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缜闻言笑道:“孩儿才跟王爷说了要回去振作家声的,若是连整理个老宅都要王爷出手,那还不如干脆就留在府上混吃等死来的好?”
王妃喜道:“那感情好啊!就留在王府里,快快活活一辈子多好!”
赵惟吉赶紧跟王妃使了个眼色,然后笑着与辛缜,道:“行,既然你这么坚持,那我们尊重你的意见。
不过,你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来寻为叔,为叔肯定会帮你的。”
王妃瞪了一下赵惟吉,但他既然都这么说了,她也没有再说什么。
赵惟吉笑道:“行,你一路上风尘仆仆的,想必也累坏了,你先好好休息吧。”说着他跟王妃点点头,王妃还待要说什么,赵惟吉轻轻把她给拉走了。
走到外面,王妃抱怨道:“你拉我做什么,你也不帮我把他留下来,你是不是心里介意他是我亡夫的孩子。”
赵惟吉顿时喊起了撞天屈:“冤枉啊!我劝他的时候你不是在旁边么,我做得多到位啊!”
王妃叹了一口气,道:“臣妾知道王爷的心思,就是我实在是舍不得他啊。”
赵惟吉笑起来道:“其实你应该高兴才是。”
王妃白了赵惟吉一眼道:“我亲生儿不愿意跟我一起,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他肯定还在记恨我呢!”
赵惟吉摇头道:“辛缜乃是老辛家的独苗,他若是没有骨气,你才应该感觉到忧心,现在他这么有志气,愿意振兴家声,这难道不值得开心么?”
王妃又叹了一口气,垂泪道:“道理我都懂,但……唉,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赵惟吉赶紧安慰道:“那倒不至于,这不是有本王在么,他若是有志气还有能力,本王定然让他走得更高更远。
他若是能力不足,但有这份志气,总也不至于太差,加上有本王帮持,振兴家声不在话下的!”
听到这句话,王妃破涕为笑,白了赵惟吉一眼,这一眼娇艳妩媚,顿时让赵惟吉色魂授予,拍胸口道:“包的包的!”
却说辛缜一个人站在花厅里,手里还捧着世子县主们送的小礼物。
窗外,夕阳已经落尽了,廊下的宫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绞绡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把东西放在案上,坐回椅子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家人未免太热情太和睦了,甚至有点不真实。
赵惟吉对他好,他可以理解,这位王爷一看就是那种脾气极好、与世无争的人,对续弦带来的孩子好,是爱屋及乌。
世子赵令骧对他好,他也可以勉强理解,世子是赵惟吉的嫡长子,未来的安定郡王,从小被当作继承人培养,待人接物自然要圆融周到。
但赵令骏呢?赵令骐呢?赵令骅呢?那七个儿子,四个女儿,每一个都对他好得过分,甚至看不出敷衍,不是面子上过得去的好,是每一个人都拿出了真心实意的好。
赵令珮亲手做点心,赵令琬亲手绣荷包,赵令瑾送歙砚,赵令瑶编丝绦,这些东西不值多少钱,但每一样都是花了心思的。
一个人花了心思对你好,要么是真的喜欢你,要么是有人让她必须对你好。
辛缜和这些继兄继姐们素未谋面,谈不上喜欢。
那就只剩下后一种可能。
这人自然不会是赵惟吉。
那么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王妃,他的生母。
辛缜想起王妃方才在花厅里看着继子继女们时,脸上那种淡淡的、理所当然的神色。
没错了。
这天晚上,辛缜舒舒服服的泡了个澡,然后一觉睡到大天亮,伸了个懒腰,顿时发出密密麻麻的咯嘣声。
太舒坦了!
这一路上他风餐露宿,而且每经一地,便要仔细观看一番当地情况,虽然比调研要轻松很多,算得上走马光花,但也耗费了很多心思,如同这天晚上这般休息的,却是十分久远的事情了。
他起来开门,便发现有人在门口候着,然后告诉他,王妃吩咐他醒了,去她的院子里寻她。
辛缜不敢怠慢,赶紧洗漱完,然后便跟着仆人前去王妃的院子。
王妃的院子在王府的西北角,是赵惟吉特意为她收拾出来的。
院子不大,一明两暗三间正房,带着一个小小的跨院。
跨院里种着几竿翠竹,竹下摆着一口青瓷大缸,缸里养着几尾红鲤鱼。
大约是王妃不喜欢排场,赵惟吉便没有给她配太多的丫鬟婆子,只留了两个贴身的大丫鬟、一个管事的嬷嬷、一个跑腿的小丫头。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廊下的鹦鹉在打盹,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
辛缜走进院子的时候,王妃正坐在正房的罗汉榻上,手里做着针线。
她做针线的样子和辛缜模糊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微微低着头,目光专注,手指捏着针,一针一针走得又细又密。
不知道为何,看到这一幕,辛缜忽而心下温暖。
她手里缝的是一件月白色的中衣,料子比辛缜身上那件襕衫还要好,是上好的松江三梭布。
“娘。”辛缜在她对面坐下,大约是叫得多了,今日显得自然多了。
王妃抬起头,把手里的中衣抖了抖,往辛缜身上比了比。
“瘦了。”她叹了口气,“我照着你的身高来缝制的,衣长没有问题,但就是宽了。”
辛缜有些无可奈何,他这一年在西北吃好喝好,身体长得老快了。
他在横山跟嵬名山那些人一起,天天吃羊吃牛的,还吃大量的面食,怎么可能会瘦!
