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缜见他这副表情,也不着急,不紧不慢地将自己的商业逻辑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如何约那些商户房东去煤厂亲眼看看水泥路的样品,让他们亲眼见见这水泥路面有多平整、多坚固、多干净。
如何告诉他们,一旦他们这条街铺上了水泥路,再配合统一整治门面、疏通下水、种植景观树、设置垃圾桶,这条街便会一跃成为整个汴京城步行条件最好、环境卫生最整洁的街道。
而这样的街道,必然会成为汴京市民最趋之若鹜的去处,届时在这里开店做生意的商户,无论卖什么都会日进斗金,房东的房租自然也会水涨船高。
修路的这点本钱,比起日后的收益来,不过是九牛一毛。
潘望听完之后,非但没有被说服,反而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脸上写满了过来人的不以为然:“上官,您是不知道那些商户的脾性。
那些做小买卖的市井小民,眼窝子浅得很,今天挣了几个铜板便只看到手心里的那几个铜板,您跟他们讲什么长远收益、什么街道升值、什么日进斗金,他们根本听不懂,也根本不想听。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要他们从兜里往外掏钱,那就是比登天还难。
您想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掏钱修路,莫说是我们街道司了,就是把府尹大人的大印盖上去也不好使!
不瞒您说,我们街道司每年光是跟他们收几个大子的垃圾清运费,都得派出衙役挨家挨户地软磨硬泡、连哄带吓,到头来能收回六七成便算是老天爷赏脸了。
这修路可不是几个大子的事,摊到每家头上少说也得几贯甚至好几十贯,他们能肯?”
他说到激动处,山羊胡都微微翘了起来,索性站起身来,向辛缜深深一揖,语气里已带上了几分恳求的意味:“上官,此事万万做不到。
不如下官给您出一个许可证明,您自己寻人来做,街道司绝不从中作梗,您想怎么修就怎么修,这样可好?”
辛缜有些纳闷,皱了皱眉,认真地看着潘望,试图做最后的争取,道:“潘公事,当真不干?这件事若是做成了,把这条路修成了全汴京的标杆,到时候整个汴京城的商户都会闻讯而来,抢着把银子往街道司手里塞,哭着喊着求你们去给他们修路。
到那时候,不光街道司的账上宽裕了,府衙的财政也能松一大口气。
对你们来说,这更是送到手边的政绩,实打实的政绩,你说你在街道司干了半辈子,什么时候碰见过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潘望却是铁了心,又是连连摆手,甚至有些哀求道:“上官,您说的那些好处,下官不是不懂。
可是这种涉及到一整个街道几十上百家商户、还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往外掏钱的事情,里头的麻烦多得数都数不清,哪家商户跟哪家房东本就为了房租闹得不可开交,你去找他们要钱,他们正好互相踢蹴鞠。
哪家商户经营不善眼看就要关张,你让他掏钱修路,他能跟你拼命。
还有那些个房东,自己又不住在这条街上,房子租出去便万事大吉,你让他出钱修一条他不走的路,他凭什么?
这些烂事搅在一起,一桩处理不好便是一屁股的麻烦,最后路没修成,反倒惹一身骚。
下官在街道司干了半辈子,太清楚这里头的深浅了,这事儿我们真的干不好,真干不了!”
辛缜听完这番话,沉默了。
他知道潘望说的并非没有道理,在衙门里混久了的老吏,最擅长的不是把事情做成,而是把所有可能出事的风险提前规避干净。
这种心态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问题,而是整套官僚体系运转到一定程度之后必然形成的惯性。
可他心里还是忍不住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闷,他原想把这桩事交给开封府衙门去干,既能让街道司得些实利,自己也能稍微轻松一些,没想到对方竟然推脱得这般斩钉截铁,连一丝商量的余地都不留。
这郁闷只在他心底盘桓了几息,便被另一股更强烈的情绪取代了。
那是一股意气,你们衙门既然怕麻烦、怕担责、怕惹一身骚,那就我来干。
到时候这条街修好了,全汴京的人都挤破了头往这边涌,那些商户赚得盆满钵满,你们别求上门来就行。
思及至此,辛缜点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便请潘公事给我开一张修路许可证明吧,这条路,我自己来修。”
潘望如蒙大赦,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
他几乎是手脚麻利地从袖中掏出早已备好的空白许可文书,提笔便在上面刷刷地写了起来,施工地点、施工期限、施工单位,逐项填完,又从腰间解下一个布囊,取出街道司的铜印,在印泥上按了按,端端正正地盖在了文书末尾。
他将许可证明双手捧给辛缜,又恭恭敬敬地将辛缜一路送出开封府衙的大门,站在石阶上目送那辆马车辘辘远去,这才直起腰来,用袖子擦了擦额角不知何时沁出的细汗。
他望着马车消失在街角的影子,低声哼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自矜与不屑,道:“年轻人到底是年轻人,不知道这样的事乃是大坑,也不知道被谁忽悠来了。
这种牵扯一整条街、要几十上百户人家往外掏钱的事,岂是凭着一腔意气就能干成的?
