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契上写的是辛主簿的名字,今日当着辛主簿的面交割清楚。”
辛缜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房契,果然,户主一栏写着“辛缜”二字,墨迹端正,印信完备。
他沉默了一息,抬起头看着马管事,道:“这处院子,多少钱?”
马管事没有隐瞒,送礼送到这个份上,再遮遮掩掩反而显得不诚,坦然道:“此处地段紧邻皇城,原是京朝官退下来的私宅,虽不算大,价钱确实不便宜,将近八千贯。”
辛缜在心里默默把这个数字过了一遍。
八千贯!
若以他俸禄来说,一个月不过二三十贯,按部就班地攒,攒到猴年马月也买不起这样一座宅子!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陈德禄和刘文远的为人,他是清楚的。
这两个盐商,一开始时的确是各有各的想法,但衡山行会筹建之后,两人便彻底对他推心置腹,事事以他的吩咐为先。
横山盐池合营之后,青白盐行会的盐利翻了数倍,这笔银子对行会来说自然是九牛一毛。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确欠他一个大人情,不是欠在银钱上,是欠在横山的盐路、西夏的关口、乃至未来西域商路的钥匙上这些都不是用银子能衡量的。
陈德禄、刘文远事情做到这个份上,他若再不收,反而显得不近人情。
辛缜把房契叠好,收进袖中,点头道:“替我回禀陈行首和刘行首,就说这份心意,辛某领了。”
马管事的脸上顿时绽开了笑容,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
他连忙给辛缜斟了一杯酒,道:“辛主簿肯收下,在下也总算能向二位行首交差了。还有一桩事……”
他放下酒壶,语气轻快了几分,“这处院子日常总要有人打理,二位行首的意思,是帮您物色几个得力的仆人婢女。”
这种事情却不能依他们,辛缜当即摇头,语气坚决,道:“马管事,这个就不必了。”
马管事似乎料到他会如此反应,也不执着,只是笑了笑,又道:“那便罢了,还有有一桩事,在下觉得应当禀告辛主簿。”
辛缜诧异道:“你这儿的事儿是一桩接着一桩,没完了呀?”
马管事笑道:“此事却不是我们行会的事儿,乃是狄将军那边有几个老卒,近来刚退了行伍。
狄将军说这几位在军中犯了纪律,被开革出来,没有去处怪可怜的,又知辛主簿在汴京正是用人之际,便让他们来汴京投奔您。
算算日子,这两日就该到了。”
辛缜的眉毛微微一动,狄青治军极严,真正犯了纪律的兵,不是打军棍就是发配远恶州郡,断没有退下来还替他们操心去处的道理,所以这几个“被开革”出来的老卒,恐怕是狄青安排好的。
辛缜道:“马管事,你们和狄将军也有联络?”
马管事也不隐瞒,坦然道:“盐州那边的盐池,如今是狄将军在守着。
狄将军知道青白盐行会和横山行会都是辛主簿一手筹建的,对行会的商队多有照拂。
一来二去,便也是熟了,此次也只是帮着传个消息而已。”
辛缜点点头道:“恐怕不是什么犯纪律吧?”
马管事顿时笑了起来,道:“辛主簿果然敏锐,不瞒您说,这几人原是军中最为精锐的探马,跟了狄将军十几年,深入过西夏腹地,摸过辽人的营寨,个个武艺过人,又十分机灵。
只是如今上了些年纪,再在沙场上昼夜奔袭,实在是跑不动了。
狄将军不忍心让他们随便找个地方终老,又想到辛主簿您孤身在京,身边总要有些信得过的自己人。
这几人做探马的,眼力、记性、手脚都是一等一的好,放在府上当个管事仆人也行,出门在外做个随从护卫也行。
既替您解决了人手之需,也给了这几位一个体面安稳的下半辈子。”
辛缜听完心下颇为感慨。
他虽然离开了西北,但西北的故人却都记挂着他呢。
陈德禄和刘文远送了宅子,狄青送了人。
宅子八千贯,人是百战老卒。
辛缜感觉心中温暖。
被人记挂的感觉真的很好。
辛缜与马管事点点头道:“狄帅和老陈老刘的心意,辛某愧领了。人来了便让他们住下,院子里正缺人气。”
马管事脸上的笑容绽得更开了,连连点头,随后与辛缜告别。
辛缜将其送至门外,马管事临行前还道若有什么事情,随时唤人去行会里说一声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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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七章 这苦日子真是奢侈啊!
从院子出来,辛缜辨了辨方向,打马朝安定郡王府而去。
上一回是被人塞进轿子里掳来的,这一回却是自己找路来的。
他在汴京统共没待几日,对这座城的街巷还不甚熟悉,但他记忆力极好,走过的路,一次便能认个大概。
七拐八绕,竟真让他找到了那座高门大宅。
安定郡王府的侧门半开着,门子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一条腿搭在门槛外面,一条腿蜷着,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下巴打盹。
马蹄声把他惊醒了,他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了辛缜一瞬,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弹了起来,腾地站直了,脸上堆出一个灿烂得几乎要溢出来的笑容。
“辛公子!您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小的好去巷口迎着!”
