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道理我在三司想了大半辈子都没想透,他说起来就跟喝水一样顺溜。”
王尧臣说到这里,抬手在自己的膝盖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希文兄,这样的人才,在你枢密院当个承旨文书,大材小用,大材小用啊”
范仲淹何等精明的人,听到这里哪里还品不出味道来。
他把账纸放下,越过玳瑁的上缘看着王尧臣,笑道:“希圣,你不是来给我送简报那么简单吧?”
王尧臣嘿嘿一笑,搓搓手,道:“希文兄果然明察秋毫,我的确是有个不情之请……”
“既然是不情之请,那就别请了!”
一道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
两人同时转头。
韩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直房门口,手里也拿着跟王尧臣带来的一模一样的账纸,脸上的神情在烛光里看不分明。
他大步走进来,把手里的账纸往范仲淹案上一搁,又拿起王尧臣的那份扫了一眼,确认两份一模一样,这才转过头来看着王尧臣,冷笑道:“王使相好快的腿!简报才送过来,你就已经登我枢密院的门了,恐怕不是来看希文兄的,而是来挖人的吧!”
韩琦这话颇为无礼,但王尧臣不仅不恼,反而整了整衣冠,正色道:“稚圭兄既然知道老夫的来意,就该知道辛缜这样的人才是做什么用的。
煤厂和菜洞子只是他小试牛刀,两个月的工夫便翻出这么大的利,若是把他放到三司,让他去理天下仓场、掌国家财赋……”
“果然。”
韩琦打断了他,把手里的账纸往案上一拍,声音拔高了三分,“王希圣,你就是来我这里挖人来了。”
他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盯着王尧臣,一字一顿地说:“辛缜是我枢密院的人,你说再多也是无用!赶紧走吧!”
王尧臣被他这么一盯,不仅不慌,反而笑了起来,道:“稚圭兄此言差矣,辛缜是朝廷的人,不是哪个衙门的人。
他的才干用在枢密院,不过是帮着草拟文牍、统筹轮训,这些事换个稳妥的人也能做。
可三司……”
韩琦冷笑了一声,道:“大材小用……你怕是不知道,西北战事就是因为他而大获全胜,他的才能在军事上,而不是其他!”
王尧臣见韩琦态度如此不好,也是冷笑道:“韩枢相,西北战事已经歇了,接下来的事情都是一些鸡皮蒜毛的事情,还让一个如此优秀的年轻人在上面虚耗年月,可不是什么明智的事情。”
韩琦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道:“好了,我们枢密院要开闭门会议了,无关人等,请出去吧。”
这话说得分量极重,王尧臣的脸色微微一变,笑意有些挂不住了。
范仲淹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他袖手坐在椅子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想起了庆历元年在西北的事,那时候辛缜还在渭州当文书,他看中了这孩子的能耐,便借着答应支持韩琦伐夏的由头,把辛缜收为弟子,顺理成章地带回了庆州。
从那以后,辛缜就成了他在庆州最得力的助手。
为这事,韩琦后来念叨了许久,每次见了面都要说一句你当初从我渭州拐人,我还没跟你算账。
现在王尧臣想从枢密院挖辛缜,韩琦要是能给他好脸色,那才叫见鬼了。
韩琦那边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王尧臣却还是不肯走,倔强道:“韩枢相,如今朝廷之患在于财,而不在军,你身为枢相,不为朝廷谋,却只想把人才拘束自己彀中,这是何意?“
韩琦闻言脸色冷冽了起来,喊道:“来人,将无关人等赶出去!”
王尧臣顿时瞪大了眼睛道:“韩枢相,你怎可如此无礼!老夫堂堂三司使……”
外面有亲卫飞奔进来,两人一人一边叉住了王尧臣的手臂,便要将其叉出去。
范仲淹赶紧道:“不得无礼!”
两个亲卫赶紧松手。
范仲淹叹了一口气,道:“走吧,王使相,老夫送你出去。”
王尧臣恨恨瞪了韩琦一眼,道:“韩琦!朝廷需要的不光是辛缜出几个主意、盘活几处库场。
需要的是他这样一个人坐镇其中,从头到尾地梳理整个朝廷的财政。
你知不知道朝廷现在的钱袋子已经瘪成什么样了?我这几年在三司,天天想的都是怎么从牙缝里往外抠铜板。
军费不能减,官俸不能欠,河工不能停,赈灾不能等!
