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汤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张密密麻麻的账纸上,心里盘算的已经是下一件事了。
……
张惟吉一路穿过宫门、回廊,脚步快得连身后跟着的小黄门都要小跑着才跟得上。
在菜市上站了大半日,寒风里裹着的人声、讨价还价声、铜钱磕在柜台上的脆响还在他耳朵里嗡嗡作响,但他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些禀报官家。
赵祯当然不可能在现场待太久,只待了一会儿便先回宫中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给张惟吉在那里专门盯着。
他迈进崇政殿时,赵祯正坐在御案后面批阅奏章。
殿里只点了几盏纱灯,光线昏昏的,照得案上堆着的奏章像一座小山。
赵祯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张惟吉,笔便搁下了,赶紧道:“回来了,菜市那边怎么样?”
张惟吉听到赵祯声音里带着些许紧张,赶紧小跑到御案前,顾不上整了整跑歪了的帽子,就赶紧道:“官家,开门红!大卖啊!”
赵祯哈哈一笑,道:“我猜也是,朕在那里的时候,便亲眼看到东角楼街堵得水泄不通,老百姓抢菜抢得跟不要钱似的,想来是卖的不错的。”
张惟吉感叹道:“何止是不错啊,韭黄辰时三刻就光了,黄瓜更是没到辰时就没了,连铺面上摆的样品都被人买走了!”
赵祯一笑道:“那些也有人要啊,放外面那么久,应该都冻坏了吧?”
张惟吉笑道:“可不是么,但架不住就是有人想要尝尝鲜啊,辛承旨的人都说了,明日还有,但那些人哪里敢信,要是明天没有,那家里的贵人吃什么!”
赵祯呵呵一笑,道:“是这个道理……今天卖了多少钱?”
张惟吉赶紧把最要紧的账单放在了赵祯手中,道:“辛承旨那边把账拢出来了,今日一天,卖了九万八千六百斤菜,流水一共是两万一千一百七十五贯整!”
赵祯闻言吃了一惊,道:“多少?”
“两万一千一百七十五贯整,官家。”
张惟吉又清清楚楚地报了一遍,说完自己先咧开了嘴,那张老脸上挤出好几道褶子,“官家,一天,就一天啊。
而且这还只是头一天,好些铺面到午后就卖断货了。
要是货量能跟上,四五万贯估计也不在话下!”
赵祯把茶盏轻轻搁回御案上,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靠在御座上,望着殿顶的藻井,目光从那些繁复的彩画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去,像是在数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下头,伸手在眼窝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朕……”
他的嗓音有些哽咽,“朕就是想着,老百姓冬天能吃上一口鲜菜,朝廷能多一笔进项,没想到……”
张惟吉看见赵祯的眼眶红了。
那眼泪没有落下来,只是蓄在眼眶里,把烛光晃成了一片模糊的金色。
赵祯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然后忽然笑了一声,沙哑着喉咙,道:“一天两万一千一百七十五贯整,一个月便是六十余万贯,汴京的冷天差不多要持续五个月……五个月,就是三百多万贯,大伴,之前辛承旨呈上来关于菜洞子投入是多少钱来着?”
张惟吉赶紧道:“买地、买各种材料、雇人、种子、肥料……等等加在一起,大约二十多万贯。”
赵祯点点头道:“嗯,接下来还有几个月时间,大头的投入已经没有了,就是人工、肥料之类,了不起算他一个十万贯,也就是说,这菜洞子,一年能给朕带来三百万贯的收入!”
张惟吉赶紧道:“官家,不止的,我听辛承旨说了,今天只是第一天,随着蔬菜瓜果大规模成熟,每日至少可以增加一二万斤,按照现在地里的作物来算,高峰可以达到二十万斤。
不仅如此,新建成的菜洞子大约有现在的一半左右,已经开始移栽了,估计一个月后,能将产量再提升个十万斤左右。”
赵祯倒吸一口凉气道:“每日三十万斤的蔬菜瓜果,这汴京人能吃的完?”
张惟吉笑道:“应该可以消化大部分,辛承旨说,沿着运河散发即可,大把的商人等着要呢。”
赵祯站起身来,从御案后面走出来,在殿里慢慢地踱了两步,忽然转过身看着张惟吉,眼睛里的泪光还没干,却已经亮得惊人:“惟吉,你再替朕算一笔账。
大宋一年的岁入,听着是几千万贯,可那是把粮米、布帛、丝绢、茶盐通通折了价拢在一起的总数。
真正的铜钱收入,一年到手的不过三千万贯上下。
这菜洞子一冬就是……嗯,保守一些,就按照五百万贯来算……”
他没有说完,但张惟吉已经听懂了。
张惟吉跟在赵祯身边大半辈子,太明白这五百万贯意味着什么。
这钱都差不多是朝廷每年收入的十分之一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今往后,每年朝廷手里能多出一大笔活钱,不必再眼巴巴地等着各路转运使的解银。
意味着西北戍边的将士年节前就能拿到冬赏,不必再等兵部的文书在三司和户部之间踢皮球。
意味着河北的河工岁修可以提前开工,不必再因为缺钱而拖到汛期跟前才仓促动工。
意味着明年常平仓买粮的本钱有了着落,不必再从别处东挪西凑。
意味着朝廷有了一笔可以自主支配的、年年都有的进项!
赵祯站住了脚步。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忽然转过身来,那神情比方才更多了几分振奋:“这还只是菜洞子,朕再算上煤厂的账——煤炉子毛利八万贯,煤饼这一冬下来至少三四百万贯,再加上外埠的铺货……”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微微颤抖,声音哽咽道:“好起来了,日子终于要好起来了!”
