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识字的人一样能学会把被子叠整齐,一样能学会排队走路,一样能学会听从号令。
更重要的是,臣以为,不光要训练士兵遵守纪律,还要教士兵识字。
臣定的目标是:新兵入营,三个月内完成基本的扫盲,至少要认得军令文书上最常见的几百个字。
一年之内,要能够阅读简单的书籍,要学会看懂兵书。”
赵祯微微一怔,不解地问道:“士兵若是懂了军事、读懂了兵书,眼界开阔了,心思活泛了,岂不是更难管束了么?
自古以来,将帅驭下,讲究的是‘愚士卒之耳目’,不让士卒知道太多,他们才会乖乖地听从号令。
你把士兵教得比基层军官还懂兵法,他们还肯听指挥么?”
辛缜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地答道:“陛下,这个道理,其实恰恰相反,不怕士兵懂,就怕士兵不懂。
士兵不懂军事,上了战场便只能机械地听从号令。
号令说前进便前进,号令说后退便后退,可战场上的形势瞬息万变,号令传递需要时间,一旦号令没有及时送到,或者送错了,或者战场情况发生了变化而号令还没有更新,不懂军事的士兵便会陷入茫然失措。
他们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不知道自己该守住哪个位置、该攻击哪个方向。
一群茫然失措的士兵聚在一起,恐慌便会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一个人的慌乱会传染给十个人,十个人的慌乱会传染给一百个人,然后便是兵败如山倒。
可如果士兵识字,读过兵书,懂得基本的战术原则,他即便在失去号令的情况下,也能够根据自己的判断做出合理的行动。
他至少知道要占据高处,知道要找掩体,知道要守住隘口,知道要保持队列不乱。
这样的士兵,不但不会不服从指挥,反而会因为他对战场的理解,更加理解号令背后的意图,执行起来更加坚决、更加主动。
陛下方才看到了,这些学员吃饭时安安静静,寝室里整整齐齐,他们不是被强迫的,他们是自己愿意这样做,因为他们理解了纪律的意义。
真正的战斗力,不是靠愚昧来维持的,而是靠每一个士兵都明白自己在为什么而战、该怎么去战。”
赵祯听完这番话,站在号舍廊下的阴影里,久久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营区,将教场上那面军旗吹得猎猎作响,远处传来巡夜卫兵敲梆子的声音。
良久之后,他缓缓地呼出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由衷的叹服:“辛承旨,你自己虽然不直接领兵,但论起练军的本事,你恐怕已经前无古人了。”
辛缜赶紧躬身谦辞,说自己不过是把前人的经验做了些总结和改良,算不得什么前无古人。
赵祯摆了摆手,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多夸他,眼中却忽然燃起了一团明亮的火焰。
他转过身来,目光炯炯地盯着辛缜,用一种几乎是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辛承旨,朕有个想法,这批学员毕业之后,朕不想把他们分派到各路州去了。
朕想把他们全部留在汴京,先把京城里的禁军给练出来。你觉得如何?”
辛缜闻言,心中便是一亮。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拱手答道:“陛下圣明,臣以为,此事大有可为,京城禁军数量庞大,且就在天子脚下,训练起来最容易见到成效,也最便于陛下随时检阅督查。
这批学员作为天子门生,留在京城禁军中担任教练,既可以让他们在实践中锻炼带兵能力,又可以让他们直接对陛下负责,训练成果如何,陛下随时都能亲眼看到。
等京城禁军的训练模式和编制体系完全成熟之后,再将这些已经积累了丰富实践经验的学员分批派往各路州,作为种子教官去训练边军和各路禁军。
到那时,他们既有京城禁军的训练经验可循,又有天子门生的金字招牌在身,到了地方上说话也更有底气。
而且,京城禁军一旦整顿出成效,朝中那些反对军校的文官们便会彻底闭嘴,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们不信!”
赵祯越听越满意,嘴角的笑意已经完全漾开了。
他拍了拍辛缜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话已经不必再说了。
PS:今天有两章,各位义父赏点月票哈!
? 第一百五十四章 盐铁使!蓝图铺开!
