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惟吉靠在椅背上,半天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今日在枢密院机要房看到的那几份卷宗摘要,伐夏策,盐钞法,好水川大捷,定川寨大捷,横山蕃部归附,定难五州归宋。
每一桩的背后,都站着同一个人。
他想起自己在崇文院翻到的那篇《兴亡论》,散体单行,气吞万里如虎。
而这个人,他续弦妻子带来的不成器的孩子,十六岁啊!
只是他这么一沉默,可把王妃给急坏了,急声道:“王爷,缜儿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倒是说话啊!”
赵惟吉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道:“你之前总跟我说你这儿子不成器,让你操心。
他哪里是不成器?他这是要大器得吓死人。”
王妃闻言更是吃惊,哆嗦道:“惹了多大的祸,连你……连你……”
赵惟吉见把妻子给吓到了,赶紧把今下午打听到的事一桩一桩地说了出来。
王妃听完,瞪大着眼睛,整个人僵在榻上,半天没有说话。
花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烛花爆开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王妃才轻轻说了句:“这听着就不像他爹的儿子。”
赵惟吉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出来,道:“这就不像是个人好么!说他是被千年老妖给附了身,我反倒能信。”
王妃回过神来,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缓了缓,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缜儿十六岁做了枢密副都承旨,往后前程不可限量,我们要把他的婚事给操心起来!”
赵惟吉端着茶盏,点了点头,笑道:“应该的。”
王妃抹起了眼泪,道:“以前缜儿不成器,我想着给他在乡里寻一户本分人家,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就是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十六岁的枢密副都承旨,伐夏策盐钞法横山蕃部,哪一桩不是天大的功劳,这样的人,娶亲就不是一个人的事了,是他整个前程的一部分。
所以,我们必须要好好的挑选才行,就算是没有能够给他前程助力,也决不能给他拖后腿。”
赵惟吉想了想,试探道:“宗室女如何?我兄弟们家的闺女适龄的很多,随便挑。”
王妃立刻瞪了赵惟吉一眼,连连摇头道:“不是说了么,不能拖后腿!你又不是不知道朝里的惯例,外戚不得干政。
缜儿若是成了宗室的女婿,往后到了紧要处反而碍手碍脚。功业越高,越不能与宗室联姻!”
赵惟吉也不生气,心道是这个道理,他想了想道:“那勋贵家的女儿呢?门第高贵,家产丰厚,与皇室关系近,能替他提供上层庇护,又不至于严重影响他日后出任实权要职。
我跟许多勋贵家还是能够说得上话,若是选勋贵家,还是能挑选几家的。”
王妃想了想,还是摇头,道:“勋贵将门,听着好听,但武人在那些两府相公们眼里,分量总归是有限的。
若缜儿是棵低矮的松树,武将家的女儿是无妨,甚至是最好的良配,身份尊贵,又可陪嫁许多。
但缜儿这可是要冲天的大树,你忍心让他刚起势就背上一个武人党羽的背景,不妥,大大的不妥!”
赵惟吉一摊手,道:“那我就真没办法了,宰执家的女儿是最好的,可你也知道我是个闲散宗室,文官宰辅的圈子我压根进不去,哪有这种姻亲路数。”
王妃也叹了口气,但眼神却是十分坚定,道:“肯定有办法的,此事我来想办法!
不过找到之前,先把缜儿寻回来,我好久没见着了,你让人去枢密院请缜儿,就说他娘想他了,今晚务必回来吃饭!”
赵惟吉看着王妃那副兴奋的神情,欲言又止,想说人家现在正忙着战后收尾,这时候去请,怕是耽误正经公事。
可话到嘴边,看着王妃眼角那几道因为挂念儿子而多出来的细纹,他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道:“好,我让人去请。”
……
承旨司。
辛缜的直房里。
韩琦坐在值房的案后,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越过茶盏的边沿,打量着对面正在整理文书的辛缜。
他没有急着开口,等辛缜将最后一份签押好的调令归入待发的卷宗,这才将茶盏轻轻搁下,笑道:“缜儿,你最近干得真不错。”
辛缜笑道:“不是侄儿谦虚,还真就是一些本职的事儿罢了,只是侄儿年纪轻,看起来有些稀罕罢了。”
韩琦笑着摇摇头,道:“可不光是我这么说,今日午后,王鬷在廊下碰见我,特意夸了你两句。
你可知道王鬷这个人惜字如金,从不轻易夸人的。
他说你年纪虽小,办事却老成,承旨司近来有条有理,没有一件积压误事。
尤其是西北战事收尾阶段,事务十倍于平时,承旨司依然有条不紊,着实不简单。
还有几位签署枢密院事,也都说辛承旨是个能做实事的。”
辛缜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没有接话。
韩琦又闲聊了几句承旨司的日常公务,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快了几分,道:“西北的谈判已经定局了,和约接下来的在京换文,还有一些礼仪上的琐事,都是枢密院和礼部会同办理。
这些事自有礼房去操心,你倒是不用太费神。
不过另有一桩好消息,你老师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明日便到汴京。”
