兵,握茶盐酒矾之榷以通有无,辖发运漕挽之脉以畅四方。
自祖宗立制以来,岁入半出于斯,国用咸赖于此。
然承平日久,积弊渐生,因循守旧之风日盛,主动经画之气日衰。
各案诸司,疲于应付日常之牒诉,困于维持旧例之框格,虽有能吏干才,亦不得展其手足。
此非祖宗设司之本意,亦非朝廷所望于盐铁者也。
今上锐意图治,三司使臣尧臣等深惟国计,以盐铁副使辛缜总领纲要之事。
乃集各案之长,博采群议,酌古今之宜,权缓急之序,定此三年发展纲要,以为盐铁司诸案共遵之轨辙。
本纲之旨,厥有三端:一曰变被动为主动,二曰化零散为体系,三曰由守成而开拓。
凡此三端,以体系化为体,以主动化为用,以开拓化为归。
三年之期,不为不久。
七案之力,不为不厚。
朝廷之委任,不为不重。
所望各案诸公,共秉此志,同赴此功,俾三年之后,纲目所载各有所成,则盐铁之司气象一新,朝廷财用之困庶几可解,大宋富强之基亦将由此而固。】
众人点点头,这跟辛缜前面所说内容相似,再往下翻,便是各案的任务分领清单。
每一项任务都列得清清楚楚,哪个案该干什么、怎么干、什么时候干完,都用工整的馆阁体逐条写明:
【盐铁司各案任务分领清单:
谨按《盐铁司三年发展纲要·指导纲目》所定方向,将各案应领之任务分列如下。
各案主事接此清单后,须于五日内召集本案属员详加讨论,逐项分解,拟定切实可行之实施方案与三年分年目标,报本司汇总审定。
一、铁案
铁案掌天下矿冶,为诸业之根基,此次纲要推行,铁案所系最重。
应领任务如下:
其一,炼焦脱硫技术全面推广。
四大冶监勾当公事各携技术骨干,限期赴京受训。
受训毕,各回本监督造洗煤池与炼焦窑,限半年内完成技术升级。
凡旧有以生煤径投炉中者,一律改为洗煤炼焦后入炉。
其二,高炉钢技术定点突破。
高炉钢为核心军工材料,技术严格限于国有冶监内部,不对外扩散。
各冶监于推广洗煤钢之同时,须另辟高炉车间,按军器监所颁标准建造新高炉。
军器监选派熟练工匠赴各监巡回指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