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把你们三处库务交给我,是要我做一些事,需要人手,也需要一些启动的本钱。
你们回去后各自将账上可动用的余钱数目报给我,另外再从各处抽调几个精明强干的年轻人过来,先在我这边听用。
你们自己日常的公务照旧,我这边的事不干涉你们正常运转。”
三人听说只是要钱要人,不是查账,脸上最后一丝紧绷的神色也松了。
孙监当官赶紧道:“辛承旨放心,下官回去立刻清理账目,余钱数目明日一早便送来。
人手的事,店宅务里有几个后生颇为得力,下官一并遣来。”
马监当官和郑监当官也争先恐后地表态,都说一定挑选最好的业务骨干送来。
辛缜点了点头,让他们先回去准备。
次日下午,三处库务抽调的人手便到齐了。
十来个人,大多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穿着各色公服,在承旨司偏厅里站了满满一排。
辛缜让蔡书令把人领进正堂,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这些年轻人虽然品级不高,但个个眼神活络,手脚利索,一看便知是在各自库务里摸爬滚打过的实干之人。
孙监当官派来的是店宅务里专管官房租赁与修葺的两个管事,马监当官派来的是抵当所里每日经手钱帛出入的账房,郑监当官派来的则是转般仓里掌管漕粮装卸与仓储的几个年轻干吏。
辛缜微微点头,那三位监当官没有糊弄他,派来的都是真正能干活的人。
辛缜让众人坐下,自己站在正堂中央,开门见山,说出自己要做的事。
“两件事。
第一件,种菜。
第二件,办煤厂。”
话音刚落,偏厅里便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
种菜?办煤厂?
这位新上官把他们在京库务里最有经验的骨干召集起来,不是要查账,不是要整顿库务,是要……种菜挖煤?
一个转般仓的年轻干吏忍不住开口问道:“辛承旨,这就要入秋了,眼看着便要入冬,眼下种菜,怕是来不及了吧?”
辛缜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案上的图纸推到众人面前。
图纸上画着一种半地下式的温室构造,南墙低矮,北墙高厚,墙面开有若干通风口,屋顶覆以草苫和油纸,室内地面低于室外数尺。
辛缜指着图纸,道:“此为菜洞子,利用地温与日光,冬季在温室内培育韭黄、生菜等芽菜,无需等到来年开春即可上市。
汴京的冬天漫长,富贵人家的餐桌上数月不见新鲜蔬菜,这种洞子菜一旦种出来,根本不愁销路。
此事在汉唐已有先例,不过是前朝皇家园林里的玩物,从未有人想过把它做成生意罢了,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件事做成生意。”
众人看着图纸,方才的疑虑消了几分,但仍有人将信将疑。
辛缜也不再多解释,他今日找这些人来,不是要他们相信,是要他们执行。
他将众人分成两组:一组负责寻访汴京城郊合适的大片土地,要求水源充足、交通便利、地价适中;
另一组负责寻访煤矿,要求矿脉露头明显、开采难度低、距离汴京水路或陆路运输便捷。
每组指定了负责人,规定了完成时限。
又让蔡书令取来了详细的京畿舆图,在图上大致圈定了几个可能出煤的区域,郑州以西、孟州以北、以及汴河沿岸几处已有零星煤窑的乡镇。
“寻矿的人,先去这几处探,寻地的人,重点看汴河沿岸的官荒地,需要水源充足,运输方便,地价也便宜的。
摸清情况之后,回来报我,有不确定的地方,先问清楚再动手,不要怕返工,但定了的事,务必按期交活。”
他说完,又让冯京给每人发了一份任务清单,清单上列明了各项事务的具体要求、负责人、协作人和完成时限。
众人领了任务,三三两两出了承旨司。
辛缜看着那些年轻人匆匆离去的背影,靠在椅背上,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他知道这些人嘴上不说,心里未必全信,但无所谓,只要他们能够认真办事即可。
辛缜要在汴京种菜、办煤厂的消息,不到两日便传进了宫里。
张惟吉趁着午后的空隙,在垂拱殿里把这事儿当作趣闻说给赵祯听。
赵祯正批阅奏章,朱笔悬在半空,听完之后眉头便皱了起来。
他搁下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道:“种菜?这天马上就要入秋了,他要在冷天种菜?”