辛缜猛地抬起头。
韩琦看着他那副神情,嘴角微微一撇,语气里带了几分酸溜溜的味道,道:“希文这次回来,是以枢密副使、参知政事的身份入京。
往后政事堂和枢密院两边,他都要管。
呵,之前你回来见我,也没见你这般高兴。”
辛缜赶紧收敛了脸上的激动,正色向韩琦拱手道:“韩叔父这是哪里话,侄儿见叔父自然是高兴的。
先生是先生,叔父是叔父,都是侄儿在这世上最亲敬的人。”
韩琦被他这番话逗得笑了出来,摆摆手,神情变得凝重起来,道:“希文回来了,那件事便要开始了。
官家召希文回京,不只是为了和约换文,国朝积弊的事,官家心里比谁都急。
希文在西北时便在札子里反复陈说,如今横山已定,西夏已平,正是腾出手来整顿内政的时候。
你在承旨司这边要稳住,枢密院内部的军政运转是改革的基石,这块基石不能有半点松动。
另外关于变法的事,你要先准备着,等你老师回来,寻个时机,大家一起坐下来好好聊一聊。”
”是!叔父!“
辛缜郑重地应了,心里的情绪翻涌激荡,庆历新政,终于要开始了。
因为对夏战争大胜,横山六州尽入版图,西夏低头称臣,新政的紧迫性反而不如历史上那般千钧一发。
如今已是庆历三年深秋,在原来的历史上,这个时间新政早已在保守派的围攻下走向失败。
可在这里,一切才刚刚开始。
历史已经不一样了。
出了值房,夜色已落满了皇城的游廊。
辛缜穿过横街,出了东华门,夜风迎面扑来,把一整日的倦意吹散了几分。
鲁大照旧在巷口等着,马车停在墙根下,轿帘半卷,透出里面一盏昏黄的油灯。
辛缜上了车,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鲁大在外面轻轻抖了抖缰绳,马车平稳地驶出巷口,鲁大的声音从轿帘外面传来:“公子,方才王府那边有人来传话,说王妃请您今晚务必回王府一趟,说是想您了。”
辛缜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他确实也有好些日子没去安定郡王府了。
“那就去吧。”
马车驶进王府的马房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辛缜掀开轿帘,脚还没落地,便看见马房门口黑压压地站了一排人。
赵令骧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光把他脸上的兴奋照得一清二楚。
他身后是赵令骏、赵令骐、赵令骅、赵令骊、赵令骢、赵令骠,七个儿子一个不落。
女儿们也来了,赵令珮挽着赵令琬的手,赵令瑾牵着赵令瑶,几个人踮着脚往马车这边张望。
辛缜的脚刚踩实地面,一群人便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缜弟!你可算来了!”
赵令骧一把攥住辛缜的手,灯笼差点晃到辛缜脸上,“我们都等了你半个时辰了!快说说,伐夏策真是你写的?你在横山只带了二十个人就进去了、蕃部首领真的一个个都跟你歃血为盟?”
赵令骏从另一边挤上来,手里捧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兴亡论》手抄稿,眼睛亮得吓人:“缜弟,你这篇《兴亡论》写得真好!我同窗们都在传抄,你什么时候有空给我写一幅字?我要裱起来挂在书房里!”
赵令骐在后面跳着脚喊:“缜兄缜兄!横山蕃骑真的能在马上射箭吗?听说箭术比禁军还要准?”
赵令珮和赵令琬一左一右拉住辛缜的袖子,一个问他在西北有没有受伤,一个问军营里吃得好不好。
年纪最小的赵令瑶挤不进去,站在姐姐们身后,红着脸冲辛缜使劲挥手,嘴里喊着“缜弟”。
一群王子王孙把他围在中间,七嘴八舌的问着问题。
辛缜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招架不住,不知道该先回答谁。
赵令骧索性把灯笼往马夫手里一塞,拉着辛缜的胳膊便往大厅里带。
一群人簇拥着他穿过游廊,灯笼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把十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乱糟糟地叠在一起。
大厅里,王妃正坐在罗汉榻上等着。
听见外头的喧闹声,她刚要站起来,便看见辛缜被一群继兄继姐们簇拥着进了门。
赵惟吉从里间走出来,看了一眼这乱哄哄的阵仗,把茶盏往案上一搁,咳了一声。
那声音不高,却让满厅的喧哗戛然而止。
七个儿子齐齐转过头,看见父亲那副平静中带着几分威严的神色,乖乖地收住了话头。
“行了。”
赵惟吉的声音不高,“你们先出去。
让你们母亲跟缜儿说会儿话。”
赵令骧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赵惟吉看了他一眼,他便把话咽了回去,领着弟弟妹妹们鱼贯而出。
赵令骏走到门口时,还回头向辛缜挤了挤眼,压低声音说:“缜弟,明日我去你家找你!”话没说完,便被赵令骧拽出了门。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
辛缜刚松了口气,王妃已经从榻上站了起来,快步走到他面前,一把将他抱进怀里,又哭了起来。
辛缜整个人又懵了,咋又抱上,咋又哭了呢!
“娘,这又是怎么了?”
他的声音从母亲的发髻边闷闷地传出来。
王妃没有说话。
她的肩膀微微发颤,泪水无声地洇进辛缜的衣领。
辛缜僵在原地,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怔怔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王妃才松开他,退后半步,双手还搭在他肩上,泪眼婆娑地端详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