赵祯从军校回到宫中时,天色已完全黑透。
他在张惟吉的伺候下换了常服,用了晚膳,又饮了一盏温热的枣汤,靠在御榻上闭目养神了小半个时辰。
军校里那一幕幕景象还在他脑中反复回放,那豆腐块般棱角分明的被褥,那安静得只听得见咀嚼声的食堂,那寝室里连牙刷把手都朝向同一个方向的整齐划一,还有辛缜那句真正的战斗力,不是靠愚昧来维持的。
这些话、这些画面在他心里翻涌着,让他既兴奋又感慨,好半天才渐渐平息下来。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向御案。
案头上今晚要批阅的札子已经整整齐齐地码放好了,张惟吉素来办事妥帖,各部各衙递进来的奏疏札子都按轻重缓急分好了类,最要紧的放在最上面,不太急的放在下面,需要御笔亲批的和只需御览存档的也各自归了档。
赵祯在御案后坐定,活动了一下微微发僵的手腕,随口笑道:“张惟吉,今晚有没有什么比较有意思的札子?”
张惟吉正在一旁整理御案上的朱笔和墨海,闻言便笑了起来,从那一摞札子里拈出一份,双手捧着放到最上面,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喜的机灵劲儿:“陛下这么一问,老奴还真想起来,有一份是中书省推举上来的推荐札子,倒是有点意思,老奴已经替陛下放在最上面了。”
赵祯挑了挑眉,伸手拿起那份札子。
入目便是王尧臣那笔端凝厚重却不失灵气的字迹,这位三司使的字在朝中是出了名的好,当年曾因为写得一手好字被先帝特意夸奖过。
他翻开札子,只看了几行,眼睛便是一亮,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地漾了开来,喜道:“王尧臣这老货,还是有眼光的嘛。”
他继续往下翻,目光在中书省各位宰执的签注意见上一一扫过。
范仲淹写的是「臣仲淹阅。辛缜才器卓异,于理财实有奇能,可堪大用。
然年少擢升太骤,恐招物议,宜俟其更历一二任,徐观后效。」
话说得温和持重,点了头却也留了分寸,是老先生一贯的做派,而且范仲淹是辛缜老师,一般来说不会过分推荐。
韩琦的字迹峻拔有力:「臣琦阅。辛缜本枢密院所属,臣知之最深。
其才不在理财,而在于无施不可。
三司既以为请,臣不敢以私爱蔽贤,谨从众议。」
寥寥数语既点明了自己与辛缜的关系,又表明了不因私废公的态度。
再往下,贾昌朝的签注措辞简短而冷淡:「臣若讷阅。辛缜以弱冠之年骤擢盐铁剧任,恐年少气盛,不堪重负,宜稍缓之。」
章得象写的是「臣度阅。王尧臣所举不虚,辛缜理财之能众目共睹,愿附王议。」
滕宗谅则写得明快爽利:「臣宗谅阅。国朝用人不拘一格,昔范希文亦以三十余岁知开封,辛缜之才不下于前辈,臣以为可。」
最后是中书省的总签:「右,三司使王尧臣举辛缜充盐铁副使事,中书省详议。
或以为年少宜缓,或以为才大当用。
众议以理财方急、辛缜适为其选者居多。
谨以闻,请陛下裁夺。」
末尾盖着中书门下的大印,字口清晰,朱砂鲜艳。
赵祯看完所有的签注意见,将札子轻轻搁在御案上,手指在封面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中书那边倒是有些争议,不过终究是过了。
韩稚圭居然没趁机把辛缜要回枢密院,这倒是有些出乎朕的意料。
朕还以为他一定会趁机开口。”
张惟吉躬着身子,笑眯眯地接话道:“陛下说的是。
辛承旨在经济上的能耐实在是太厉害了,韩枢相是个顾全大局的人,如今西北战事已定,军政上的燃眉之急算是缓下来了,反倒是三司这边的财用匮乏更迫在眉睫。
辛承旨在三司三个月,光是一个青云车就让内藏库多了上千万贯的进项,若是回了枢密院,这些营生可就没人能接得住了。
韩枢相想必也是权衡再三,觉得眼下把辛承旨放在三司比放在枢密院更有用,这才忍痛割爱的。”
赵祯呵呵一笑,将札子重新拿起来,从头到尾仔细地看了一遍王尧臣的推荐文书。
那洋洋洒洒近千言的文字,措辞典雅而不浮夸,功绩列举翔实而不虚饰,用工整的馆阁体写道:
「三司使臣王尧臣谨奏:伏见度支判官、枢密副都承旨辛缜,自庆历三年腊月入三司以来,勤恪匪懈,敏于职事,所经画者靡不精当。
其所创便民煤厂、温室菜洞二事,自去冬至今,已为朝廷岁增净利逾千万贯,内藏库廪实赖其力。
