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学官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但脸色却是骇然。
众人齐齐看向欧阳修,因为欧阳修乃是文坛巨擘,这里他最有资格评价这篇文章。
欧阳修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纸放下,抬起头,看着辛缜。
他脸上早就没有了方才那种看好戏的促狭,郑重道:“你这篇文章,气象开阔,笔力沉雄,已非寻常少年可及,嗯……世间已经少有人及!”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道:”写得好!老夫佩服,以后,你就是我欧阳修的先生了!”
那笑里有自嘲,有释然,更多的是发现了一块璞玉之后毫无嫉妒的欢喜。
在场的学官以及学子一个个尽皆张大了嘴巴。
欧阳先生叫这个少年人做——先生?
他们正错愕之时,欧阳修已经把纸叠好,小心地放进袖子里,笑着与辛缜道:“我叫你先生,这篇文章我机会带走学习了,没意见吧?”
辛缜哭笑不得,道:“不过戏言尔,欧阳先生不必这么认真。”
欧阳修咧嘴一笑,转身与那位学官低语了两句,临走前回头看了辛缜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大步穿过游廊,径直往政事堂的方向去了。
几个生员交头接耳地散了,临走前还频频回头打量亭子里的少年。
亭子里只剩下辛缜和范纯仁两个人。
范纯仁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辛兄,你还会写文章?”
辛缜笑了笑,道:“我其实只会写账目和军报,是真不会写文章。”
他想说那是韩愈和苏东坡的造化,不干他的事。
范纯仁抚掌喜道:“没错,就是要这般,如此才有高人风范!”
辛缜:“……”
却说欧阳修一路穿过游廊,赶回皇城,进了政事堂,径直往韩琦的值房走去。
他是真有些激动了。
古文之道,他私下琢磨了十几年,天圣年间在京时与尹洙等人相互砥砺,为弄清楚“道”的内涵,他甚至不惜与师长辩难,被不少人视为狂悖。
可这篇《兴亡论》,字里行间的见识与笔力,分明与他毕生所求丝丝入扣。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人在暗夜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远处亮起一盏灯。
韩琦正在批阅文书,看见欧阳修大步走进来,袖中取出一张纸,拍在他的案头,语气比平时快了好几分:“稚圭,你看看这个。”
韩琦不明所以,拿起那张纸,展开。
他看着看着,眉头先是一挑,然后越皱越紧,最后把纸放下,抬起头看着欧阳修。
“这是谁写的?”
“你猜。”
韩琦摇了摇头。
欧阳修往前倾了倾身子,两手撑在案沿上,一字一顿地说:“辛缜,辛缜写的!”
韩琦愣了愣道:“他还会写文章?”
这会儿换成欧阳修愣了愣,道:“你不知道他会写文章?”
韩琦不说话,将纸张拿过来,只是看了一眼,便咦了一声。
欧阳修听到露出得意之色,韩琦正好看到,撇了撇嘴,心道这是我侄儿,他文章写得好,你得意个der!
但这种念头很快被他抛到九天云外去了,他所有的心神都被章吸引了进去。
? 第一百二十章 十年后,他就是文坛宗主!(还有一章!)
韩琦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纸上,神色越来越专注。
欧阳修站在案前也不催他,只是背着手等着。
过了许久,韩琦将纸张轻轻放在案上,手指在纸上敲了敲,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永叔,你说说,这篇文章好在哪里?”
欧阳修等的就是他这一问。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两手撑在案沿上,声音比平时快了好几分,道:“稚圭,这篇文章,不是好在辞藻,也不是好在典故,好在个气字。
通篇没有一句骈偶,全是散体单行,你从第一句读到末一句,中间没有一处阻滞,气脉贯通,一气呵成。
这是古文的精髓,不为骈俪所拘,不为典故所累,以气驭辞,辞随意转。”
他越说越快,手指在纸上点着:“你看他写三代之兴,四句便过。
写春秋战国,一笔带住。
写秦之暴虐,写汉之宽仁,都是用极简的笔法把最关键的兴亡节点擢出来。
没有一处堆砌,没有一句废话,处处都落在要害上。
还有,最后一段的兴亡之理,不在天而在人,不在兵而在心。
这句话看似平实,但整篇文章的气脉到此处收束,所有的铺排都是为了托出这一句。
承转收放,法度森严,气魄沉雄,已是文章大匠的手笔。”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满腔的激动压下去几分,但压不住。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这篇文章已经完全脱离了时下文章的积弊。
不尚浮华,不事雕琢,质朴刚健,沉着痛快,这不是那些酸腐太学生案头吟咏的文字,而是可以开一代文风之新风的文字。
稚圭,我欧阳修这些年,看了多少举子的文章,全是昆体余风,骈四俪六,堆金砌玉,字面好看,里面什么都没有。
但这篇不一样,这篇文章让我看到了一条路,文章可以这么写,文章应当这么写。”
他直起身,目光盯着韩琦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辛缜,必须写文章,让他跟我一起推动古文。
他这支笔,若用得好了,可以教化天下士子。
十年之后,他便是文坛宗主,到那时候,对他仕途亦是极大的助力。
你是他的叔父,这个道理你比谁都清楚。”
韩琦靠在椅背上,看着欧阳修。
欧阳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再开口,韩琦忽然笑了起来,道:“永叔,你只看到了这篇文章的文风。”
欧阳修一怔:“文风之外,还有什么?
