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祯让人搬了张椅子,就坐在炉子旁边。
他先是把手伸到炉身上试了试温度,又亲自拎起水壶给铁锅续了一次水,看着锅里的水从平静到沸腾,又从沸腾到平静,折腾了几个来回。
到了后半夜,张惟吉劝了好几次请他去歇息,他说再等等,朕要看看这块煤饼能烧多久。
张惟吉没办法,只好搬了张矮凳在旁边陪着。
子时过了,那块煤饼还在烧,红光依然稳定。
丑时过了,红光才渐渐暗下去,炉膛里的热量却依然充沛,铁锅里的水还是温的。
赵祯看了看滴漏,又看了看炉灰里那最后一点余烬的颜色,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一块煤饼从点着到燃尽,中间的火力旺盛期将近两个时辰,加上预热和余热,一堆三块煤饼便能撑过整整一夜。
他想起每年冬天,汴京城里的穷苦百姓蜷缩在透风的茅屋里,宁愿冻得浑身发抖也舍不得烧一块石炭,不是不想烧,是散煤太贵、太不经烧,一筐煤倒进火塘里一个晚上就烧完了,寻常人家根本烧不起。
辛缜在简报里附了一张表,上面列了新旧烧煤法用煤量的粗略对比,同是一夜的取暖所需,用旧法散煤大约要六七斤,用新法藕煤饼只要两斤出头。
他当时觉得这数据大概是辛缜夸大其词,现在亲眼盯着看了大半宿,才不得不承认那个十六岁的少年没有说一句虚话。
一宿过后,成本只剩三分之一,那就是寻常百姓掂掂脚也能够得上的价格。
丑时三刻,张惟吉已经靠在矮凳上打了好几个盹,赵祯把最后一块煤饼放进炉膛里,看着它慢慢烧透,又看着它缓缓燃尽。
天光从殿门缝隙里漏进来时,炉膛里只剩下灰白色的余烬,崇政殿里却还留着大半宿的暖意。
赵祯从那把坐了半宿的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腰背,走到殿门前推开殿门,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然后回头看了看那只安安静静蹲在殿角的铁炉,低声道:“虽然不知道这些玩意能挣多少钱,但今年冬天,至少可以少死很多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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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二十九章 小小生意可发家啊!(万字大章哈!)
赵祯对着煤炉子发着感慨,张惟吉在旁端着拂尘,沉吟了好一会儿,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
赵祯瞥了他一眼:“有什么话就说。”
张惟吉躬了躬身子,斟酌着开口道:“官家,老奴也就是随口一说。
这煤炉子听着是精巧,藕煤饼也新鲜,但怕是不好挣钱。”
赵祯端起茶盏,示意他继续说。
“官家想啊,汴京自己不产煤,煤都得从河东、河北走汴河运进来。
汴河一年到头运粮都运不过来,各路漕粮、商货争那点水道,能腾出多少舱位给煤?运得少,运价就高。
一筐煤在山里不值几个钱,到了汴京城里便翻出好几倍的价。
等到了冬天河一封冻,更是有钱也买不到煤。
所以这煤在汴京从来都是两头不讨好的东西,穷人买不起,富人嫌它有味儿还怕中毒。
宫里烧的都是上好的木炭,官家什么时候见哪个殿里点过石炭?辛承旨这煤炉子做得再巧,煤饼压得再实,总不能把汴河冻上再打开。”
赵祯沉默了片刻,将茶盏搁回案上,微微点头,道:“你说得不错。
朕方才也在想这个,炉子越好,烧煤就越省,可煤运不进来,再省的炉子也是摆设。
不过,只要能够惠及百姓一家,这生意就算是不挣钱都是好的。”
张惟吉闻言,赶紧道:“是老奴短视了,官家仁心,乃是天下百姓的幸运。”
然而接下来几日,事态的发展远远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先是张惟吉派去城外盯着煤厂的小黄门回来禀报,说店宅务兑换点门前排起了长队,那些从前嫌煤贵的百姓,如今手里攥着铜钱在寒风里排半个时辰的队,抢煤炉子抢得脸都红了。
又过了几日,小黄门又来报,说煤炉子已经断货了,几个铁作坊日夜赶工都供不上,下一批要排到十日之后。
再过了几日,有从汴京各县前来的商贾涌进来,也跟着抢购煤炉子。
而随着煤炉子的畅销,煤饼也跟着火热起来,越来越多的百姓跟着抢购煤饼。
张惟吉把这些消息一一奏报给赵祯。
赵祯听完十分欢喜,道:“看来百姓也知道这煤炉能省下不少钱,算了账之后,觉得还是合算。”
张惟吉笑道:“我们之前想得有点岔了,这煤炉子省煤不说,关键取暖只是顺带的,煤炉子用来烧水、煮饭才是主流,这煤炉子一天到晚都是烧着的,随时都可以烧水煮饭,这可是真真大大方便了老百姓。
再加上这取暖的功用,可不就是一物数得么,而且老奴算了,跟去买柴火相比,用这煤饼可没有比柴火贵多少啊!”