赵祯把茶盏搁在案上,语气里满是困惑,“朕知道你方才说的那个洞子菜,前朝是有记载,汉唐的皇家园林里确实有过温室种菜的事。
可那都是帝王苑囿里的玩意儿,需要有温泉水浇灌,才能种几畦韭菜芹菜供宫廷吃食罢了。
从来没听说过能大规模种植的,而且就算他真能种出来,几筐韭黄能卖几个钱?”
他越说越不解,索性从御座上站了起来,在殿中踱了几步,道:“还有那个煤,煤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河东河北的百姓冬日里也烧石炭取暖,可那都是就地取用,从来没听说过有人专门办煤厂往外卖的。
这两桩生意加在一起,能挣几个铜板?
朕把店宅务、抵当所、转般仓三处库务交到他手里,是让他去开源的,不是让他去卖菜的。”
张惟吉小心翼翼地凑上来,试探道:“那……官家要不要召辛承旨来问问?或者老奴去跟韩枢相说一声,让韩枢相提点提点他?”
赵祯摆了摆手,道“不必。”
他站了片刻,回到御座前坐下,重新拿起朱笔,语气恢复了几分从容,“朕既然把差事交给了他,就该给他足够的信任。
他在西北做了那么多事,哪一桩是旁人能想到的?朕看不懂,不代表他做的不对,让他去试。”
张惟吉应了声是,不再多言。
赵祯低下头继续批阅奏章,可批了没两行,又抬起头来,道:“你派个得力的人,盯着他那边的动静。
别让他知道,有什么进展,随时报朕。”
张惟吉忍着笑,躬身领命。
他退出垂拱殿时,心想官家嘴上说着信任信任,到底还是没忍住好奇心。
煤矿的事安排妥当之后,辛缜便把自己主要精力放在了洞子菜上。
这是两桩生意里最难的一块,煤是现成的东西,找到矿脉挖出来就能卖,那些年轻人都能办起来,但洞子菜不同。
这种半地下式的温室种菜法,在北宋这个时代,除了前朝皇家园林里几个老园丁和读过几本冷僻农书的博学鸿儒,几乎没有人知道怎么操作。
辛缜若是只画一张图纸交给手下人去办,十有八九搭出来的不是温室,是地窖。
所以他从选址开始便亲自带着人跑。
三场务派来的年轻人里有个姓周的,是店宅务里专管官房修葺的管事,对土木工程颇为熟稔,辛缜便将他留在身边当助手。
又把铁山和温五也调了过来,铁山在西北扛过十几年军械,什么活都能干,温五能写会算,做起工料预算来比汴京的账房还精细。
而且,这种事情总得有自己人盯着才行。
辛缜领着这一队人在五块候选地皮上来回跑了两三天,逐块勘验,最后选中了汴河沿岸一块南向缓坡地。
地势略高于河道,洪水淹不到,坡面向南,冬季日光无遮无挡,土壤是多年冲积土,肥力足够,最重要的是紧邻汴河,将来蔬菜出棚装船运进汴京城里,走水路比走陆路至少快一半。
关键是这块地足够大,只要这边试验成功,立即就能全面铺开。
辛缜又让人从附近农户家里取了几口井的水样来尝,尝完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水质清冽,没有碱涩味,灌溉不会出问题。
地定下来之后,辛缜让周管事将这一片土地全部都买了下来,然后带着人在这块地皮上先挖出一个半人深的土坑。
他没有一上来便让人画图纸,而是自己跳进坑里,用脚步丈量,然后用木桩和麻绳在地上拉出了温室的轮廓线。
南墙只留三尺高,北墙却要高出地面将近六尺,整个棚顶向南倾斜,倾斜的角度他算了一遍又改了一遍,冬至前后汴京的日高角度低,棚顶的斜度太陡会遮光,太缓会积雨雪,必须在中午前后的两三个时辰里让日光最大限度地透过棚顶照进室内。
他将木桩打进土里,在桩头上系了红布条,让周管事按这个角度把棚顶的梁架先立起来,然后覆上草苫和油纸,草苫是用稻草编的,保暖透气,油纸是桐油浸过的厚麻纸,既透光又防水。
沼气池的设计则是整个温室系统里最隐秘也最关键的一环。
辛缜让人在温室北墙外挖了一个深池,池底和四壁用夯实的三合土做了防渗层,池顶用木板加盖密封,又用一根竹管将池中腐熟产生的热气导入温室地下。
这套装置在图纸上画得简单,真正施工时却是问题不断,池壁渗漏、导气管堵塞、密封不严导致臭气倒灌,每一回都是辛缜蹲在池边跟铁山和温五一起商量着解决。