内容我也看了,讲兴亡,讲仁义道德,讲以心合天下。
这些都是正经的儒家道理,字字落在实处,没什么可挑剔的。
我就是觉得他写得好,怎么,你看出了什么我看不出来的?”
韩琦哈哈大笑起来,笑了好一阵才收住,靠在椅背上,看着疑惑的欧阳修,目光里满是得意道:“永叔啊永叔,所以说你不懂辛缜。”
欧阳修被他这句话噎得脸色一红,正要分辨,韩琦却摆了摆手,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往下说。
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才开口道:“缜儿已经被我辟差为枢密院主管机宜文字。
接下来他要协助我处理枢密院与政事堂的诸多政务。
西北战事虽然告一段落,但善后事务千头万绪,军队整编、边防调整、蕃部安置、盐政统筹,哪一样都要人。
他会非常忙,确实没有时间去跟你写文章。”
欧阳修一听这话,眉头便皱了起来,往前探了探身子,道:“稚圭,你这话我不爱听,一个十来岁的年轻人,进了幕府又能做什么?
你再怎么看重他,他终究只是个少年人而已。
写文章乃是千古事,也是年轻人进步的好阶梯,你看看本朝多少名臣,哪个不是文章出身?
范希文有《严先生祠堂记》,富彦国有《上皇帝书》,就连你韩稚圭,当年不也是靠着笔下功夫被晏公赏识的吗?
怎么到了你侄儿这里,就不让他写了?你这是耽误他!”
韩琦放下茶盏,摇头道:“说这个作甚,我又不是不让他写。”
欧阳修见他这副神情,心道你这可不是要让写的样子,心下更加急了,道:“我不是说你辟差他不好。
跟着你见见世面,学学政务,当然是好事,但不能因为这个就不让他写文章。
你若怕他忙不过来,我可以将就他的时间,他什么时候得空,我什么时候过来。
哪怕一个月只写一两篇,也是好的。
稚圭,这篇文章你也看了,这等笔力,这等见识,不继续打磨,不让他为天下士子立一个范本,实在是暴殄天物!”
韩琦被欧阳修缠得没法,只好叹了口气,把茶盏往案上一搁,道:“永叔,你既然非要问,那我就告诉你。
缜儿在西北做的那些事,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欧阳修哼了一声道:“那你倒是告诉我他做了什么事情嘛,我每次问你,你都顾左右而言他,难道是我不想知道么?”
韩琦无奈一笑,道:“不是不告诉你,主要是出于保护他的意思。”
欧阳修呵呵一笑道:“又来这套,怎么,难不成你要告诉我,你的伐夏之策,是他提出来的?”
韩琦倒是惊讶看着欧阳修,道:“可以啊,永叔,你这预感还是挺厉害的嘛,没错,平夏策的方略,是他一手拟定的。”
欧阳修:“……”
“是你跟范希文两人商议出来,然后由他执笔?”
欧阳修是不甚相信的,赶紧问了一句。
韩琦笑道:“你欧阳永叔是文章大家,但我韩稚圭难道说话都说不明白了?
什么叫一手拟定,那就是这策论就是他一手写出来的,甚至没有我们参与!”
欧阳修微微张大嘴巴,吃惊道:“一个少年郎……拟定一个伐国之策,还真干成了?稚圭,我这人耳根子软,你可别哄我,我是要信的!“
韩琦笑道:“你的官职很快就要调整了吧,应该是起居郎?等你做了起居郎,自然就有查阅这些札子的权力,到时候你去查一下西北战事的军情札子便是。
嗯,既然说了,也不怕跟你多说一些,盐钞法是他所创,用盐商的银子替大军筹了三十万石粮草。
横山蕃部一十七个部落,数百年的悍蕃,他进山只用了五天,就让十七个部落的首领签订归附盟约。
横山蕃部归附可不是虚心假意的,狄青攻打夏州、宥州之前,横山蕃把八千横山蕃骑交到狄青手里。
狄青有了这八千蕃骑,才敢去打宥州、夏州、盐州。
西夏的脊梁骨,就是这么被打断的。”
值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
欧阳修的嘴唇微微张着,半天没有合拢。
他低头看了看案上那篇文章,又抬起头看着韩琦,脸上的表情从不服气变成怔忡,从怔忡变成一种难以置信的恍然。
他重新拿起那张纸,又从头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比第一次更慢,许久之后,他才把纸放下,抬起头,迟疑道:“我是不是看错了,辛缜写这文章的意思,其实是认为西夏也好,辽国也罢,都是属于中国?
所以他收服横山蕃部,不是为了开疆拓土,是为了把散了的人心重新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