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铨司这一关过了,韩琦给他放的两日假还剩半日。
他今日没有别的事,想了想,干脆去寻老师的次子范纯仁,算算年纪,和他相仿。
既然同在汴京,又是同门,理应去走动走动。
“老鲁,去国子监。”
他掀开轿帘,与鲁大说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先往相国寺那边走一遭,买几本书当上门礼。”
相国寺东侧一带书铺林立,是汴京城里最集中的书市。
他从前便听说这里的书肆品类齐全,从九经注疏到本朝文集,从算学兵书到话本小说,几乎没有买不到的书。
鲁大寻了处清静地角停了马车,辛缜下了车,石头的灰布短褐便跟了上来,不远不近地缀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辛缜选了一部新刊的《春秋经传集解》和一部《孙吴兵法》,都是读书人用得着的正经书。
国子监离御街不远,马车驶不多时便到了。
辛缜让鲁大和石头在外等候,自己整了整衣袍,走进学舍。
毕竟是范仲淹的儿子,范纯仁在国子监里还是挺有名的,只是问了一人,便轻松找到了。
范纯仁对辛缜的到来十分高兴,大约他父亲跟他写过信说过,而且看他的眼神,似乎还十分崇拜。
辛缜心下暗笑,估计是范仲淹为了鼓励自家儿子努力学习,因此将自己夸成别人家的孩子了。
辛缜跟着范纯仁穿过国子监的游廊,一面走一面答着他的话。
范纯仁和他同岁,身量却比他矮了小半个头,面容白净,眉眼间隐隐有范仲淹的影子,只是比先生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热切。
他拉着辛缜的手,问横山的蕃部是不是真的能骑马射箭百发百中,问狄青是不是真的在头盔上插红雉尾,问辽国使臣在雄州是不是真的被吓得腿软。
当然,问的最多的是辛缜怎么想出平夏策的,又是如何想到用盐钞法的这些读书人更加关注的事情。
辛缜一一答了,拣着能说的说,说到有趣处,范纯仁便笑得前仰后合,连廊下打盹的老猫都被他惊醒了。
两人走到致斋外的一处凉亭边,正要坐下细谈,忽听游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个穿着襕衫的国子监生员簇拥着两个人走了过来。
当先那人四十出头,面容清癯,三绺清疏的胡须垂到胸前,穿一身靛蓝色的公服,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绦带,步伐不紧不慢,眉宇间带着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清傲之气。
辛缜一眼便认出了他——欧阳修。
前几日在政事堂刚见过,韩琦还因为他差点忘了跟欧阳修谈正事。
欧阳修正与身旁一个穿青色襕衫的学官说着什么,忽然停了脚步,目光落在辛缜身上。
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道:“这不是韩稚圭家的小友么?”
此话一出,不仅学官看了过来,附近的学子也纷纷看向辛缜。
辛缜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辛缜见过欧阳先生。”
欧阳修的目光从辛缜身上移到范纯仁身上,又从那包书的纸包上扫过,忽然道:“辛公子在国子监求学?”
辛缜正要回答,范纯仁已经抢着说道:“辛兄是家父的弟子,今日特来国子监访我,不是来求学的。”
欧阳修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辛缜身上,打量了一番,点头道:“原来如此。
你是范希文的弟子,又在韩稚圭幕下做事,想来学问是不差的,不如……”
他左右看了看,见凉亭的石桌上恰好搁着笔墨砚台,大约是哪个生员方才在此临帖尚未收走的,便道:“你就以此为题,写一篇短文来。
不拘长短,也不必非要用典,只看辞章气象如何。”
辛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石桌上的笔墨,却没有动,脸上带着些许不好意思,道:“欧阳先生恐怕要失望了,晚辈不会写文章。”
欧阳修的眉毛微微一挑:“不会?你是范希文的弟子,希文当年在应天府书院写《南京书院题名记》,名动天下。
你作为他的弟子,即便是写得不好,但也不至于不会写吧?”
辛缜坦然道:“晚辈跟着先生学的是实务,粮草转运、盐钞发行、蕃部事务,这些都是先生教的。
文章一道,先生确实没有教过晚辈,晚辈也确实不擅长。”
欧阳修听到实务二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此番在国子监偶遇辛缜,本就存了几分捉弄的心思。
韩稚圭把这少年藏得严严实实,连范希文都替他遮掩,今日落在自己手里,岂能轻易放过。
“范希文的弟子不擅长文章?”
他将双手背在身后,语调拉得悠长,“这话传出去,旁人不会说你辛公子不擅长文章,只会说范希文不会教弟子。”
他顿了顿,故意叹了口气,“范希文在西北那几年,手把手地教,结果弟子连篇文章都写不出来,可惜,可惜。”
辛缜看着欧阳修那副摇头晃脑、故作惋惜的模样,心里哪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老翰林是铁了心要捉弄自己,搬出老师的名头来挤兑不成,又用起了激将法。
他本想着继续推脱,但看着欧阳修,忽然促狭心生,随即一脸被逼迫的无奈,道:“好吧好吧,欧阳先生,晚辈的确会写,而且写得还不错,但欧阳先生又是挤兑又是激将法的,我若是就这么从了你,却是有些不甘心。”
欧阳修倒没料到他会反将一军,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那你倒是想怎么着?”