辛缜估计到时候还得用烧煤补充热量,不过有这么一套东西,可以让温室保持一个相对温暖的环境,只需要少量的煤提升一下热量即可,可以大幅度降低成本。
几日工夫,第一座示范温室的地基便已成型。
辛缜让温五将施工过程中的每一步都记录在册,有问题的地方标注清楚,解决的办法也写在旁边,这是个很好的习惯,凡事留档,将来复盘才有据可查,也方便扩建的时候其他匠人依法而行。
他又让铁山带着几个壮工在温室旁边搭建了一排临时工棚,工棚外面垒起灶台,安排了三餐,秋日渐凉,工地上干活的民夫不能挨饿。
等料、工、灶一一安置妥当,辛缜站在工棚外面望了望天,汴京的天空干净高远,几只雁从北边飞过来,排成人字向南掠去,日光落在身上不再发烫,只余下薄薄的一层暖意。
温五捧着当天的施工简报走过来,翻开给他看,辛缜扫了几眼,给周管事又写了几条处置意见,心里算着,第一批种子入土的时间,必须抢在第一场霜之前。
这是一个跟季节赛跑的工程,每一步都不能踩慢。
第一场秋霜降下来的时候,汴京城外的柳树叶子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白。
清晨的寒气从窗缝里钻进来,把崇政殿里的龙涎香都冻得沉了几分。
张惟吉缩着脖子从殿外小跑进来,后面两个内侍抬着个物件,用绸布裹得严严实实,往地上一放,发出铁器与砖石碰撞的闷响,又有人抬进来几条长长的铁管。
赵祯放下朱笔,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看了一眼地上那个铁疙瘩。
他记得辛缜的简报里提到过这个东西,问道:“这就是煤炉子?“
张惟吉赶紧道:“是,这就是现在外面疯卖的煤炉子,这一个,我还是寻了人才买到了一个。”
赵祯蹲下来看,辛缜在简报里写得很简略,只说是一种新制的铁炉,配以藕状煤饼,烧起来比散煤省得多。
赵祯当时看到这里,批了句知道了,心里想的是煤再省也是煤,河东河北的百姓冬日里烧石炭取暖的多了去了,也没见谁省出什么花样来。
今日张惟吉把实物搬进殿里,他才算是头一回正眼打量这玩意儿。
铁炉子不高,两尺出头,搁在地上像个矮墩墩的铁桶。
炉身是铸铁的,外壁刷了一层防锈的黑漆,炉底开了个方形的进风口,风口处装着一块可以推拉的铁片,用来调节进风大小。
最让赵祯觉得新鲜的是炉身侧面连着一根长长的铁皮烟囱,一节套一节,顺着殿柱拐了个弯,从偏殿半开的气窗里通了出去。
他看了半天,问张惟吉这烟囱是做什么用的。
张惟吉说辛承旨交代过,石炭燃烧时有毒气,冬天门窗紧闭,毒气散不出去,每年都有不少人家被熏死在屋里,这烟囱就是把毒气排到屋外去的。
赵祯“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可他心里已经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旁边搁着的一小筐煤饼,不是碎煤块,而是用煤粉和黄泥掺水拌和之后压制成型的蜂窝煤。
饼身是圆柱形的,大小和手掌差不多,饼面上整整齐齐地戳着十几个圆孔,排列得像个藕节。
他拿起一块掂了掂,比想象中轻,手指摩挲着那些圆孔,问道:“这煤饼怎么引火?”
张惟吉早有准备,张惟吉让人把管子什么的装好,然后从炉子后面摸出几片薄木片和一小捆干草,用火石打着了,放进炉膛里,再搁了一块煤饼在上面。
起初只是一阵浓烟从烟囱里滚出去,过了片刻,煤饼下方的圆孔开始发红,红光顺着孔洞往上爬,渐渐把整块煤饼都烧透了。
炉膛里像是点了一盏暗红色的灯笼,火光稳定而绵长。
引火的烟散了之后,炉体铁壳便迅速烫热起来,热气向四周辐射,隔着好几寸的距离都能感觉到那股滚烫的暖意。
张惟吉让人送进来一口铁锅,放在炉顶上,倒进去半锅水,不过一刻钟,锅中水便咕嘟咕嘟地冒起了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