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182节

  萧忽古听得似懂非懂,但他从耶律宗允那副又激动又沮丧的表情里,总算是看明白了一件事:这首词确实厉害,而且厉害到让一向眼高于顶的耶律宗允都不得不服气的地步。

  他挠了挠头,不再问了。

  耶律宗允没有再理会他,只是颓然地靠回椅背上,目光复杂地望着那个绿袍少年。

  在雄州的时候,他输给辛缜的是手腕,他心里虽然憋屈,但还可以自我安慰说那不过是一时大意,这小子只是运气好、够狡猾罢了。

  可今夜,他在自己最引以为傲的诗词上,被辛缜用一首出口成章的《青玉案》碾得连渣都不剩,这已经不是运气的问题了。

  这是一种让他从骨子里感到无力,有些人,好像天生就是要站在所有人头顶上的。

  宣德楼上最为激动的,倒还不是耶律宗允,而是那几位坐在赵祯近侧的翰林学士。

  大宋的翰林学士都是当世文坛的顶尖人物,论诗词造诣,个个都可以说是站在大宋朝金字塔尖上的人。

  可正因为他们的水平最高,受到的震撼才最为猛烈。

  当辛缜吟出“东风夜放花千树”的时候,几位翰林还不约而同地微微颔首,面露赞赏之色,那是前辈欣赏后辈佳句时的从容。

  可当“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一句落下,他们脸上的从容便碎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失态的震惊。

  “竟是这样!”

  翰林学士承旨猛地站起身来,他的动作之大,连案上的酒杯都被袍袖带得晃了晃,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辛缜,口中喃喃道,“老夫研习词道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结句!从未见过!”

  旁边另一位翰林学士也霍然起身,双手微微发颤,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形:“以繁华衬幽独,以极盛写极静!这种手法在诗中倒是不乏先例,可在词中,老朽活了六十年,还是头一遭见识!”

  他说着说着,竟是当众高声吟诵了起来,“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的声音苍老而颤抖,在安静下来的宣德楼上回荡开来,竟有一种穿云裂石的力量。

  第三位翰林学士更是手忙脚乱地从袖中掏出了随身携带的炭笔和纸笺,这是翰林学士的积年老习,走到哪里都带着纸笔,随时准备记下偶得的佳句。

  他伏在案上,将辛缜刚才吟出的词句飞快地默写在纸笺上,一边写一边不住地摇头感叹:“‘更吹落,星如雨’,这个‘更’字用得何其精准!

  不是寻常的‘又’,不是平淡的‘还’,而是更进一步的‘更’!

  一层推着一层,一层叠着一层,从千树花开推到星辰坠落,层层递进,迫力万钧啊!一个虚字用出了千钧力道!”

  他写完之后,拿着那张纸笺反复端详,越看越激动,忍不住又拔高了声调对周围的同僚们大声道:“诸位,诸位且听老夫一言!

  今人填词,多学晚唐五季的婉约路子,讲究含蓄蕴藉、欲说还休,固然是美的,但那气象终究是窄了些、小了些。

  可是辛承旨这首《青玉案》,你们看看这结构,看看这骨力!

  上阕铺陈盛景如长河奔涌,下阕收束于幽微如百川归海,整首词前繁后简,前明后暗,最后一句将所有光华尽数敛于一点,这种收放自如的手法,这种大开大合的格局,这种以盛景托幽怀的风骨,这分明是给词开辟了一条全新的道路!”

  他的声音在宣德楼上回荡,那些原本就已经被这首词深深震撼的官员们,此刻被这位翰林学士的分析一点拨,顿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当下的词坛,确实是以婉约含蓄为主流的,晏殊、柳永诸家的词讲究的是深婉细腻、含蓄蕴藉,写得再好也不过是一己悲欢、花前月下,格局终究有限。

  而《青玉案》却完全不同,它有大开大合的天地气象,有百折不回的精神追求,有繁华落尽后归于本心的孤高气节,这种手法、这种风骨、这种完全成熟的审美境界,就如同让听惯了民谣小调的人突然听到了贝多芬的交响乐,那种艺术冲击力简直是颠覆性的。

  它几乎是在向整个词坛宣告:词,也可以用来寄托高远之志,也可以拥有盛唐诗歌般宏阔的格局。

  此言一出,连韩琦和范仲淹都微微动容。

  韩琦虽然文采亦佳,但毕竟不以诗词名世,此刻听了这番分析,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范仲淹则缓缓点着头,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里,除了震惊之外,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骄傲,这个在庆州时连经义底子都几乎空白的少年,是他范仲淹亲手补的课,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弟子。

  而今天,这个弟子用一首词,照亮了整座汴京城。

  辛缜站在原地,听着几位翰林学士激动万分的分析和赞叹,自己反倒有些恍惚了。

  他原本只是因为被张元逼到了绝境,才不得不搬出辛弃疾这首千古绝唱来救场。

  他知道这首词在后世被奉为经典,也知道它写得好,但究竟好在哪里、好到什么程度,他其实并没有真正细想过。

  此刻被几位当世最顶尖的词学大家当众逐句剖析,他才第一次意识到,好家伙,原来东风夜放花千树的更字有那么大的讲究,原来灯火阑珊处的意境有那么深的门道,原来这首词不仅仅是写元宵夜景,还藏着那么多精巧的构思和独到的词工。

  不愧是词龙老辛啊,咦,我也姓辛啊!

