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183节

  可诗词就完全不同了。

  大宋朝是什么时代?

  是以文章华国、诗礼传家的时代。

  在这个时代,一首好诗好词的分量,所引来的关注是极为轰动的。

  文人墨客们聚在一起,最热衷的事情就是评诗论文,一首佳作出来,马上就会被口口相传、争相抄录。

  而辛缜这首《青玉案》是什么水平的作品?

  那是让几位翰林学士当场失态、让欧阳修亲自拉着他的手不放、让满堂饱学之士为之癫狂的千古绝唱!

  它不是一首普通的佳作,它是一首可以传世的作品,是一首足以在一个时代里刻下印记的作品。

  这等情形,倒有几分像后世,政治家做出了再大的政绩、科学家取得了再大的突破,顶多也就是在各自的圈子里被人知晓,普通百姓既不了解、也不太关心。

  可若是一个明星出了一部全民追捧的作品,那便是街头巷尾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一夜之间红透半边天。

  辛缜虽然不是明星,但《青玉案》就是他的出圈之作。

  在这个以诗为主流、以词为小道末流的时代,一首词竟然能压过满场大臣精心准备的诗歌,让所有人目瞪口呆,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具传播力的传奇故事。

  而“出口成章”“即兴口占”“让西夏国相不敢动笔”这些戏剧性的细节,更是给这个故事披上了层层叠叠的传奇色彩,让每一个听到的人都忍不住要再讲给下一个人听。

  人们在茶余饭后津津乐道于宣德楼上的那场巅峰对决。

  西夏国相如何咄咄逼人,少年承旨如何从容应对,千古绝唱如何横空出世,敌国汉奸如何面如死灰。

  每一个细节都被添油加醋,每一个转折都被反复渲染,传到最后甚至有人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张元当场吐血昏厥、李元昊拍案而起又颓然坐倒的场面。

  虽然这些纯属子虚乌有,但一点也不妨碍说书先生们把这些段子编进新的话本里,赚得满堂喝彩。

  于是,汴京城里那些消息灵通的大户人家立即便起了心思。

  元宵节前后本就是各府争奇斗艳、大摆灯会的时候,哪一家的灯会办得风光,哪一家在汴京城里的面子就大。

  如今这首《青玉案》风头正劲,若是能请到辛缜这位作者亲自登门赏灯,那岂不是天大的体面?

  说出去,连翰林学士都要羡慕。

  你家的灯会再好,翰林学士固然尊贵,可《青玉案》的作者只有一个。

  若是辛缜能在灯会上再留下一首新作,那简直就是光耀门楣、青史留名的美事。

  于是,雪片一般的邀请函从汴京城的四面八方飞向辛缜的小院。

  最先送来帖子的是潘楼街上的几家大商号,措辞极尽恭敬,用洒金红帖,说“久仰辛承旨少年英才,愿备薄酒粗茶,恭请移驾赏灯”。

  紧接着是一些中等官宦人家,帖子上写的是“仰慕高才,敢请赐教”,言语之间已是十分客气。

  再然后是几个有头有脸的勋贵府邸,帖子用的是泥金笺,措辞虽然矜持些,但字里行间那股子“务必赏光”的迫切却已经藏不住了。

  秋娘在院子里收帖子收得手忙脚乱。

  她本不识字,但架不住那些送帖子来的仆人一个比一个客气,有的还捧着锦盒一同送来,说是“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秋娘不敢擅自做主,只好把帖子和礼物都堆在辛缜的书房里,堆到后来,书房那张条桌上已经摞起了小山般的一堆。

  梨花被临时叫来帮忙登记造册,小丫头认认真真地把每一份帖子的来处、送礼的内容都记下来,写满了两大张纸也没记完一半。

  辛缜自然不在家,他此刻正在军校操场上跟常安民讨论队形变换的细节,压根不知道自己的书房已经被请帖淹了。

  不过就算他知道了,大概也只是笑一笑,然后把所有帖子都交给秋娘统一回绝。

  可安乐郡王府就没有这么好运气了。

  辛缜是安乐郡王妃与前夫所生之子这件事,在汴京城里其实知道的人并不多。

  辛缜平日里从不以郡王府的人自居,他另立门户住在自己的小院里,官场上也是单靠自己打拼,极少提及这层关系。

  但汴京城里总有一些手眼通天之辈,尤其是宗室圈子中的人——他们虽然大多不问政事,但在攀扯关系、打探消息这方面,却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敏锐嗅觉。

