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缜听完,恍然点头。
他确实有些多虑了。
特旨虽简,背后自有朝廷的文书机器在运转,每一道程序都有成例可循,快则快矣,却不会乱了章法。
如此一来,他反倒有了几日空档,正式告身到手之前,枢密院的公务只能先以私人幕僚身份协助,不能正式到职。
韩琦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今日你先回去,等告身下来了再说,也不差这一两日。”
辛缜站起身来,向韩琦深深一揖,转身退出了值房。
出了东华门,鲁大果然还在巷口等着。
马车重新驶上御街,辛缜坐进车厢,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鲁大在外面赶着车,马蹄声踢踢踏踏,一路往城南的宅子走。
走了一程,鲁大的声音从轿帘外面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道:“公子,差遣……可安排下来了?”
辛缜嗯了一声,然后听到鲁大轻轻嘘了一口气,辛缜不由得有些好笑,道:“怎么,还怕我没有差遣,付不起你们兄弟几人的月例?”
鲁大笑道:“公子也忒小看人,我们兄弟几人之前甚至都打算自己去打零工养活自己,然后保护您,怎么会担心自己的月例。”
听到这话,辛缜顿时有些惭愧道:“我跟你们道歉,我知道你们不是这样的人,是我说错话了。”
鲁大笑道:“公子无须如此,却不知是什么差遣?”
辛缜轻声道:“枢密院副都承旨。”
马车猛地一顿。
辛缜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一冲,额头差点撞在车框上,他刚稳住身体,却看到轿帘被掀开,鲁大半个身子已经扭了过来,一只粗糙的大手还攥着缰绳,另一只手保持着掀帘的姿势,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震颤,颤抖着说道:“公子,是哪个房的副都承旨?”
鲁大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问一件军机绝密。
也怪不得他如此,就算是兵籍房的副都承旨,那也是天大的事了。
副都承旨这个职位他当然知道,枢密院下设诸房,各房都有副都承旨,专管本房文书审核看似不起眼,但对于军中之人来说,各房的副都承旨,便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他们一杆朱笔,便可以决定成千上万兵将的命运!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能坐进去,已经是骇人听闻。
辛缜看着鲁大那张被西北的风沙磨得粗糙的脸上写满的震惊,笑了起来,答道:“不是哪个房,是枢密院副都承旨。”
鲁大整个人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终于憋出一句话,声音都变了调:“公子,您说的是……整个枢密院的?”
“对,你没有听错,是整个枢密院。”
鲁大不说话了。
他攥着缰绳的手微微发抖。
他在军中待了十几年,太清楚枢密院副都承旨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枢密使与各房之间唯一的枢纽。
所有军政文书从各房起草,经过检阅吏层层上报,最后都要汇到副都承旨手里审核把关。
从陕西四路的边报,到河北诸州的驻军兵籍,到全国的粮草调配,到禁军的换防调动……每一条命令从枢密院发出去之前,都要经过这个人的手。
副都承旨若是摇头,文书就得退回重拟。
这是真正掐着大宋军政命脉的实权职位。
他原本以为辛缜初入枢密院,不过是跟着韩琦当个文书,品级低微,俸禄微薄,要在汴京慢慢熬资历。
可枢密院副都承旨——这不是熬资历能熬上去的,这是多少人一辈子都够不着的台阶。
鲁大沉默了一会,道:“这副都承旨是几品的官?”
辛缜道:“正六品。”
鲁大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西北的边防统兵最高者为都总管或都部署,通常加团练使或防御使等虚衔,品级在从五品左右。
一路钤辖加刺史衔,也是从五品上下。路分都监加皇城使至供备库副使,不过从七品。
而到了州一级的都监,品级则低至正八品上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辛缜这个正六品的枢密副都承旨,在品秩上,比绝大多数边防将领都高!
而且宋代重文轻武,文臣地位远高于武臣,品级是一回事,实际相处还要看文臣与武臣之分,是否属于同一个圈子。
因此,若是一个从五品的路钤辖见到辛缜,虽品级略高,但他是武臣,而辛缜是文臣,还是枢密院的人,两人见面,那钤辖还得先行拱手行礼,尊称辛缜为辛公!
马车重新启动,鲁大不再说话了。
但他赶车的动作比来时更稳了几分。
回到宅中,辛缜先进了书房休息。
他坐了一会儿,便发现门外有些异样。
先是温五来了一趟,说是来检查一下书房的窗户,但左看右看就是不走,站在书案前面欲言又止。
辛缜笑道:“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便是。”
温五终于道:“公子,您真当上副都承旨了?”
辛缜笑道:“是!”
温五脸上的表情便像是被人迎面擂了一拳,晕晕乎乎地退了出去。
然后是石头来了一趟,端着一壶新沏的茶,放下茶壶,站在旁边搓了半天手,什么都没说,只是嘿嘿笑了两声,又搓了搓手,走了。
然后康瘸子拄着枣木棍在书房门口晃了一下,没有进来,只是隔着门帘朝里面望了一眼,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铁山也来了一趟,站在书房门口,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道:“公子!恭喜!”