  他感觉自己像是上了一堂震撼的词审美课程,而授课的老师是几位翰林学士,教材却是他自己刚刚吟出的那首词。

  正在他微微出神之际,一个身影忽然快步走到了他面前。

  辛缜抬眼一看,来人面容清瘦,双目炯炯有神,正是欧阳修。

  欧阳修乃是当今大宋文坛的领袖人物,是古文运动的旗手,一言一行都对天下士子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他素来爱才如命,见了青年才俊便恨不得拉到自己门下悉心栽培,此刻更是激动得连平日里的端重仪态都顾不上了,一把抓住辛缜的手腕,声音又急又快:“辛承旨!年前老夫便与你说过,让你有空多来找老夫交流文章,今日老夫得再加一句,还有诗词!你也要来同老夫交流诗词!”

  辛缜被他抓得手腕生疼,哭笑不得地拱手道:“欧阳学士过誉了,下官不过是……”

  “什么过誉!”

  欧阳修根本不给他谦虚的机会,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的话,“你莫要跟老夫说那些客套虚话。

  这首词的气象、结构、手法,无一不是自成高格。

  你今年才多大,十几岁的年纪,便能有这样的眼界和胸襟,老夫行走文坛数十年,见过的少年才俊何止千百,还没有一个能写出这种格局的词来!你就是天生的文化种子,是老天爷赏给大宋词坛的瑰宝!”

  他说到激动处,也不管旁边多少人看着,拉着辛缜的手摇了好几下,那架势活像是生怕辛缜跑了似的。

  辛缜被欧阳修这番热情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心中却暗暗苦笑。

  他哪是什么天生的文化种子,他不过是会背书罢了。

  可这话他没法说出口,只好连连拱手,脸上挂着谦逊的笑容,嘴里应着下官定当登门求教之类的客套话。

  如此这般,宣德楼上吵吵嚷嚷、热闹非凡,几位翰林学士围着辛缜的词稿反复吟诵品评,王尧臣在一旁得意洋洋地给三司衙门揽功劳,范仲淹和韩琦相视而笑,赵祯坐在御座上频频颔首,满场文武百官各怀心思,谁也没有留意到夜色已经深了。

  张惟吉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还沉浸在兴奋之中难以自拔的官家,轻手轻脚地走到赵祯身侧,俯身低声道:“官家,时辰不早了。

  再耽搁下去,回宫的时辰便要误了。”

  赵祯如梦初醒,抬头望了望天色,只见月已偏西,果然已是深夜。

  他微微颔首,示意张惟吉安排起驾。

  张惟吉会意,悄无声息地做了个手势,内侍们便立即行动起来,宣德楼上的御驾起驾程序繁琐而有条不紊,按着规矩一层一层地往楼下传递。

  待御驾下楼的乐声响起时,赵祯已在宫女和内侍的簇拥下离开了宣德楼。

  几位宰执重臣也各自起了身,范仲淹临走前遥遥向辛缜点了点头,目光中满是嘉许。

  韩琦走过来重重地拍了拍辛缜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那力道和眼神已经足以表达一切。

  官员们按照品级依次退场,负责现场的吏员们则开始轻手轻脚地收拾案上的杯盏。

  一场盛大而喧嚣的元宵夜宴,在这深夜时分缓缓落下了帷幕。

  但对于汴京城的百姓们来说,这一夜还远远没有结束。

  宣德楼上的灯灭了,御街两侧的灯棚却依然燃得通明。

  金吾不禁的夜晚,是属于他们的。

  而对于今夜聚集在宣德楼下的数千百姓而言,这个夜晚还有另一层意义,这是属于《青玉案》的夜晚。

  辛缜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宣德楼的楼梯口,那些有幸在现场亲耳听到他吟诵的百姓们便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身边的人潮如饥似渴地追问着每一个字、每一句词,生怕漏掉了一丝一毫。

  那个挑着元宵担子的小贩连生意都不做了,站在扁担上大声把自己记住的句子一句一句地背给周围的人听,背到“蓦然回首”的时候,他自己先激动得眼眶又红了。

  那个拄着拐杖的白发老者,则被一群年轻人团团围住,老者口齿虽不太利索,却还是努力地把整首词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完最后一句“灯火阑珊处”时,浑浊的泪水又一次淌了下来。