门子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一把拽住辛缜的马缰,动作之快、态度之殷勤,让辛缜不由得往后仰了仰。
他上次被掳来的时候,这道侧门是紧闭着的,开门的是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
今日这阵势,倒像是迎接什么贵客似的。
“辛公子您慢些下马,地上有个坑,别绊着。”
门子一手牵马,一手虚扶着他,嘴里的话像连珠箭似地往外蹦。
“公子您是不知,王妃这两日天天念叨您,说老宅也不知收拾得怎样了,说您一个人在老宅哪儿也不知吃得好不好。
您今日回来,王妃指不定多高兴呢!哦对,公子您从哪条巷子过来的?
若是走大巷,拐进来要绕一段,走小巷快些,您下回从小巷走,小的给您画个图……”
辛缜被他这连珠炮似的殷勤弄得有些不自在,点了点头,抬脚跨进了侧门。
他前脚刚进去,身后便传来门子压低了却依然压不住兴奋的声音,大概是逮着了一个路过的仆役在耳语,隐约听见几个字:“……回来了!快去禀王妃!”
他穿过游廊,绕过影壁,还没走到花厅,远远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里面传来。
不是丫鬟的碎步,是一个妇人提了裙角在跑。
王妃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褙子从花厅里跑出来,髻上的金步摇剧烈地晃动着,流苏簌簌地响。
她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大概是觉得堂堂郡王妃在廊下跑太不成体统,便改为快步走,走了几步又嫌慢,又小跑起来。
“缜儿!”王妃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眶已经红了。
“让娘看看。瘦了,又瘦了!在陈留住了两日,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娘让人给你炖了汤,一会儿多喝几碗。
你今日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娘好让人去接你。你一个人从陈留骑马回来,路上安不安全?”
“娘,陈留到汴京不过三十八里路,快马半日就到了。”
辛缜被她连珠炮似的话砸得答不过来,只好拣最后那句回道。
“三十八里还不远?”
王妃瞪了他一眼,道:“你上回一走就是两年,娘找了你两年!如今你回来才两日,又跑了三十八里!你这孩子,怎么就不能让娘省省心。”
辛缜知道自己说不过她,便不争辩了,只能无奈笑了笑。
王妃见他笑了,自己也没绷住,破涕为笑,拉着他的手往花厅里走。
赵惟吉也在厅中,他今日换了一件干净的鹤氅,正坐在罗汉榻上看书。
见辛缜进来,便放下书卷,向他微微点头,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道:“回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像是辛缜只是出门散了个步。
“王爷。”辛缜向他行了一礼。
赵惟吉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吩咐丫鬟去把灶上炖的汤先端一碗来。
王妃拉着辛缜坐下,丫鬟奉上茶来。
王妃又开始问老宅的情形,问他回去之后房子还能不能住人,问他一个人怎么收拾得过来,问他这两日吃了什么、睡了哪里。
辛缜便把老宅的情形大致说了一遍,听到辛缜知道叫村厨请村里人吃了两顿饭,顿时十分安慰,但眼眶又红了。
她低下头,用手帕按了按眼角,道:“你爹在世的时候,村里人就对他好,他走了这些年,村里人还记着呢。”
辛缜点了点头。
王妃把手帕收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辛缜,语气忽然郑重起来,道:“缜儿,你回来了正好。
娘这两日已经跟你王叔商量过了,你在汴京的差事,让你王叔去替你走动。
京里几个衙署你王叔都熟,替你谋个清要的职位,不难。
你在西北吃了那么多苦,往后就安安心心在汴京待着。”
辛缜看了赵惟吉一眼。
赵惟吉捧着茶盏,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见辛缜看过来,便点点头示意。
辛缜沉吟了一下道:“娘,差事的事,已经有着落了。”
王妃愣了一下。
辛缜继续道:“儿子现在在韩枢相幕下做事。”
王妃的眼睛微微睁大道:“韩枢相?哪个韩枢相?”
辛缜道:“就是韩琦韩稚圭,枢密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王妃张着嘴,半天没有合拢,她转过头看了看赵惟吉,赵惟吉的眉毛也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从容淡定的神色。
王妃又把头转回来,声音都变了调,道:“你说是那个打了好水川大捷、定川寨大捷,还打下整个横山的韩琦?”
辛缜倒是有些惊讶看了一下王妃,看来她对时事还是蛮了解到的。
辛缜点点头答道:“是他,在西北的时候,孩儿便是韩枢相帐下幕僚。
今日去政事堂拜见,韩枢相说枢密院开府治事,幕下正好需人,让侄儿先在他身边做机宜文字。
这差遣已经定下了,这两日便去走铨司的备案。”
王妃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这一次不是用手帕按眼角,是眼泪直接夺眶而出,顺着面颊往下淌,她也不擦,只是看着辛缜。
她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说出了一句话,声音又轻又颤道:“你爹要是还在……”
她没有说下去,辛缜知道她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