辛缜笑道:“如果写得不好,便要让欧阳先生如何,肯定是无理要求,我就一个条件,若是我写的文章,欧阳先生觉得佩服的话……嗯,便不要再考教晚辈了。”
欧阳修闻言大笑道:“我还以为你要怎么滴,原来就这儿啊,这样不够,你要是能写到让老夫佩服……”
他大概觉得这少年再怎么也不可能写出让自己佩服的文章来,便大手一挥,语气里满是豪迈,“……以后老夫见了你,便口称先生!”
周围几个生员发出低低的笑声。
欧阳修随即道:“但你所写文章的确是不堪入目又当如何呢?”
辛缜想了想道:“那以后欧阳先生可以让我做一件事,当然这件事不能违背道德。”
范纯仁急得直拽辛缜的袖子,压低声音道:“辛兄,你别冲动,他是文坛宗师……”
欧阳修哈哈一笑道:“我能有什么事情要你做的,不过,这本来便是我生事,便依了你就是。为了公平起见,我也不出题了,就让……“
他指着身旁那位李学正,“李学正,你来出题。”
李学正闻言笑了起来,捻着胡须,只是沉吟片刻,道:“辛公子从西北归来,见识过战阵,见识过边塞,也见识过朝堂。
今日在这国子监中,便以‘历代兴亡’为题吧。
兴亡之论,是读书人的本分——不拘长短,随你怎么写。”
辛缜走到石桌前,拿起了笔。
周围几个生员围了上来,脸上带着看热闹的神情,有人还将石桌上的笔墨往辛缜面前推了推,不为别的,就为了看个热闹。
辛缜笑了笑,然后闭眼片刻,睁眼笑道:“有了!”
辛缜走到石桌前,提起了笔。
几个生员凑上前去看。
辛缜的笔锋落在纸上,开头一句便是:“臣闻天下之势,盛则衰,衰则复盛,犹人之有少壮老死也。”
欧阳修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骈文,是散体。
他本以为眼前这个少年不论答出什么来,自己都能从容批评,用典太多则是堆砌,辞藻华丽就批其浮靡,空谈性理,那就说他迂腐。
可这笔锋一起便是散体单行,气脉贯通,竟隐隐透出一股与他心意相通的风骨。
辛缜笔下不停。
他先写三代之兴,以仁得天下;写春秋战国,礼崩乐坏而列国纷争;写秦以法家之术并吞六合,却以暴虐失天下;写汉以布衣起兵,以宽仁得民,又以积弊衰亡。
每写一处,便以极简的笔法点出兴亡之理,不去堆砌典故,不去骈四俪六,文字简洁有力,节奏从容不迫。
写到南北朝时,辛缜的笔微微一顿,语气忽然一转。
“裂土分疆,山河破碎,同为一国之人,裂为胡汉,裂为南北,裂为彼此。
同一片天下,同一本典籍,同一个祖宗,却因数百年的隔阂,互相视若仇雠。
分裂之时,北方之人南望,谓之蛮夷;南方之人北望,谓之胡虏。
皆曰彼非我族类,然同出于炎黄,同书于史册,何尝非我族类?分裂愈久,隔阂愈深;隔阂愈深,往复愈苦。
兴亡之间,最可惜者,非城郭之毁、府库之空,乃人心之散而不可复合也。”
亭子周围安静了下来。
欧阳修捻着胡须的手指停在半空,目光盯着纸面上那几行字,半天没有眨一下眼。
这个少年不是在写历史,他是在说当下,在说西北,在说横山。
他是在说那些被称之为蕃部的人,原本也是这片天下的人。
他是在说山河破碎之后,人心散了,要重新聚起来有多难。
欧阳修随即笑了起来,这少年人也是个马屁精,他这么说其实就是在说范仲淹收服横山蕃部让他们归附大宋之事,他说收服他们不是为了开疆拓土,而是为了把散了的人心重新聚起来。
这就是在拍他老师范仲淹的马屁啊!
辛缜浑然不觉,继续写道:“唐以宽仁立国,兼容华夷,不以地之偏正论正统,不以俗之殊异分高下。
凡归附者,给田授官,与唐人等。
回鹘之将、突厥之骑、吐蕃之民,皆得为唐臣。
盖唐之盛也,非独弓马之强、府库之富,乃在其能容天下之异而合天下之心。
及其衰也,藩镇割据,诸侯自专,各怀异志而莫肯同心。
朱温篡唐,天下遂裂为五代十国,攻伐不休,民不聊生。
此兴亡之大略也。”
他顿了顿,笔锋再转,字迹越来越快。
“呜呼!兴亡之理,不在天而在人。
不在兵而在心。
以力合之,力衰则散;以利合之,利尽则离。
惟以心合之,方能久而不敝。
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
秦以力取天下,二世而亡;汉以宽仁得天下,延祚四百。
虽时有盛衰,而民心不去,国祚不绝。
若以仁合天下之心,纵一时之衰,终有复盛之日;若以力裂天下之心,纵一时之盛,终有溃败之时。
兴亡之鉴,昭然若揭。
惟愿后世之君,观此而知所取舍,则天下幸甚,生民幸甚。”
辛缜搁下笔,纸上的墨迹还没有全干,在秋阳里泛着微微的亮光。
亭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槐叶的沙沙声。
几个生员瞪大了眼睛,方才脸上看热闹的神情已经换成了惊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