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辚辚地驶上了回城的路。
辛缜靠在车壁上,掀开车帘往外看,正月的汴京城郊依旧是冬日萧瑟的景象,枯黄的野草在寒风中微微摇摆,远处的村庄升起几缕细细的炊烟。
他脑中正翻来覆去地盘算着蒸汽机的原理,分离式冷凝器怎么设计,活塞与气缸的密封用什么材料,飞轮的离心力怎么计算,忽然一个念头毫无来由地冒了出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水泥试制成功了,修路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赵祯说要先在汴京城里选一条路做试验,这话虽是随口说的,但既是官家金口玉言,那便是头等优先的任务。
修城里的路归开封府管,他之前竟把这茬给忘了。
辛缜放下车帘,对车辕上的鲁大说了一句:“不去承旨司了,去开封府衙。”
鲁大应了一声,将马车在下一个路口拐了个弯,往开封府衙的方向驶去。
开封府衙坐落在汴京城的中心地带,离皇城不远,门前的大街便是整个帝国最繁忙的行政中枢之一。
辛缜的马车刚在府衙门前停下,门房便认出了他的车驾和跟车的鲁大,如今辛缜在汴京官场上的辨识度,靠的不是那身六品绿袍,而是鲁大这个膀大腰圆、面容凶悍的西北老兵,谁见了都得多看两眼。
门房飞也似的进去通报,不多时便有一位书吏快步迎了出来,笑容满面地将辛缜引进了府衙。
然而当辛缜踏入正堂、见到从案后站起身来的人时,却不由得微微一愣。
站在他面前的并不是年前那位打过好几次交道的旧知府,而是一张新面孔,此人约莫五十上下,面容清瘦,颔下蓄着三缕修剪得极为整齐的长髯,一双眼睛不大,却炯炯有神,看人时目光颇为锐利,穿着一身朱红官袍,腰间束着金带,气度颇为不凡。
辛缜只是微微一怔,便立即反应过来,开封府换人了,年前那位知府大约是任期已满或者升迁调任,而这位新知府看起来刚刚到任不久,案头上还堆着不少尚未拆封的公文卷宗。
他赶紧收敛起那一瞬间的诧异,整了整衣冠,上前两步,拱手躬身行了一礼:“下官辛缜,见过知府大人。”
新知府倒也不摆架子,从案后绕了出来,笑着拱了拱手,语气颇为随和,声音里还带着几分促狭的意味,道:“老夫王拱辰,才刚上任没几天,椅子还没坐热呢,你就寻上门来了。
是不是还不知道开封府换了新知府?”
辛缜闻言,面上露出几分真切的尴尬之色,连忙再次拱手,语气诚恳中带着歉意:“原来是王府尹。
下官前些日子参加了锁厅试,刚考完出来才几天,确实还不知道开封府已经换了知府。
贸然登门,未及提前投帖,实在是唐突了,还请府尹大人见谅。”
王拱辰摆了摆手,笑得颇为爽朗,似乎一点都不介意辛缜的唐突,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他一番。
他一边示意辛缜坐下,一边自己也在主位上落座,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辛承旨,你我也不是外人。
前些日子的锁厅试,老夫也在考官之列,你的试卷我是亲手批过的,那篇论三冗的策论写得的确扎实,老夫当时还跟欧阳永叔讨论了好一阵子。
说起来,你也算是老夫的门生了,你我之间还有师生之谊。
所以不必见外,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辛缜闻言又是一愣,他还真不知道王拱辰也是锁厅试的考官之一。
这样说来,自己那篇策论能过关,除了欧阳修的力挺之外,恐怕王拱辰也是点了头的。
他心思何等机敏,当即便站起身来,重新整了整衣冠,毕恭毕敬地又行了一礼,语气比方才又亲热了几分,脸上也挂起了恰到好处的感激之色:“原来是座师当前!学生眼拙,竟然没能认出座师来,实在是失礼之至,罪过罪过!”