近者复以御辇院、车营务、中车院三坊之积弊为念,亲督工匠,革故鼎新,制四轮商车三款,名曰青云路,方一上市,旬日之间订单逾千,计其岁入又当不下千万贯。
又闻其以石灰黏土合煅新材,名曰水泥,坚逾砂灰,利可修路筑城,已试于大相国寺甜水巷,成效昭然,汴京百姓莫不称善。
凡此数端,皆出于辛缜一人之谋画,其于理财兴利之能,实为臣数十年所罕见。
今以度支一判官处之,犹以斗筲量沧海,以小枙羁骐骥,非唯屈其材,亦非朝廷所以器使群工、责成实效之道也。
臣谨按,盐铁副使掌天下山泽之利、冶铸之务、商税榷货之重,仓场库务皆隶焉,事繁任剧,非精明强干者不克胜任。
若以辛缜充盐铁副使,俾得专意经画,假以时日,必能再辟利源,使三司岁入大增,朝廷财用匮乏之困庶几可解。
臣为国举贤,非敢有私,伏望陛下裁择。
谨奏。」
赵祯读着读着,心情愈发舒畅,拿手指在“以斗筲量沧海,以小枙羁骐骥”那句上轻轻叩了两下,侧过头对侍立在旁的张惟吉笑道:“王尧臣这老货,写起举荐文书来倒是不吝笔墨,把朕的辛承旨夸得跟管仲再世似的。
不过这老货还是有眼光的,辛缜在度支判官任上三个月,做的事比旁人三年还多……该升!”
张惟吉躬身笑道:“官家说的是。
王计相平日最重名器,从不轻易举荐人,这回却是一口气写了洋洋近千言,可见辛承旨确实是把他给折服了。”
赵祯提起朱笔,在札子末尾的空栏里悬腕挥毫,痛痛快快地批下了准奏的意见。
御批大意是:【据三司使王尧臣所举,辛缜自任度支判官以来,创制便民煤厂、温室菜洞、青云商车、水泥诸事,前后所增国用岁计已逾两千万贯,其才器功绩实堪超擢。
可依王尧臣所举,以辛缜充盐铁副使,仍兼枢密副都承旨。
又,辛缜前后功绩既多,寄禄官阶宜随事功以进,着晋一阶,以示朝廷酬功任能之意。】
朱笔搁下之时,他靠在御座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嘴角依旧挂着一抹压不下去的笑意。
皇帝金口玉言,御笔朱批一下,中书省的审议便算是尘埃落定。
札子经张惟吉之手发还中书,再由中书转发银台司,银台司审核无误之后便会正式下发官告。
这是北宋官员任命的最后一道流程,银台司的封驳之权素为天下所重,但既是御笔亲批又经中书众议通过的任命,银台司自然不会驳回去。
两天之后,官告便送到了辛缜手中。
消息在三司衙门内部传开时,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轰动。
辛缜担任度支判官的时间是庆历三年腊月下旬,眼下才是庆历四年二月下旬,满打满算,他入三司不过三个月。
三个月,从度支判官到盐铁副使,这种升官速度在三司的历史上简直是骇人听闻的。
大宋朝的官员升迁向来讲究资序,一年一考、三年一任是常态,哪怕是公认的能臣干吏,从判官到副使少说也要熬上两任五六年。
三个月便完成这种跨越,放在任何一个衙门都是足以让同僚瞠目结舌的事。
不过三司的官吏们并没有多少不服气的。
一来,辛缜主管度支司这三个月,度支司的面貌确实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他没有搞什么大张旗鼓的改革,没有推翻任何成规旧制,看似循规蹈矩什么变化都没有,可积压了几个月的账册被一本一本地清掉了,各路州府递上来的请款札子有了明确的批复时限和审核流程,以前动不动就围堵在度支司值房门口的各衙门吏员也少了许多。
事情顺了,人心就顺了。
二来,最近御辇院青云车的上市让三司账上多了一大笔活钱,尤其是最近这些天,每天都有几十万贯的进账,这种实打实的真金白银比任何官样文章都有说服力。
听说全年可能进账上千万贯的消息之后,三司里那些跟账册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吏员们,私底下已经把辛缜称为财神爷了。
三司的官吏是非常现实的一群人。
他们不像翰林院和御史台的那些文官,羞于谈钱、耻于言利。
三司的人天天跟钱打交道,掌管的就是大宋朝的钱袋子,因此他们对于钱最为敏感。
谁能为朝廷搞到钱,谁能让他们手里管着的账册不再捉襟见肘,谁能在批条子的时候不必再反复权衡、东拼西凑,谁就是他们心目中的英雄豪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