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简单,当真不简单。
实务干才,文章又写得这般气象开阔,满朝文武,能占一样便是人才,他两样都占,便是奇才。”
他站定脚步,转向欧阳修,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辛缜现在是什么品阶?朝廷要重用他!
朕想想……就让他做一个言官吧,实务要会,但也要走走清要的路子!
永叔你带着他写文章,进谏院做个谏官,品阶不用太高,正好先让他历练历练,等磨上一两年,再拔擢。”
欧阳修一听这话,心里便咯噔了一下,心道坏了!
这要是让韩稚圭知道了,非得痛骂我翘他的人了!
欧阳修赶紧道:“官家,辛缜已经被韩稚圭辟差为枢密院主管机宜文字了。”
赵祯闻言咦了一声,只是稍微沉吟,便朗声一笑:“能者多劳,辟差归辟差,朕提拔他一个额外的差遣,也不耽误韩稚圭用他。
品阶小事,你们谏院自己拟个名目,回头报到中书省,以后就让他闲暇时跟着你写文章,也算人尽其才嘛。”
欧阳修还想再说什么,赵祯却摆了摆手,一边往御座走,一边用手掩着嘴打了个哈欠。
方才被文章激起来的那股精神头过去了,倦意便像潮水一样重新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了。
“就这么定了,你回去拟个章程来。”
内侍已经机灵地往前站了一步,低声道:“欧阳学士,该告退了,官家倦了。”
欧阳修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好向赵祯深深一揖,便欲转身退出垂拱殿。
“等等!”赵祯忽而道。
欧阳修赶紧回转身,道:“官家,还有什么事儿?”
赵祯打着哈欠道:“刚刚你说少年人的气魄是怎么个意思?”
欧阳修微微皱眉,但随即意识到了什么,道:“官家,今日臣在韩稚圭那里,听他亲口说,伐夏策、盐钞法,尽皆出自这少年之手!不是韩范二人出策他执笔,而是他一人完成的!”
赵祯顿时目光炯炯起来,点点头道:“行,朕知道了,永叔回去休息吧。”
赵祯看着欧阳修出了垂拱殿,立即与旁边内侍道:“调取西北战事札子,嗯,范希文、韩稚圭、狄汉臣、任福等人呈上来的札子。
将好水川大捷、定川寨大捷、伐夏策、盐钞法、以及横山蕃归附、夺取定难五州的卷宗都给我梳理梳理出来,看看里面有没有辛缜的存在,整理好了,等我睡醒了看。”
内侍赶紧说是,然后服侍赵祯睡下。
内侍轻手轻脚地扶着赵祯在御榻上躺下,掖好被角,退后几步,转身走出寝殿。
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只留下一道细细的光缝。
?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大权到手!
内侍站在殿外的廊下,深吸一口气,然后快步走向内侍省值房。
一进门,他便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紧迫,道:“皇城司、崇文院、枢密院机要房,各派两个得力的人来,要快!官家醒了要看的!”
值房里的几个内侍闻言,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敢多问一句,各自小跑着去传令。
不多时,皇城司的当值押班、崇文院的掌库官、枢密院机要房的检阅吏,陆续脚步匆匆地赶到了内侍省。
这些人都是宫中办老了事的人,一听说官家醒了要看的,便知道这不是寻常的奉旨调卷,而是天子亲自盯着的急务。
没有人寒暄,没有人多问,各自领了任务分派便散开去办。
崇文院的掌库官领着两个书吏进了档案库。
西北战事的军情札子从景祐年间开始累积,历年堆积的卷宗装满了几十只樟木大柜。
书吏们从最底层的柜子开始翻起,按着存目一份一份地找:好水川之战、定川寨之战、平夏策的札子、盐钞法的奏章、横山蕃部归附的军报、攻取定难五州的捷报。
找到了便用湿布轻轻拂去上面的积尘,装进黑漆木匣,由专人捧着,小跑着送到内侍省。
枢密院机要房派来的押班带着几个书吏,在值房里临时支起了一张长案。
每送来一份卷宗,便有人核对日期、归档编号、呈报人衔名,将这些札子按时间顺序一一排列。
从韩琦最早呈报好水川大捷的札子开始,到范仲淹奏明伐夏策实施情况的奏章,到狄青呈报银州、夏州、宥州、盐州战况的捷报,每一份军报的来龙去脉、每一道命令的发出与回应,都在长案上被一条一条地梳理出来。
押班亲自执笔,将这些札子的核心内容提炼成要点,按时间线列在一张素帛上。
他每写一处,便在旁边的空白处用朱笔标注出关键人名——范仲淹、韩琦、狄青、任福。
最后,他在所有这些名字的中心位置,用朱笔圈出了同一个名字:辛缜。
一个时辰后,长案上的卷宗已经摞成了小山。
皇城司的人将辛缜的告身档案也调了出来——宣德郎,陈留人,庆州经略司主簿,范仲淹举荐,韩琦辟差。
押班将这份档案也誊抄在了素帛上。
他写完之后,从头到尾审了一遍,确认时间线严丝合缝,确认每一处关键节点都有对应的札子作为依据,然后将这张写满了要点和朱批的素帛放在最上面,下面依次叠放着所有相关的卷宗摘要。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官家醒来。
赵祯睡了半个时辰。
他醒过来的时候,寝殿的窗纱已经透进了午后的日光。
头还是昏沉沉的,太阳突突地跳着疼。
他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
内侍听见动静,轻手轻脚地进来侍候他洗漱。
冷水泼在脸上,激得他微微一颤,精神略清醒了些。
洗漱毕,另一个内侍端着黑漆托盘进来,盘中放着一小碗冰镇莲子汤。
赵祯端起碗喝了两口,冰凉的甜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心头的燥热压下去几分。
放下碗,睡意还是沉甸甸地压在眼皮上。
他正想说把札子拿过来,方才睡下之前交代的事他还记着。
话还没出口,当值内侍已经捧着一只黑漆木匣走了进来,木匣最上面放着的就是那张素帛。
赵祯看了一眼便挑了挑眉头,这么厚?