王拱辰被他这番“座师”“学生”的称呼逗得忍俊不禁,放下茶盏,拿手指虚点了点辛缜,笑道:“欧阳永叔说你识时务,果然不假,这眉眼通透、见机行事的本事,也是一等一的,老夫算是见识了。”
辛缜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一挑。
欧阳修说自己的恐怕不是识时务,因为这个字眼可不是纯粹的褒奖,应该说的是善实务才是,到了王拱辰嘴里却变成了识时务,这两个词听着差不多,味道可就完全不同了。
“善实务”是说一个人脚踏实地、精于实干,是实打实的夸赞。
“识时务”可就多了几分圆滑世故的意味,用在一个官员身上,未必全是好话。
不过辛缜并不打算在这个字眼上跟王拱辰较真,他今天来开封府是有正事要谈,不是来跟新知府斗嘴皮子的。
王拱辰话里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阴阳怪气,他不知道王拱辰之前劝谏赵祯被赵祯给堵回去,此事与他有关,因此心里未必没有对辛缜有些一些气,但辛缜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不过他权当没听出来。
当下辛缜便不再绕弯子,直接将自己的来意说了出来。
他将水泥的原理和作用简单介绍了一遍,又提到官家已经亲临煤厂验看过水泥板的效果,有意在汴京城里先修一段试验路面,用以验证水泥在重车碾压和风吹日晒之下的实际表现。
然后他拱了拱手,语气既诚恳又得礼:“学生想着,修城里的路归开封府管辖,此事须得知府大人点头才好推进。
今日贸然登门,便是想请老师帮帮忙,能不能在开封府辖区内选一条合适的街道,先铺一段水泥路试试?”
王拱辰听完之后,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而是先问起了水泥具体是什么东西、怎么造的、跟寻常的糯米灰浆有什么不同。
辛缜便将水泥的原料、煅烧原理、凝固后的强度一一做了说明,又提到这东西的成本极低,原料漫山遍野都是,一旦大规模生产便能彻底改变修路筑城的旧有方式。
王拱辰听得很仔细,不时点头,眼中露出了几分真切的兴趣。
他沉吟了片刻,开口时语气颇为实在:“东西倒是好东西,既然官家都亲眼验过了,试一试也无妨。
不过辛承旨,我跟你交个底,开封府没有多少钱。
账上的款子掰着手指头算,连日常的街面修补和沟渠清淤都紧巴巴的,若是要修一条新路,不管用什么材料,工钱、石料钱、运费,哪样都得花银子,开封府实在是拿不出这笔钱来。”
辛缜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当下便笑道:“这个倒是不用老师操心,水泥是煤厂自己产的,本钱低廉。
施工的人工和辅料,学生也有办法筹措,修这段试验路面的钱,不用开封府出一文。
老师只需派一位主管道路桥梁的公事,与学生那边对接一下,选哪条路、修多长、需要配合哪些事项,双方坐下来把方案拟好,其余的事情学生来安排便是。”
王拱辰听他这么一说,便也不再推脱,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行,既然是官家要试的东西,开封府理应配合。
老夫现在就把人叫来,你们自己谈。
老夫这刚上任没几天,府里的事情堆得跟山一样,实在抽不出空来多陪你了。”
辛缜连忙起身道谢。
他对王拱辰这般直接赶人的态度倒是毫不介意,开封府知府是什么位置?那是大宋朝最繁忙、最琐碎、责任也最重的官职之一,掌管着汴京城的治安、民政、司法、赋税、街政、河渠,每日经手的事务之繁,堪比政事堂。
王拱辰能在到任之初抽出空来见他这个六品小官,听完他的来意并且当场拍板,已经是极其难得的爽快了。
王拱辰派人去叫人的当口,辛缜便被引到了偏厅里等候。
偏厅不大,陈设也简单,靠窗摆了一张长案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前几任开封知府留下的题咏。
辛缜在椅子上坐下来,接过书吏奉上的热茶,浅浅抿了一口,脑中又将蒸汽机的构造想了一遍。
气缸的密封圈可以用皮革浸油压制,活塞杆与飞轮的连接需要精密的连杆机构,冷凝器独立于气缸之外以提高热效率,这些原理他都有大致的记忆,但从原理到能真正吐出蒸汽推动活塞的实物,中间还有无数道门槛。
钢铁过关之后,下一步便是精密加工,而精密加工,又需要机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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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章甜水巷!京城最漂亮的街道!
便在辛缜的思绪在蒸汽机的气缸与飞轮之间盘桓之际,偏厅外的廊下传来一阵不急不慢的脚步声。
那步子走得规规矩矩,落地却不重,带着几分小吏特有的谨慎。
旋即,一个身着青色吏袍的中年人出现在门口,身材瘦削,面皮微黄,颔下蓄着几根稀疏的山羊胡,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一股在衙门里熬了多年才有的精明与世故。
他进门之后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屋内,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辛缜身上那件绿色官袍上,那是六品以上官员才能穿的服色。
第二眼才看向辛缜的脸,这一看,他顿时暗暗吃了一惊,眼前这位绿袍官员,看面相恐怕连二十岁都不到。
这么年轻的六品官,他在开封府衙当差近二十年,还是头一回见到。
不过这勾当公事可不敢有半分大意。
他在衙门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深知一个道理,京城这地方,官帽底下没有一张脸是可以小瞧的。
眼前这年轻人再怎么面嫩,那也是正儿八经穿着绿袍的朝廷命官,品级比他高出好几阶,是正经的“上官”。
而他不过是个吏,吏与官之间那道鸿沟,在大宋朝比任何朝代都要深。
他赶紧收敛起那一瞬间的讶异,快步上前,毕恭毕敬地躬身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小吏对上官的恭谨:“下官街道司勾当公事潘望,见过上官,不知上官召唤下官,有何吩咐?”