  御街两侧的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们已经敏锐地嗅到了风向,连夜将《青玉案》编成了话本的开场诗。

  瓦舍勾栏里的歌伎们争相传唱,虽然曲调是临时拼凑的,但那词句本身的魅力便已足够让满座客人听得如痴如醉。

  那些没赶上宣德楼现场的文人墨客们,纷纷掏出纸笔来抄录传抄,一首词在短短半个时辰之内便传遍了半个汴京城。

  各大书坊的刻工们被连夜从被窝里叫起来,排版、刷墨、压印,明天一早,这首《青玉案》的印本便会摆上汴京各大书肆最显眼的位置。

  更远的涟漪也在夜色中悄然扩散。

  那些在汴京逗留的外地客商们,用快马将这首词连同元宵夜的盛况一并送往四面八方,应天府、洛阳、大名府、江宁府……每一座城池都将在未来的几日里,陆续收到这份来自汴京的礼物。

  今夜之后,至少有一件事是确定无疑的,从此天下的元夕词,都要活在这首《青玉案》的阴影之下了!

? 第一百四十四章 山长!

  元宵夜的热闹,对于辛缜而言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宣德楼上的灯火、文武百官的瞩目、那首《青玉案》引发的满场震撼,在他踏出宣德楼的那一刻便已被他搁在了脑后。

  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御街上那些还在狂欢的百姓,没有多听一句那些还在传唱他词句的歌伎曲声。

  鲁达赶着马车穿过渐渐疏散的人潮,辛缜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明天军校开课的各项事宜。

  第一批教材的刊印进度还要催一催,常安民那几个老军校的讲稿还差最后两页没审完,队列训练的场地也要再扩一扩。

  这些才是他眼下真正挂心的事。

  回到家中,梨花早已熬好了一碗醒酒汤等着他,秋娘也还没睡,絮絮叨叨地问他宴上吃了什么、有没有喝酒、有没有被风吹着。

  辛缜笑着应付了几句,喝了汤,洗漱完毕,倒头便睡。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大早,天色蒙蒙亮,辛缜便起了身。

  他换上那件石青色常服,连枢密院以及三司都不用去,官家体恤,元宵假期尚未结束,枢密院和三司都还在歇衙。

  若是在往常,他今日大约会被各种宴请邀约淹没,但辛缜既没有那个闲情逸致,也没有那个时间去应付那些迎来送往。

  他让鲁达套了车,径直往军校去了。

  之前他每日还得在承旨司和度支司之间来回点卯,上午在枢密院批阅文书,下午去三司核对账目,中间还要抽空跑军校,像个陀螺似的从早转到晚。

  如今好了,元宵假期枢密院和三司都不开衙,他反倒可以一整日都泡在军校里,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军校的诸般事宜之中。

  这种可以心无旁骛地做一件事的感觉,对他来说甚至比放假还要舒服几分。(唉,什么时候我才能一天到晚的码字啊)

  军校的讲堂里,常安民等几位讲师已经在等着了。

  辛缜挽起袖子,与众人围坐在长桌前,将最后几页讲稿逐字逐句地过了一遍,又把阵型图册中几处画得不够直观的箭头重新改过。

  曹平端了热茶进来,一边给众人倒茶一边禀报这几日军校的日常情况,说学员们这几天已经按照新课表开始了队列训练,虽然才练了两三天,但精神面貌已经明显不一样了,有几个刚入营时还满身散漫习气的刺头,现在也能在太阳底下站一个时辰的军姿不动不摇了。

  辛缜听了,放下手中的笔,专门去操场上看了学员们的训练。

  三百多名学员在晨曦中列队,一个个挺胸抬头,步伐虽然还不算整齐,但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已经隐隐有了些模样。

  辛缜站在操场边上看了半晌,难得地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而此刻的辛缜还不知道,他躲在军校里埋头苦干的这一天里,外面的汴京城已经因为他昨晚那首词而掀起了滔天巨浪。

  《青玉案·元夕》经过一夜的发酵,到了第二天清晨,几乎传遍了整座汴京城。

  说几乎其实都算是保守了,更准确的说法是,但凡在汴京城里稍稍有些头脸的人家,都已经知道了辛缜这个名字。

  在此之前,辛缜虽然也做过不少大事,但那些事的传播范围终究是有限的。

  他在西北立下赫赫军功,背后谋划了反埋伏和诱敌深入,这些事属于军国机密,能知道的只有朝中最核心的那些大官重臣,普通人连边都摸不着。

  后来他当了枢密副都承旨,消息也只局限在官场上有门路的京朝官圈子里,寻常士绅连枢密院的门往哪开都不清楚。

  再后来他搞了菜洞子和煤厂,那些想要从中分一杯羹的商贾和有门路的权贵才打听到了这位“辛承旨”的存在,但那也只是为了生意,并非真正关注他这个人,比如辛缜那个蠢货大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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