不说别的,我们街道司每年光是收个垃圾清运费都要挨家挨户地软磨硬泡,这修路得掏多少银子?
那些人精得跟猴似的,能乖乖把钱掏出来?哼,到时候碰了一鼻子灰,就知道老夫今日这番话是金玉良言了。”
他说完之后把袖子一甩,背着手踱回了衙门里,心里头甚至还隐隐有些庆幸,好在这烫手的山芋没有被硬塞到自己怀里。
却说辛缜坐在马车上,鲁大在前面问了一句“公子我们去承旨司么”,辛缜琢磨了片刻,忽然道:“去煤厂。”
马车在城西煤厂的大门外停下时,徐正刚从窑场那边满头大汗地赶回来。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打招呼,辛缜便劈头问了一句:“我若是让你拉起一支修路铺桥的工程队,你能不能做到?”
徐正先是一愣,他本以为辛缜来是为了问水泥产量或者新高炉的事,没想到上来就是这么一句话。
但他愣过之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干脆利落地答道:“能!”
回答完了之后,他才赶紧凑近两步,压低声音问道:“承旨,咱这是要干啥?”
辛缜叹了口气,将方才在开封府衙的事三言两语说了一遍,怎么去找的王拱辰,怎么要来的街道司对接,潘望又是怎么把烫手山芋往外推的。
说完之后他靠在车壁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被激起来的意气:“我原想着把这修路的事交给街道司去办,既省心又能让他们落些实惠。
没想到他们怕麻烦怕到这个地步,死活不肯接。
那便算了,想要推广水泥,靠那些衙门是指望不上的,不如咱们自己来。”
徐正听了,非但没有跟着叹气,反而笑了起来,道:“承旨,您怕是忙忘了,咱们店宅务手底下本来就有大把的房屋建造业务,修房子、砌围墙、翻新楼宇,哪一样不是成天跟砖瓦灰浆打交道?
修路跟修房子比起来,除了面积大些,底下的道理是一模一样的。
店宅务本来就有自己的施工队伍,工匠都是现成的,把那股人马拉过来,修条路算什么难事?”
辛缜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还真是把这一茬给忽略了。
店宅务,大宋朝头一号的房地产公司,掌管着汴京城里大量的官有房产的修建、租赁和维护,手底下养着大批工匠和杂役,论施工力量,恐怕比街道司那些只会修修补补的老吏强了不知多少倍。
自己放着现成的施工队伍不用,跑去跟街道司磨嘴皮子,可不就是舍近求远么?
他当即便让徐正去把店宅务的勾当公事叫来。
辛缜让他把施工团队交给徐正统一调度,公事面有难色,支支吾吾地说店宅务的工匠们手里还有好几处官宅等着翻修,若是都调去修路,那边的工期怕是要耽搁。
辛缜问他还有多少活,公事翻开账册念了一串,辛缜听罢摆了摆手,说除了那两处已经住了人的官宅必须按时完工之外,其余的先往后排,把最精干的人手先抽出来修路。
公事虽然心里不甚愿意,但眼前这位辛判官是什么人,他再清楚不过,店宅务是官家塞给他的,三司度支的财权捏在人家手里,店宅务的拨款札子还得从人家案头过。
他也只能把那一肚子不情愿咽回去,老老实实地交了花名册和工匠名录。
徐正拿到施工团队的花名册,翻开一看,眼中便是一亮,这店宅务的底子比他预想的还要厚实。
在册的正式工匠有上百号人,其中还有两位是挂了“大匠人”头衔的老工匠,一位姓鲁,专精石作与基础,在店宅务干了半辈子,经手过的官宅地基不下百处。
另一位姓廖,擅长木作与泥水,据说祖上三代都是给官家修宫殿的。
除此之外,各类工种一应俱全,泥水匠、石匠、木匠、漆匠、彩绘匠,甚至连专门做铜铁饰件的小炉匠都有。
名册后面还附了一份“短雇匠人名录”,是店宅务常年保持短期雇佣关系的民间工匠,人数更是多达数百,散布在汴京各坊各巷,只要有活,招呼一声便能聚起来。
徐正合上花名册,对辛缜道:“承旨,那小的现在就安排人去看哪条街适合改造。
看完之后便去跟那条街的商户房东商量,把修路的事跟他们说清楚,把工程款筹集起来便马上开工。”
辛缜问道:“你打算怎么跟那些商户商量?”