  《青玉案》一出,这些人略一打听,便知道了辛缜与安乐郡王府的关系,当下便如同嗅到了花蜜的蜂群一般,纷纷朝安乐郡王府涌去。

  安乐郡王赵惟吉这一日原本过得很是清闲。

  他虽是宗室郡王,但在宗室之中地位并不算顶尖的那种,平日里既不理政事,也不结交权贵,日子过得平淡而自在。

  元宵假期,他本打算在府中安安稳稳地歇几日,喝喝茶,赏赏自家院中的花灯,不与外间那些争奇斗艳的排场去凑热闹。

  谁料这一日从上午开始,府上的门房便接二连三地递进来了拜帖。

  先是几个素日里并不怎么走动的宗室旁支,然后是几位他见了面都得主动行礼的老王爷,到最后,连几位郡王、国公级别的人物都亲自登门了。

  门房跑进跑出递帖子,跑得额角都冒了汗,说是王府这条巷子外头停满了各府的马车,好几家的车轿子挤在巷口互不相让,车夫们扯着嗓子互相叫骂,把整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赵惟吉一开始还以为是宗室之间例行的元宵走动,并没有太在意。

  他换了身见客的袍子,来到正厅,便见几位宗室郡王已经坐在厅中喝茶了,一见赵惟吉出来,几个人同时站起身来,满脸堆笑地拱手行礼,口中纷纷说道:“恭喜恭喜!安乐郡王真是好福气啊!”

  赵惟吉被这阵仗弄得一头雾水,还礼之后纳闷道:“不知诸位兄长今日这般兴师动众,到底是喜从何来?”

  为首一位老郡王拄着龙头拐杖,须发皆白,在宗室中辈分颇高,平素里对赵惟吉这个不起眼的远支郡王并不怎么搭理,今日却拉着赵惟吉的手,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堆成了一朵菊花,亲亲热热地说道:“惟吉啊,你就不要藏着掖着了!

  你家里那位辛承旨,昨晚在宣德楼上做了一首《青玉案》,把那西夏国相驳得面无人色,连几位翰林学士都当场服了气,说这首词足以传世!

  这等才俊,是你的儿子,你这做父亲的,怎么也不早说?

  也让我们这些老家伙早些知道,好替你高兴高兴不是?”

  赵惟吉闻言顿时苦笑。

  辛缜是他的继子,这件事他自然不会忘,但辛缜平日里极少登王府的门,母子之间虽然情分未减,但那孩子一直独当一面,从不攀扯郡王府的半分关系。

  赵惟吉是个心宽的人,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很是欣赏这个继子的骨气。

  昨晚宣德楼上的元夕大宴他因病没有参加,只让王妃独自去了,宴后王妃回来得晚,他也没来得及细问,是以对昨晚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如今被这位老王爷劈头盖脸地一通恭喜,他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忙让人去后堂把王妃请出来问话。

  王妃出来后,见满厅都是宗室中辈分极高的人物,也有些诧异。

  她昨夜回来得晚,本想与夫君说说宴上的事,但赵惟吉已经睡下,便没打扰。

  此刻被问起,她才将昨晚辛缜在宣德楼上如何应对张元挑衅、如何当场口占《青玉案》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赵惟吉听完,又命人取了纸笔来,请王妃将那首词默下来。

  王妃虽不是才女,但那首词的句子她听了便再也忘不了,提起笔来一字一句地默写在纸上。

  几位王爷虽然已经知道这首词,但再次看到,依然觉得颇为享受,那位拄拐杖的老郡王拍着大腿连声叫好,声音洪亮得震得厅里的茶盏都微微作响。

  这边刚把词抄完,门房又跑进来通报,说又来了几位王爷和国公,已经进了二门了。

  赵惟吉赶紧起身去迎,进来的这几位分量更重,其中一位是赵祯的皇叔辈,论辈分是当今天子的亲叔父,在宗室中说一不二,寻常连宗室聚会都懒得参加的。

  他今日却破了例,亲自登了安乐郡王府的门,一进门便朗声笑道:“惟吉啊,你这可不对啊!家里藏着这么一个麒麟儿,怎么从来不见你带出来给咱们这些老家伙瞧瞧?”

  赵惟吉慌忙请安让座,心中却是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

  这些平日里眼高于顶、连正眼都不一定瞧他一眼的宗室重臣,今日却一个个笑容可掬、屈尊纡贵地挤在他的正厅里,嘴里全是恭维赞美之词。

  他赵惟吉在宗室中混了大半辈子,何曾有过这等风光体面?

  不过他心里也很清楚,这风光不是冲着他来的,这些人的眼里,看到的只有那个站在宣德楼上一词惊天下的少年郎。

  正想着,又有一位郡王开了口,这位倒也不绕弯子,寒暄了几句便直奔主题,笑眯眯地说道:“安乐郡王啊,老夫今日登门,一则是给你道喜,二则嘛——老夫家里过两日也要办一场元宵灯会,规模虽不及宣德楼前的官办灯会,但也算有几分薄面,届时想请你家那位辛承旨赏光莅临。

  若是方便的话,能否请郡王代为美言几句,替老夫递个话?”