辛缜听到“街道司”三个字,心里便有了数。
街道司是开封府下辖的专门机构,隶属于都商税务,掌管汴京城内街巷的道路修整、沟渠疏通、街面卫生和沿街商贩的管理,修路铺桥正好是他们的正管。
他示意潘望坐下,然后将水泥修路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从水泥是什么、怎么造的、凝固后有多硬,说到官家已经在煤厂亲眼验看过水泥板的效果、有意在汴京城里先选一条街做试验路面。
潘望起初还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到“官家”两个字时便不由得坐直了身子,听到最后说要选一条街道铺水泥路时,脸上的表情却渐渐变得为难起来。
“上官,”潘望搓了搓手,斟酌着措辞,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这修路铺街,本就是街道司的分内之事,倒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他顿了顿,偷偷瞥了辛缜一眼,见对方神色如常,便继续说道,“只是这修路的费用,不知从何处出?
不瞒上官说,街道司账上实在是捉襟见肘,平日里连修补几处坑洼、疏通几条暗沟的余钱都紧巴巴的,若是要新铺一整条街的路面,工钱、料钱、匠人的茶水钱,哪一样都不是小数目……”
辛缜不等他说完便笑着摆了摆手道:“费用的事你不用操心,我这边来解决。
不过这修路的具体事宜,倒是有两种方案,公事不妨先听一听,再做定夺。”
潘望听他愿意出钱,心里先是一松,嘴上连忙道:“上官请讲,下官洗耳恭听。”
“一种是,”辛缜竖起一根手指,“你们街道司给我们出具一张修路许可,其余一切事宜,从备料到施工、从工匠到监理,都由我们自己来负责,你们只管坐等验收便是。”
潘望听到这个方案,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皱,但并没有立刻说话。
“另一种是,”辛缜竖起第二根手指,“由你们街道司来负责施工,我们这边出料、出技术,协助你们。
工钱和各项杂费也由我们来出,你们只需出人出力,按我们的要求把路铺好。”
潘望听罢,几乎没有犹豫便立即接口道:“上官若是愿意出资,那这修路的事便交给我们街道司来办便好!”
他说这话时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似乎生怕辛缜反悔似的,旋即又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过于急切,便连忙整了整面色,摆出一副义正辞严的模样,正色道:“倒不是下官贪图那点工程上的蝇头小利,主要是这修路铺街本就是街道司的职责所在。
若是修条路还要让外头的人来动手,街道司只出个许可就当甩手掌柜,传出去实在不好听,下官也无颜面对府尹大人。”
辛缜面上微笑不变,心中却跟明镜似的。
潘望这番冠冕堂皇的话,什么“职责所在”、“无颜面对府尹”,听听也就罢了。
他真正的心思很简单,修路有工程,有工程就有流水,有流水就有利润。
街道司平日里穷得叮当响,好不容易碰上一个愿意出钱的冤大头,这工程的油水自然是要牢牢攥在自己手里的。
不过辛缜对此毫无意见。
他本来就嫌手头的事太多,军校、度支司、枢密院、水泥、商务车、军器监的高炉,哪一样不要他盯着?
若是能把这修路的事交给街道司去干,自己只需把控住水泥的质量和施工的标准,那就等于把一大摊子琐碎繁杂的事务外包了出去,乐得清闲。
至于那点工程利润,街道司拿去便拿去了,他不在乎。
当下他便痛快地点了点头,将修路的各项具体事宜一一交代给潘望:水泥从哪里拉、拉多少、到了工地如何堆放、如何防潮。
施工时路基要夯实到什么程度、水泥砂浆的配比是多少、浇筑之后需要养护几天不能走人走车。
资金来源由他辛缜负责筹措,街道司只需按他的要求把路修好。
每一条都说得简明扼要,潘望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还从袖中摸出一截炭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笺,趴在案上逐条记了下来。
然而当辛缜说到资金来源的具体方式时,潘望手中的炭笔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来,那张原本精明外露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错愕与茫然,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辛承旨,您的意思是……这修路的钱,不是您从度支司拨款下来,也不是您自己掏腰包,而是……让沿街的商户和房东来出?”
潘望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这……这商户房东能同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