辛缜还没来得及回答,他自己倒先红了眼眶,用力抱了抱拳,大步走了。
秋娘是在傍晚时分来敲辛缜的房门的。
她用托盘端着一盏莲子羹进来,放在案上,却没有退下,只是站在一旁,端详着辛缜的脸,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道:“公子,今日可有什么喜事?”
辛缜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她,道:“秋娘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秋娘道:“今日下午,我看鲁大他们一个个神情都不是很正常,看着极为亢奋,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辛缜笑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就是得了个枢密副都承旨的差遣而已。”
”哐当“一声,秋娘手中的托盘掉落在地,把秋娘吓得一哆嗦,然后慌里慌张赶紧捡起来,与辛缜道了句歉,就慌忙跑了,倒是让辛缜有些摸不着头脑。
却说秋娘,跑出辛缜书房的一刻,眼泪已经扑簌而下。
当初在王府,王妃挑选第一批仆婢时,那些年轻有出路的都不肯来。
辛缜虽是王妃亲生的,可毕竟不是王爷的儿子,回京时不过是个布衣平民,跟着这样一个无根无基的少年,往后前程如何谁也说不准。
可秋娘来了。
不是碰巧,是她自己主动向王妃求来的。
她在王府做了多年管事娘子,阅人无数,辛缜头一回进王府时,她便觉得这个少年不同寻常。
她也知道自己年纪大了,在王府早就触到了顶,管不了更重要的事,与其守着一点老本等着被替代,不如押一注新的。
可她也没想到这注押得这么狠,这才几天工夫,公子便从一个刚回京的布衣少年一跃成了枢密院副都承旨!
她忽而止住了眼泪,用手帕仔细擦了擦,稳下步子穿过游廊走到东厢房门口,站定,拍了拍手。
那清脆的巴掌声在暮色里格外响亮,几个正在廊下闲聊的婢女纷纷住了口,抬起头来。
秋娘的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脆声道:“通知所有人,今晚吃过晚饭,全都到东厢厅中,我要重新分派差事。
有不愿意在这院中待的,现在就可以说!”
……
第二日清晨,辛缜刚推开房门,便看见一个婢女守在门口。
见他出来,那婢女立即朝廊下打了个手势,不一会儿便有两个婢女端着热水过来,一个捧铜盆,一个端手巾,伺候他洗漱穿衣。
辛缜被这阵仗弄得微微有些不自在,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洗漱毕,秋娘亲自端了早饭进来,四碟小菜,一碗热粥,一笼蒸饼,摆得整整齐齐。
辛缜忍不住笑了笑。
他当然知道这变化是从哪里来的。
昨日上午莲儿的事杀伐果断,算是把威给立下了,而副都承旨的消息宅里的人应该都知道了,这对他们来说便是福,有威有福,她们做起事来自然就踏实了。
用完早饭,辛缜走出院门,鲁大已经备好了马车,石头照旧站在院门口的阴影里,温五牵着枣红马等在侧门边。
鲁大问道:“公子,去哪里?”
辛缜道:“去枢密院。”
虽说韩琦说告身下来了他再去枢密院,但他知道,韩琦那边的事儿多着呢,早一点去,韩琦就早点轻松一点。
至于休息的时间……生前何必多睡,死后自会长眠,现在多奋斗,老了才能够享福嘛!
年纪轻轻的,怎么能有休息的想法!
马车在东华门外停稳,辛缜整了整衣袍,跨进枢密院大门。
副都承旨的告身尚未到手,但他已是韩琦当面亲命的机宜文字,枢密院的值吏没有多问,将他引到了韩琦的值房。
韩琦正坐在案后批阅文书,手边堆着的卷宗比昨日还高出几寸。
看见辛缜进来,他倒是有些诧异道:“不是让你多休息两天么,怎么今日就来了?”
辛缜笑道:“长者还在辛勤劳作,做晚辈的怎么好意思休息。”
韩琦闻言大笑了起来,随后与值吏道:“搬一套桌椅放我旁边。”
辛缜闻言吃了一惊,道:“叔父,这不太好吧?”
值吏的动作很快,很快便把桌椅搬进来。
韩琦笑道:“那是你的,坐下干活!”
辛缜苦笑道:“要不,我还是去后面吧,在这里影响不好。”
韩琦摇摇头道:“别废话,就在这里!”
辛缜见韩琦神情坚决,只能挪步过去,在做下之前,与韩琦深深鞠了一躬。
他自然明白,韩琦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给他站台。
机宜文字虽可以在幕后协助处理文书,但按规矩不该在枢密使的正式值房里公开设席。
但是,现在叔父要的就是告诉所有人,辛缜是我的心腹,他要当副都承旨,你们都得让着点!
韩琦与辛缜笑着摆摆手,辛缜端正坐下,随后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公文,然后微微一笑。
他虽然暂时不能以副都承旨的身份直接指挥各房,但他在枢密院的副都承旨的生涯已经开始了!
他现在实际上已经在各方的审视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