他伸手拿起那张素帛,展开。
素帛上用端正的小楷密密麻麻地列着时间线。
每一条都有对应的札子编号、呈报人、呈报日期。
重要的节点用朱笔圈出。
他从第一条开始看。
第一条乃是韩琦报捷请功札,边上一行小字:“军中幕僚辛缜献计反埋伏李元昊,有功,请大赏。”
赵祯眼睛一亮,随即继续往下看,第二条还是韩琦所奏,乃是人事调整备案,推举狄青为泾原路副都部署,领军。旁边红色小字提示:狄青举荐人,辛缜。
赵祯动容。
第三条,韩琦伐夏策、范仲淹支持伐夏策、夏竦力主伐夏策、盐钞法执行,后面有小字提示:皇城司奏,韩琦伐夏策制定时,辛缜在渭州;范仲淹支持伐夏策时,辛缜调庆州;夏竦支持伐夏策时,范仲淹携辛缜在泾州;盐钞法执行,辛缜在庆州城里青白盐行会,后收横山蕃,青白盐会发挥重大作用。后面用稍大红子写道:青白盐会在京购住宅赠送辛缜,此事确凿。
赵祯轻轻哼了一声,但脸上已经有了震撼神色。
之后又有一些标记。
有范仲淹呈报伐夏策的札子,边上有一行小字:“伐夏策系经略司主簿辛缜所拟。”
有韩琦呈报盐钞法的札子,边上也有一行小字:“盐钞法之议,始出主簿辛缜。”
有任福呈报银州的军报,提到粮草调度时标注着:“军前粮草由辛主簿统筹,三十万石如期毕集。”
狄青呈报横山蕃部八千蕃兵入列归附的札子,边上写着:“横山十七部归附,辛主簿亲入山界,五日而定,得八千蕃骑。”
”……“
一行一行读过去,赵祯神色越来越震撼,满脸的睡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把素帛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工工整整地附着一行小字:“宣德郎辛缜,陈留县人,年十六。
庆历元年入陕西四路招讨使韩琦幕下为文书,时年十三,之后平平无奇,不过军中一寻常文书,然好水川战后,处处皆有其身影,皇城司奏,好水川大捷、定川寨大捷、定难五州定,横山归,皆有其身影,皇城司李忠疑伐夏策、盐钞法皆是其一手拟定,甚李忠疑多次大捷,本该此人首功!”
这个算是一个综合汇报。
赵祯缓缓放下素帛,身体靠在御座上,闭上眼睛。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把素帛放在膝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着。
十六岁。
去年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年。
他在位的年数,赵祯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从天圣元年算起,他登基二十二年了。
从明道二年亲政算起,也有十一年了。
这些年里,他见过的大臣何止百千,大宋取士,三年一放榜,每一科的状元、榜眼、探花,他都在集英殿里召见过。
大宋的文臣,说他们是天下最聪明的一批人,丝毫不为过。
可哪怕是那些状元及第的才俊,哪怕是如今坐在政事堂里的宰执大臣,他在心里把每一个人都过了一遍,没有一个人,在十五六岁的年纪,能做下这么多惊天动地之事!
晏殊十五岁时以神童被赐进士出身,以文辞冠绝一时。
可晏殊是文才,不是谋国之才。
哈,别说同样年纪,那些六七十岁的老臣,又有谁能够如此?
赵祯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与西夏仍在谈判,但李元昊称帝图谋已经挫败,横山已经在大宋控制之下,盐池亦成为大宋西北军资粮,基本上可以断定,西夏再也无法对大宋造成威胁了!
可以说这一战,已经彻底将西夏打断脊梁,而如此大功,竟是一少年郎立下首功!
呵呵,若把晏殊算作神童,那辛缜这样的,又该叫什么?
他把素帛放在膝上,手指在辛缜的名字上轻轻点了点,自言自语般低声道:“这才是真正的神童!以前那些所谓神童,又算得了什么!”
他抬起头,轻声道:“给韩稚圭递条子,内容如下:……”
……
第二日清晨,辛缜用罢早饭,鲁大已经备好了马车。
今日有了经验,不走宣德门,改走东华门,枢密院的衙署在皇城东侧,走东华门更近些。
马车在东华门外停稳,辛缜整了整衣袍,跨进皇城。
枢密院的建筑群在横街东侧,青砖灰瓦,门楣上悬着“枢密院”三个大字的匾额。
门口当值的小吏查验了他的告身,恭谨地将他引到韩琦的值房。
值房不算大,四壁都是书架,架上摞满了文书和卷宗。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西北舆图,图上的横山六州已经全部标上了大宋的赤旗。
辛缜会心一笑,看来叔父对西北战事至今依然引以为傲啊。
韩琦正坐在案后批阅文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放下笔,脸上露出笑容,道:“来了,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