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问题找不到谁该负责,全司一起挨板子,这肯定是不行的。”
蔡书令苦笑,道:“承旨司上下都知道这些毛病,可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人改过。”
辛缜点头道:“那就从我这里来改。”
第二日清晨,承旨司的吏员们到岗时,发现正堂大案上多了一块新立的水牌。
水牌上用墨笔写着几行大字。
【各房文书到司后,先由冯京按轻重缓急分拣排序:
兵籍房调令、户房军饷核拨、吏房功赏名单,归为急件,红签标注,优先处理;
礼房蕃部文书、工房工程核算,归为缓件,黄签标注,正常进度处理;
其余例行公事,归为平件,绿签标注,闲暇时处理。】
众多书吏一看眼睛顿时都亮了,他们干了多年的书吏,早就认为之前的方式不合理,但却没有人愿意去改,这回终于是有人愿意改了!
而直房里,大案两侧的工位也重新排了。
八名书吏不再两人一组互相复核,而是全部打散,每人分管数房的文书。
一人管兵籍房和户房,一人管吏房和礼房,一人管刑房和工房,诸如此类。
初审之后直接交给主管文字复核。
只有关键数据才需要两人交叉核算,常规格式校核由初审一人独立完成,出了问题谁审的谁负责。
流转记录也重新定规。
每一份公文经手时,送件人与接件人必须在封面背面的签单上签押,注明时辰。
责任到人,追溯可查。
文书积压每日汇总。
各分管人员当日处理不完的,必须在下班之前上报辛缜,说明原因,由辛缜决定是加人还是延至明日。
这天上午,冯京带着几个书吏把大案上积压的公文全部按新规矩重新分拣了一遍。
红签急件被摆到了最显眼的位置,兵籍房的调令和户房的军饷核拨单放在最上面。
冯京又把前两日已经审过的文书重新复核了一遍,确保没有遗漏。
一个时辰后,第一批红签急件全部审讫发出。
两个时辰后,缓件处理过半。
到了午后,大案上堆积如山的公文已经矮了一大截。
书吏们的神情明显松弛了下来,蔡书令给辛缜续茶时,脸上的笑容轻松了许多。
忙当然还是忙的,但忙得有条理了,忙得心里有底了。
承旨司的变化,各房很快就注意到了。
首先是送文书来的书吏们发现,以前总是堆得满满当当的承旨司大案,如今居然空出了大半张桌面。
自己送来的文书递进去,不多时便有了回音。
退回重拟的文书少了,因为辛缜让冯京把各房常见的格式错误列了一张清单,贴在各房的值房里。
各房起草时照着清单自查,送到承旨司时错的便少了大半。
然后是几个有心人开始观察承旨司的运转方式。
他们发现辛缜在文书上贴了三种颜色的签条,这不是什么秘密,枢密院本来就是办文书的地方,这种分色标记的法子一看就懂,学起来也不费什么工夫。
没几天,兵籍房和户房也开始用红黄绿三色签条标记急件缓件了。
再过几日,吏房也开始抄承旨司的值班交接格式了。
承旨司的吏员们看着自己在辛缜手下不但没出丑,反而成了各房暗中效仿的对象,心里的滋味很是复杂。
当初这位十六岁的少年上官刚来时,大家面上恭顺,心里都在打鼓。
如今看着大案上那套分色水牌,看着窗台上摞得整整齐齐的急件缓件平件,看着各房送文书进来的书吏们眼里那一闪而逝的意外之色,他们却是心里一瞬间从内心深处感觉到骄傲。
不知不觉之间,辛缜已经赢得了他们的敬重,这个过程自然而然之间便完成了!
? 第一百二十四章有娘的孩子真好啊!(最后一天了,义父们把票都给老猫吧!)
辛缜在枢密院里忙,自然没有时间去安乐郡王府,王妃在家中等了十来日,起先还沉得住气。
辛缜走的时候说过,差遣的事定下来便来跟她说一声。
她想着一个少年人初入官场,又是跟着韩琦做事,总有几日的忙乱,等安顿好了自然会来。
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王妃便有些坐不住了。
她先是派了个小厮去辛缜的院子探问。
小厮回来说,辛公子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有时天黑了也不回来,听说是宿在值房里。
王妃又问,公子做的什么差遣?
小厮挠头,说不知道。
王妃气得骂了他两句,让他再去问,小厮委屈道,那院子里的人嘴紧得很,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王妃越发心焦了。
不要说什么跟着韩琦做事就不会出事,对于韩琦那样的大人物来说,一个小文书算得了什么,就怕自家儿子傻乎乎的,还真以为人家把他当回事了!
就算没有别的事情,儿子这么拼,把身子熬坏了也不值当啊!