张惟吉站在一旁,看着赵祯那张被烛光映得半明半暗的面孔,忽然觉得这位做了几十年天子的官家,今夜看起来比前些年都要年轻了几分。
张惟吉的眼里也有了泪水,他从少年时候便跟着官家,看着一个少年君子一点点长大,但脸上的愁容却是从来没有少半分。
当年老太后在的时候,官家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后来亲政了,却被这缺钱压得喘不过气来。
太难了!
赵祯在殿里又踱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平静,道:“惟吉,明日让秦九把销售简报也给三司送一份去。”
张惟吉愣了一下,刚要应声,赵祯又补了一句,语气里有那么一丝微妙的酸意:“反正朕不给,王尧臣那狐狸也会来抢,不如朕自己送了,还显得朕大度些。”
张惟吉低下头,忍着嘴角的笑意,应了一声:“是。”
……
范仲淹正在枢密院直房里批阅文书。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案头纱灯里的烛火微微晃动,照得他鬓边那几缕白发愈发显眼。
回京这两个月,他每日天不亮就进直房,天黑透了才回寓所,连轴转地看奏报、拟条陈、见各路人马,连饭都常常是就着一盏冷茶囫囵咽下去的。
案头上压着的是河北两路报上来的秋防兵马调度的后续事宜,还有各州厢军冬训的名册,摞起来足有半尺高。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以为是送茶的小吏,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
直到一道绯色身影径直走到他案前,把一叠账纸搁在了他正批着的文书上面,他才搁下笔,扶着玳瑁往上一看。
王尧臣。
三司使亲自登门。
范仲淹有些意外。
他与王尧臣虽同朝为官多年,但他在地方多,和三司平日里的交道并不算多,一个是管地方军政的,一个是管财政的,顶多是在朝会上碰面点个头,私交说不上深。
今日这位财神爷不请自来,还亲自抱了一摞账纸过来,这架势怎么看都不寻常。
“王使相?”
范仲淹站起身来拱了拱手,“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了?”
王尧臣也不寒暄,径直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那叠账纸往他面前推了推,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急切,道:“希文兄,你先看,看完了再说。”
范仲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起那叠账纸翻了起来。
才看了几行,他的手指便顿住了。
他摘下玳瑁擦了擦,重新戴上,又从头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翻页的速度也越来越慢,翻到最后两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头竟然微微有些发颤。
煤炉子售出十七万只,毛利八万贯。
煤饼累计售出近千万块,毛利一万三千余贯,预期整个寒冬毛利二百余万贯。
菜洞子头一天上市,不到十万斤鲜蔬,一日流水两万一千一百七十五贯整——一天就是两万一千一百七十五贯整!
他把账纸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汇总的数字:煤炉子八万贯,煤饼预期二百余万贯,菜洞子预期寒冬月三百万贯以上,两项合计,年入可至五六百万贯!
范仲淹抬起头来,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把话囫囵说出来,道:“这个——这个是哪里来的?”
“官家给的数据。”
王尧臣说。
直房里安静了好几息的工夫。
范仲淹在案后踱了两步,又停下来,伸手重新拿起那叠账纸,翻到煤厂那一页,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
煤炉子、煤饼、雪橇车队、店宅务兑换点——这些事他零零星星听辛缜提过。
这两个月辛缜每日早出晚归,有时候在枢密院签完了文书就往外跑,好像是听他说煤厂那边上了正轨,菜洞子也差不多了。
范仲淹知道先和你有本事,可没想到他口中的上了正轨,竟然是这么个规模!
“他跟我提过一两嘴。”
范仲淹的声音有些发干,“说是搞了个煤炉子,压了些煤饼,弄了几个种菜的棚子。
我想着——”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我想着,他不过是把三处仓场库务梳理一番,每年能增个十来万贯的利,便已经是极好的了。
谁知道他……”
范仲淹深吸了一口气。
五六百万贯。
这几年砸进西北的军费是几千万贯不假,可那是朝廷超负荷,是一分一厘从各路转运使手里抠出来的,是三司和户部年年扯皮扯到头破血流才凑出来的。
而辛缜一个人,花了两个月时间,就给朝廷种了一颗摇钱树!
王尧臣酸溜溜道:“希文兄,我昨夜在菜洞子跟你这个弟子聊了大半个时辰,你这弟子,了不得啊!”
范仲淹闻言自得一笑,但却谦虚道:“还是个小孩子,还得跟你这个前辈多多学习才是。”
王尧臣嗤笑了一声,道:“行了行了,希文兄就不要谦虚了。
我之前原以为他只是个会做点产业的小伙子,谁知道人家肚子里装着是整个天下的钱粮道理,好家伙,要不是老夫也算是学过点陶朱公的学问,还真听不懂他说的什么。”
范仲淹一愣,道:“陶朱公的学问?他会这个?”
王尧臣也是一愣,道:“你不知道他会这个……不对!这些不是你教他的么,我今日来,还想着跟你好好请教呢!”
范仲淹:“……”
王尧臣看范仲淹神情,便知道辛缜的钱粮学问不是来源于他,顿时皱起眉头,道:“不是你教的,他还另有师承么?”
范仲淹倒是感兴趣道:“我这弟子跟你说什么了?”
王尧臣道:“讲了很多,我印象深刻的是以工代赈,以赈养市。
钱在市井间转一圈,朝廷收一圈税,本钱投出去,不但不亏,还能引回来更多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