  话说得客气,但赵惟吉心里明白,这可不是递个话那么简单,是让他这个做继父的去帮人家拉人呢。

  他正斟酌着该如何回应,旁边另一位王爷已经抢过了话头,似笑非笑地说道:“老兄这话可就有点不厚道了,你家那个灯会年年办,哪一年有什么新花样?

  倒是老夫府上今年特意从洛阳请了最好的灯匠,扎了一座六丈高的灯楼,若是辛承旨能来,说不定又是一首传世佳作。

  这个面子,安乐郡王可得留给老夫。”

  “两位兄长都别争了,”第三位王爷笑着插进话来,这位是赵惟吉的堂兄,在宗室中素有老好人之名,说话总是慢条斯理,“我倒是有个不同的主意。”

  他转头看向赵惟吉,笑道:“惟吉啊,你家那位辛承旨,今年多大来着?可曾婚配?”

  此言一出,正厅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几位原本还在争论谁家灯会更有排面的王爷,像是同时被按下了暂停键,齐刷刷地将目光转向了赵惟吉。

  那位拄着拐杖的老王爷眼睛一亮,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大声道:“正是正是!老夫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惟吉,老夫最小的孙女今年刚满十五,模样是没得挑,性子也温顺,从小跟着她娘学女诫女则,德容言功样样不差。

  你若不嫌弃,老夫今日便做主,让两个小儿女见上一面,如何?”

  他话音未落,旁边另一位国公便不干了,当即反驳道:“老王爷这话说得太急了,哪有初次登门就说亲的道理?

  人家辛承旨如今可是汴京城里炙手可热的人物,你这般急吼吼地塞孙女,也不怕把人吓跑了。

  还是老夫来说,老夫家中有个外甥女,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与辛承旨正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先头那位被抢了白的老王爷脸色便有些不悦了,冷哼一声道:“老夫的孙女是正经宗室血脉,你那外甥女不过是外姓旁支,怎么比?”

  “外姓怎么了?”那位国公也来脾气了,双手往腰上一叉,“老夫那外甥女的父亲也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论书香门第,比宗室也不差什么!再说了,辛承旨自己就是凭本事打出来的功名,你以为人家稀罕什么宗室不宗室的名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便争了起来,都是宗室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年轻时也是一起混过的,如今为了一个还没有影儿的相亲之事,竟当着一屋子人面红耳赤地理论起来。

  厅上其他人有的看热闹,有的暗自动着心思,有的则凑到赵惟吉身边旁敲侧击,想从他嘴里套出辛缜平日里的喜好和行踪。

  赵惟吉被众人围在中间,左边一个拉着他袖子说自家女儿如何温良贤淑,右边一个拍着他肩膀说自家侄女如何才华横溢,一时间竟是应接不暇,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这辈子在宗室中从没有享受过这种被众星捧月的待遇,此刻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心中暗暗叫苦。

  他连辛缜今天人在哪里都不知道,又怎么敢替他应承什么相亲之事?

  再说了,那孩子连郡王府的门都极少登,摆明了是不愿意沾宗室的光,他这个继父若是擅自替他安排了什么相亲,那不是自讨没趣吗?

  王妃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也是精彩纷呈。

  她一方面为儿子长脸而骄傲,一方面也被这群突然冒出来的亲家候选人弄得哭笑不得,忍不住用帕子掩着嘴,肩膀微微发颤,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笑的。

  赵惟吉终于忍不住了,他站起身来,双手往下压了压,提高了几分声音道:“诸位王兄、国公,听我一言!缜儿虽是我的儿子,但他早就另立门户,公务又繁忙得很,连我这个父亲也不知道他今日身在何处。

  诸位的美意,我一定代为转达,至于他愿不愿意赴宴、愿不愿意见面,那都要看他自己的意思,我这个做父亲的,实在不好替他做主。”

  他这番话说得客气,却也把态度摆得清楚,你们别找我,找我也没用。

  可这话并没有浇灭众人的热情。

  那位拄拐杖的老王爷当即表示,转达就行,只要把话带到,其他的让年轻人自己去处。

  另外几位也纷纷表示理解,但临出门时又不约而同地留下了自家的帖子,有的还在帖子里夹了女儿的花名帖,上面用工笔小楷写着生辰八字和才艺特长,那架势跟递履历表也没什么两样了。

  等好不容易把最后一位王爷送走,赵惟吉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瘫坐在椅子上,灌了半盏凉茶,才缓过一口气来。

  他看着案上堆得满满当当的拜帖和花名帖,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无辜的王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说……缜儿今晚到底在不在家?”

  他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王妃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拿帕子擦了擦眼角,摇头道:“你问我,我问谁去?”

  辛缜埋头在军营里,对外界的喧嚣充耳不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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