徐正想当然地答道:“就如承旨您之前跟街道司说的那样,先带他们来煤厂亲眼看看水泥路有多好,然后告诉他们,我们会把整条街的环境都整饬一新,修好路之后他们的生意一定会更加红火,房租也会上涨。
道理讲通了,他们自然愿意掏钱。”
辛缜笑着摇了摇头:“这样肯定不行。
那些商户若是能听得进道理、看得见长远,街道司的潘望也不会把头摇成那样了。
你听我说,你派几个人,先去把汴京城里所有临近热闹地段、但自身商业冷清的街道都摸排一遍,选出一条底子最差、商户最绝望、但位置又最有潜力的街。
选好之后,不要跟商户商量,直接把施工队拉过去,把整条街用布围起来。”
徐正瞪大了眼睛。
辛缜继续说道:“围起来之后,所有商铺的原有门面全部拆除,按统一的标准重新装修,地面用水泥浇筑,墙面用石灰掺细砂刮平刷白,招牌全部统一材质、统一字体、统一尺寸。
街面全部开挖,铺上水泥路面,下水道重挖,暗沟通到主渠。
沿街每隔几步放一个大陶缸做垃圾桶,有空间的地方种上几棵槐树或是榆树,树下放几条石凳。
整个工程严格控制工期,不能拖拖拉拉,围挡只在开工时和完工后各打开一次。
开工前围挡,让人知道这里要修路,完工后撤围挡,让人看到一条全新的街。
至于钱,修路的钱先由煤厂垫付,等街道改造完成之后,再挨家挨户地跟商户房东算账。
到时候他们亲眼看到了自己这条街变成了什么模样,你看他们是掏钱还是不掏钱。”
徐正听得两眼发直,嘴巴张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来:“承旨,这……这是不是有点……咱们先把钱全都垫了,万一到时候他们还是不掏怎么办?”
辛缜笑着道:“挑一条短小的街道来修就是,就算是他们不给,那也无所谓了,我们主要是给其他的街道的人看的。
当他们看到那条原本破破烂烂的街道变成了全汴京最漂亮的步行街,当他们看到蜂拥而来的人潮挤满了街面、各家店铺的流水翻了不知多少倍的时候,你觉得他们会不会挥舞着钱钞来寻我们给他们的街道翻新?”
徐正将辛缜这番话在脑子里从头到尾转了一遍。
他不是潘望,他在煤厂跟着辛缜干了这么久,亲眼见过便民煤厂是怎么从一座破窑变成日进斗金的产业,也亲眼见过菜洞子是怎么从一个不切实际的空想变成汴京城里最炙手可热的买卖。
他对辛缜的商业眼光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当下他便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承旨,这事儿您交给我,保准没有问题!”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劲。
辛缜笑着点头,转身登上了马车。
……
大相国寺是汴京城里最为热闹的所在之一。
每月五次万姓交易,四方商旅云集,飞禽走兽、日用百货、刺绣书画、珍宝玉器,无所不有。
寺前广场上终日人声鼎沸,说书的、唱曲的、耍傀儡的、卖药算卦的,各占了一块地盘,吆喝声此起彼伏。
寺两侧的廊下密密匝匝地挤满了彩帛铺、香药铺、绒线铺、漆器铺,顾客摩肩接踵,几乎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每逢交易之日,大相国寺周围几条大街的车马能从山门一路堵到州桥。
然而就在离大相国寺正门不过一箭之地的地方,有一条叫做甜水巷的小街,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这条巷子其实位置极好,南边紧挨着大相国寺后门的寺桥街,北边通着汴河岸边最繁忙的卸货码头,东西两侧各连着两条商铺林立的大街,论区位本该是一块寸土寸金的风水宝地。
可偏偏,这条巷子像是被整座汴京城遗忘了一般,破败得一塌糊涂。
巷子不宽,满打满算只能容两辆马车擦着墙根勉强错开。
路面是不知道多少年没有修过的夯土路,坑坑洼洼,最深的几个坑足有半尺来深,一到下雨天便积成一片片浑浊的泥水潭,不垫几块砖头根本过不去。
沿街两侧的排水明沟早已被垃圾和淤泥堵得严严实实,污水排不出去便在路面上肆意横流,混着烂菜叶、鱼鳞鱼肠和各种说不清来源的秽物,在太阳底下一晒便泛起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
巷子里的苍蝇多得吓人,嗡嗡嗡地盘旋在污水洼上,黑压压的一片,赶都赶不走。
两侧的商铺更是惨淡。
总共不过一二十家店面,有一半的招牌已经褪色剥落到看不清字迹,另有一半甚至连招牌都没有,只在门楣上挂了块摇摇欲坠的布幌子。
有几家铺子的门槛已经被白蚁蛀空了心,门板也是歪歪扭扭的,风一大便哐当哐当地响。
铺面里光线昏暗,空气潮湿,墙角长着青黑色的霉斑,任谁走进去都不由自主地想皱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