赵祯闻言更喜,不过他很快便回过神来,道:“这种局面怕是撑不久,河水眼看就要封冻了,煤运不进来,煤厂那点存货顶多再撑一阵子。
到时候别说煤饼,连煤渣子都没了。”
他说的没错。
没过几日,一场大雪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汴河封冻了。
河面上最后几艘运煤的漕船被冻在码头边上,船老大们蹲在船舷上抽着旱烟,望着坚冰叹气。
城中煤饼的价格应声飞涨,黑市上原本几文一块的煤饼被炒到了几十文,就这还有价无市。
煤饼兑换点前排的队也一天比一天短,最后只剩下几个不死心的老妇还在门口张望。
赵祯每日批完奏章都要问张惟吉一句今天还有煤饼吗,张惟吉每次的回答都比前一日更沉重。
赵祯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雪,忧心忡忡说道:“今年上冻太早了,怕又要冻死不少人了。”
然而停兑持续了不到半个月,张惟吉便在一个午后兴高采烈冲进了垂拱殿,这老内侍平日里走路四平八稳,此刻跑得帽子都歪了,脸上却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亢奋。
他扶着殿柱喘了好几口气,才把话囫囵说出来,原来是汴河上来了雪橇车队。
赵祯从案后站起来,脚步快得连张惟吉都跟不上。
他非要亲自去看,张惟吉拦了几次没拦住,只好手忙脚乱地给他裹上几层厚裘。
一行人出了东华门,沿着结了冰的汴河河岸往陈州门的方向走。
河岸上已经聚了不少百姓,远远望去,结冰的河面上呈现出一幅赵祯生平从未见过的奇景。
无数巨大的雪橇正沿着河道隆隆驶来,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
那些雪橇比寻常马车大出数倍,橇底装着铁刃,在冰面上犁出一道道白痕。
每辆雪橇由几匹挽马牵引,马匹喘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团雾。
驭手们裹着厚实的羊皮袄,站在橇首挥舞长鞭,鞭梢在空中甩出清脆的爆响,嘴里吆喝着号子,声音粗犷而洪亮,在冰面上此起彼伏。
雪橇上堆着小山似的煤块,煤堆上插着小旗,旗上写着便民煤厂四个大字。
从岸边望去,整支车队首尾延绵至天边,像一条黑色的巨龙在白色的河面上隆隆游动。
赵祯站在河岸上,寒风吹得他的裘袍猎猎作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那支雪橇车队从远处隆隆而来,在卸货点稳稳停住。
橇上的挽马打着响鼻,驭手们跳下雪橇,解开绑绳,煤块哗啦啦地倾泻在冰面上,很快便堆起了一座黑色的山丘。
早已等候在岸边的搬运工人们推着小车、挑着担子蜂拥而上,早已在岸边的商贾们推着车带着麻袋拥上前去,吆喝声、马蹄声、铁刃刮过冰面的摩擦声,还有岸边看热闹的百姓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把这条沉睡了大半个冬天的河流搅得像一锅沸水。
“朕有辛缜,国家强盛有何难!”
赵祯转过身,攥紧了张惟吉的袖子,“快去寻他,朕要见他!”