她在王府里坐立不安,连赵惟吉养的鸽子在廊下咕咕叫都嫌烦,让人把鸽笼挪到了后院。
到了第十二日,终于按捺不住,派人去辛缜的院子把秋娘唤来。
秋娘进门时,给王妃行了个万福礼,垂手立在一旁,神态恭谨而坦然。
“秋娘。”
王妃坐在罗汉榻上,手里端着茶盏,语调里带着几分克制的急切,“缜儿近来在忙些什么,你与我仔细说说。”
秋娘略一沉吟,不卑不亢地答道:“回王妃,公子近来确实是忙。
枢密院里战后事务繁杂,公子每日卯时便起身,酉时方归,有时在枢密院值房过夜,连着十来日不曾歇过一日。”
王妃的眉头微微皱起。
忙,她知道。
但忙成这个样子,到底是在枢密院里做什么?
她正要问,秋娘已经接着说了下去,道:“公子如今是枢密院副都承旨。”
“嗯?”
王妃有些迟疑问道:“什么?”
秋娘以为她没听清,赶紧道:“王妃,公子现在是枢密院副都承旨。”
茶盏轻轻搁在案上,发出极细微的一声脆响。
王妃张了张嘴,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她虽是内宅妇人,却也知道枢密院是什么地方,更知道副都承旨是个什么职位。
王妃眉毛一挑,厉声道:“副都承旨是枢密院里真正管事的实权位置,多少人在枢密院熬一辈子都够不着的门槛!
我家缜儿,今年才十六岁,这样的位置怎么可能排的上他!他是不是被人骗了,还是说,你跟我说谎?”
秋娘赶紧跪下道:“不敢欺瞒王妃,公子是韩枢相亲口辟差的机宜文字,官家御笔特授的副都承旨,吏部的告身都下了,此事定然不会有假!”
王妃沉默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目光忽然锐利起来,道:“你既知此事,为何不早早来报?”
秋娘低着头答道:“婢子是公子的人,不是王府的人,公子的事,该由公子自己跟王妃说。
婢子今日来,是因为王妃问了,王妃若觉得婢子做得不对,婢子甘愿领罚。”
王妃愣了一下,随后道:“抬起头看我。”
秋娘抬起头看着王妃,紧紧抿着嘴巴,眼神十分坚定。
王妃有些走神,看着秋娘,看着这个当初主动请缨去伺候她儿子的管事娘子,看着那双坦然无惧的眼睛。
半晌,她忽然笑了。
不是恼怒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心底的、带着几分骄傲的欢喜,道:“好,缜儿手下有你这样的人,是他的福气。
你这般护着缜儿,做得好!我希望你以后也这般,一生忠于他!”
秋娘俯身地上,道:“娘娘,奴婢会的。”
王妃笑了笑,道:“好,有赏,一会找管事领十贯赏钱。”
秋娘起身摇摇头道:“不了,娘娘,奴婢已经不是王府的人,不合适。”
王妃更喜,摆摆手道:“知道了,去吧。”
秋娘告退后,王妃把赵惟吉请到了花厅。
赵惟吉刚从鸽棚回来,袍角上还沾着几片碎草。
他见王妃神色怔怔的,便在对面坐下,也不催她,笑呵呵的等着。
王妃声音有些发飘,道:“王爷,缜儿……在枢密院,做了副都承旨!”
赵惟吉笑容顿时僵住了,随后赶紧道:“王妃再说一次,本王刚刚似乎是累着了,听不太清楚你的话。”
王妃摇头道:“王爷没有听错,就是枢密院副都承旨。”
赵惟吉皱眉道:“是秋娘说的?她说谎了吧?”
王妃赶紧道:“秋娘口风紧,若不是今日追问,怕还要瞒下去,臣妾连着确认了两次,不会有错。”
赵惟吉还是皱眉,道:“不能啊,枢密院副都承旨乃是正六品的差遣,而且,这个差遣甚至都不是品级的问题,这个差遣位卑权重,甚至有小枢相之称,如此重要的差遣,怎么能让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郎担任?”
王妃顿时有些愁容,道:“所以这事儿不可能真?”
赵惟吉站起身,道:“秋娘我知道,不至于扯这种谎,恐怕此事有内情,我出去一趟,若是有什么猫腻也好及时处理,你在家里别担心。”
王妃顿时揪起心来。
赵惟吉去了一整个下午。
他是安定郡王,宗室长辈,在皇城里走动比寻常官员便利得多。
枢密院、政事堂、崇文院,他都有熟人,有些是早年在宫里一起读书的同窗,有些是逢年过节在宗室宴会上把酒言欢的旧交。
平日里他不敢与这些人交往过密,但今日要打听的只是一个少年人的事情,应该问题不大。
傍晚时分,赵惟吉回来了,推开花厅的门,王妃正坐在罗汉榻上等他。
他走到王妃对面坐下,端起茶盏大喝了一口,放下茶盏时,手微微有些抖。
王妃赶紧问道:“真二没有出什么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