可钱从哪里来?无非是这里省一点、那里挤一点。
辛缜这两个月做出来的事,让我看到了另一条路,不是节流,是开源。
是从地里长出钱来,是把朝廷的账从亏空变成盈余。
这样的人才若不去三司,那才是真正耽误了朝廷大计!”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的恳切已经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真切切地从心底里翻涌上来的。
韩琦的脸色虽然仍旧不好看,但也没有再出言相讥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份简报,沉默了一会,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我枢密院还有军务要议,王使相要是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
韩琦侧过身子,做了一个送客的姿态。
王尧臣见韩琦油盐不进,不由得气得跺脚,转身就走,范仲淹叹了一口气,抬脚跟上。
王尧臣被韩琦轰出了直房。
他站在枢密院的廊下,被夜风一吹,才发觉后背已经微微有些汗湿了。
刚才跟韩琦的那番交锋,他面上虽然撑着淡定从容,但心里清楚,这位韩枢密可不是能被几顶大帽子压住的人。
他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软硬不吃,除非官家开口,否则想把辛缜从枢密院调出来,几乎就是没门。
范仲淹也跟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那份账纸,站在廊下,望着王尧臣苦笑的面孔,微微摇了摇头,道:“希圣,你也别太在意,稚圭就是这个脾气。
当年我在西北,也是千辛万苦才把辛缜从渭州拐过来。”
他说这话时语调平淡,仿佛只是无意间忆起一段旧事,可那语气底下却分明还压着几分得意,像一个下棋之人,多少年后再提起某一步妙手,仍是忍不住要回味再三。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王尧臣,神色认真了几分:“他当年吃过一次亏,现在自然是看得紧,不能再犯一次同样的错误了。
你想从枢密院要人,除非官家亲自开口,否则恐怕行不太通。”
王尧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转过身来,双手抱拳,对着范仲淹深深地鞠了一躬,真诚道:“希文兄。”
他抬起头来,目光灼灼,“我王尧臣不是为自己来求你的,是为了朝廷!
朝廷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钱。
没有钱,西北的边军发不出冬赏,守边的将士怎么为国效力?
没有钱,河北的河工开不了工,来年汛期的水患怎么挡?
没有钱,常平仓买不起粮,青黄不接的时候老百姓吃什么?
朝廷里的有志之士,人人都知道要改,可改什么、怎么改,哪一样不需要钱来兜底?
辛缜的才干,你作为他的老师,应该是最清楚的,他是天生搞经济的人才。
这样的人若是去了三司,朝廷的财政便有了源头活水。
朝廷有了钱,你希文兄心心念念的那些改革大计,才有真正落地的根基。
这才是大义所在。
希文兄,你是辛缜的恩师,你的话他听,稚圭也会多掂量几分。
你我都是为朝廷做事的人,不能因为私人情分而废了天下公义啊!”
范仲淹站在廊下,看着王尧臣那张被廊灯映得半明半暗的面孔,不得不承认,王尧臣说的是对的。
辛缜的能耐,放在经济财政上,能发挥出来的效用确实比在枢密院批公文要大得多。
朝廷要改革,最需要的就是财政的支持。
这个道理,他范仲淹也是清楚的。
但他也不能对不起韩琦。
当年他从渭州把辛缜带走,韩琦虽然嘴上念叨,但毕竟没有真正翻脸,那是因为两人有并肩作战的交情在。
现在若是他再帮着王尧臣从枢密院挖人……韩琦会怎么想?
辛缜如今在枢密院的任务不可谓不重,承旨司繁杂的公务、还有看似闲棋,实际上却是改革大计极为重要的一环的青年将领轮训,那可是辛缜一手筹谋的,换了个人,这个事情都不知道该怎么干下去!
这个时候若是把辛缜调走,估计韩琦得炸毛……
范仲淹沉吟片刻,伸手拍了拍王尧臣的肩膀:“希圣,你说得很对。
朝廷确实需要钱,需要财政的支持,需要辛缜这样的经济人才……”
王尧臣面露喜色。
范仲淹歉疚道:“但是我已经对不起稚圭一次了,不能再捅他一刀,你还是想办法去说服稚圭吧。”
王尧臣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
范仲淹这个人,君子可欺之以方,拿大义去说,他一定会点头。
但真要他去对韩琦下手,他还是下不了这个狠心。
说服韩琦?
想想方才韩琦那副黑着面孔直接请客出门的姿态,他立马摇头。
此路不通!
韩琦可不是那种能被几句大道理压住的人。
王尧臣站在枢密院廊下,吹了好一会儿夜风,脑子里转得比方才更快。
他需要辛缜。
这个结论在他心里已经扎了根。
昨晚在菜洞子棚屋里那番长谈,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要解决大宋朝财政的问题,非辛缜不可!
辛缜是是真正懂得怎么让钱生钱、怎么让朝廷财政从枯井变成活水的人。
这样的一个人,被关在枢密院里批公文、排轮训……这叫暴殄天物!
王尧臣眼睛转了转。
韩琦攻不下来,范仲淹不肯帮忙……嘿嘿,难不倒老夫!
……
崇政殿里,赵祯的心情极好。
方才张惟吉报完菜洞子的销售数目,他又把煤厂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越算越是精神。
他靠在御座上,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茶汤,嘴角挂着一丝收都收不住的笑意。
御案上的奏章小山似的堆着,他今晚却一点都不觉得疲累,反倒恨不得再多批几份。
虽然嘴上不肯承认,但平日里那些总是叫他心烦意乱的各色报忧文书,此刻看起来也比往常顺眼多了。
当了皇帝这么多年,今日才知当皇帝还能这么快乐啊!
嘿嘿。
赵祯偷偷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