张惟吉劝道此刻河上风刀霜剑,不如先回宫去,他立刻去传辛缜觐见。
赵祯站在那里,又看了好一会儿河上那热闹非凡的卸煤场面,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回到崇政殿,赵祯脱了裘袍,在殿中踱来踱去,不时往殿门方向张望。
直等到将近傍晚,辛缜才从殿外匆匆走进来。
赵祯抬头看见他的第一眼,便感觉到心疼。
少年今天穿了一身半旧的靛蓝色棉袍,袖口和袍角沾着几块煤灰,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眼底透着两团明显的青灰。
赵祯一看便知道这少年人最近肯定是忙疯了,想一想便知道,承旨司那边的日常文书要签,青年将领选拔进京轮训的事务要统筹,菜洞子大规模铺展的工期要盯着,煤厂这边煤炉子、煤饼、雪橇运输,每一桩都压在他肩上。
这些事务分散各处,有些大部分分散在城外,估计一天到晚都在奔波的路上,怪不得憔悴成这样!
赵祯让他坐下,又让张惟吉把备好的热汤端上来。
辛缜接过汤碗道了谢,一口气喝了半碗,才缓过劲来,脸上恢复了些血色。
赵祯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又是愧疚又是心疼,叹了口气道:“辛缜啊,朕知道你有能耐,可也不能什么事都自己扛。
底下那么多人,该让他们分担的便要分担,年纪轻轻的,别把自己身子熬坏了。”
辛缜放下汤碗,笑道:“前期确是什么事都得经过臣的手,好在如今煤厂这边已经理顺了。
店宅务的周管事在管铁作坊的生产排期,温五把煤饼兑换点的账目做得清清楚楚,煤运的车队是转般仓郑监当官在调度。
各人各管一摊,都开始独当一面了。
臣也就是每日看看他们呈上来的简报,签几个字,再跑跑工地看看菜洞子的进度即可。”
赵祯微微点头,又问起这几日的煤饼销售情况。
辛缜正了正衣袍,把事先准备好的几组数据报了出来。
“煤炉子的事,先从炉子说起。
店宅务属下及邻近州县的铁作坊日夜赶工,至今在汴京本城累计售出十二万余只,外埠批发四万余只,两项合计售出近十七万只。
每只本城零售一贯二百文,批发价依运距从一贯到一贯四百文不等,炉子这一项的总进账约在二十万贯上下,扣除铁料、工钱、运输和分销各环节开支,毛利大约在八万贯。”
赵祯闻言吃了一惊,道:“光是煤炉子,便有八万贯进账?这才两个月时间啊!”
辛缜笑道:“这还是暂时接受度不算很高的情况下,而这两个月,准备这些花了一个月时间,而这一个月只卖出十二万个,不是因为只能卖出十二万个,而是我们的产能只有十二万个。
接下来,开春的时候汴河化冻,到时候订单就会汹涌而来,届时才是真正的爆发。”
赵祯吃惊道:“想不到,真是想不到,没想到这生意竟然如此挣钱!”
辛缜笑道:“与煤饼比起来,这炉子的生意也就不算什么了。
汴京城的煤炉子保有量现在至少有十六七万只以上,这还不算那些外埠商人自己带走的炉子在外地的保有量。
单算汴京本城这十二万余只炉子,每只炉子一天烧五块煤饼,一日便要烧掉六十多万块。
这还只是按最低消耗算,实际天冷的时候,百姓烧起来根本不止五块,七八块的比比皆是。
所以煤饼的需求从煤炉售出的那一刻起就是刚性的,而且会一直持续下去。”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最关键的是,煤炉子不同于米面粮油,米面粮油的生意谁都能做,只要开了铺子便有钱赚。
但蜂窝煤饼看似简单,要想大规模量产,必须要有可靠的煤矿供应、成型的压饼工坊、畅通的运输车队,还要有与炉具规格相匹配的兑换网点。
这些条件,目前我们的便民煤厂这边独家具备的。
换句话说,全汴京的煤饼生意,现在是便民煤厂一家在做,垄断的利有多厚,官家可以想见。”
“煤厂投产至今将近两个月,前一个月日均产销量在八万到十万块之间,后一个月随着雪橇运输的追加,日均销量已攀升至十五万块以上。
雪橇车队通车之后,外埠商人更可以直接在河边大批量装载煤饼运回本州本县,这两日河冰畅通,单日销量已突破二十万块。
合计下来,目前累计已售出煤饼近九百万块。
每块定价三文,毛利约一文半,毛利合计约一万三千余贯。
按现在汴京本城的煤炉子保有量,每天光是烧煤饼的刚性需求就在六十万块以上,等到雪橇运力进一步追加后,煤厂产能足以覆盖这一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