原本刚穿越的时候,他比范仲淹要矮了一头,但离开西北之前,他已经比范仲淹要高出半头了。
而且,他还真不瘦。
他在横山蕃里空闲的时候,天天跟着那些蕃人舞刀弄枪的,外面看着瘦弱,实际上一身腱子肉。
至于为什么一下子就被王府的家丁给抓了……呵呵,那些可是专业的护院,王府的护院,放在武侠世界里,至少都得是一流高手!
辛缜笑道:“娘,问你个事。”
王妃低着头继续缝,道:“问吧。”
“世子他们对儿子是不是……太过热情了?”
王妃手里的针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走,道:“热情不好吗,你娘在王府里过了两年,他们要是对你冷着脸,你才要难过呢。”
辛缜笑道:“自然是好,但通常来说,儿子这种身份应该是比较尴尬的,他们能够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这么好,倒是有些奇怪。”
王妃抬起头,温柔笑道:“以前也不甚听话,不过相处久了,自然就有感情了。”
辛缜:“……”
神特么的有感情!
哪有那么多的有感情!
无非就是这位改嫁过来的辛家寡妇,不知用什么手段,把那些王子王孙们一个一个收拾得服服帖帖罢了!
自己这个母亲……不简单啊!
不过想想也正常,若是普通女人,怎么可能在丧夫之后,还能够嫁给一个王爷的,这剧本过于离奇了,跟后世中东小王子爱上的离婚带娃的我有得一拼。
辛缜在心里为那十几个继兄继姐默哀了片刻。然后他更加坚定了要回陈留老宅的决心。
“娘。”辛缜把声音放得认真而郑重,“儿子一会儿就回老宅去。”
王妃的眉毛竖了起来,道:“你这孩子,又不是不让你回去,这么着急作甚!”
辛缜赶紧道:“娘,我这次是被调回来的,这几天就得去跟上官报到,所以,我的时间不多,得赶紧回去将房子整饬一番。”
王妃闻言,眼睛微微红了起来,道:“那行吧,老宅子是青砖大瓦房,就两年没住人,倒也应该不会倒塌……行吧行吧,你去吧!不过,你忙完了,要立即回来见娘!”
辛缜赶紧连连点头道:“那是自然,您就放心吧,到时候我还请您回去吃饭。”
王妃这才开心了起来。
辛缜在院子里又陪着王妃聊了聊天,之后自己收拾了行李,然后发现了个羊皮袋,辛缜打开一看,顿时被吓了一跳,里面竟是装了一叠银票,基本上都是一百贯大金额的,足足有二三十张!
辛缜还以为是王妃放的,但再看一下这羊皮袋,顿时觉得有些眼熟,好像是……嵬名山送的马身上挂着口袋里装着的!
那口袋里是嵬名山放了一些路上吃食的干粮以及美酒之类,他拿着吃的时候看到过,却一直都没有打开,没想到竟都是银票!
辛缜忍不住笑着摇摇头,他拒绝了陈德禄刘文远等人的馈赠,没想到竟是被嵬名山这些蕃人给钻了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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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三章 根所在的地方!
从汴京到陈留,快马半日即到。
辛缜上午出发,抵达陈留县城时日头才刚刚西斜。
他在县城里没有停留,穿过县城又走了小半个时辰,便望见了记忆中的那座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一片缓坡上。
远远望去,村中的房屋大多是土坯墙、茅草顶,只有少数几间是砖瓦房。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三四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出一大片浓荫。
树下一口老井,井沿的石板被磨得光滑如镜,映着正午的日光,亮晃晃的。
辛缜在村口勒住马,翻身下来。
他站在老槐树下,往村子里望去。
村中的巷道狭窄而弯曲,两旁的房屋高低错落,有些已经破败不堪,院墙塌了半截,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有些还有人住,门前晒着衣裳,烟囱里冒着炊烟。
几只芦花鸡在巷子里刨食,一条黄狗趴在墙根下晒太阳,看见生人,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又闭上了。
这里是原主出生的地方。
他记忆里有一棵老槐树,一口老井,夏天的时候村里的孩子们会爬到树上摘槐花吃,冬天的时候井沿上会结一层薄冰,打水的时候得格外小心才行。
只是这些记忆像是被水泡过的墨迹,洇成一团,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梦里的。
辛缜把马拴在老槐树上,走进村子。
他在村中的巷道里兜兜转转,这条巷子走到底,不对。
那条巷子拐进去,也不对。
村中的孩子们跟着他跑,嘻嘻哈哈地看热闹。
他在村里兜了快半个时辰,始终找不到自家的老宅。
记忆太模糊了,他模模糊糊地记得辛家的老宅在村子东头,门前有一棵枣树,院墙是青砖砌的,大门上有一对铜环。
可村子东头类似的老宅可不仅一处两处,于是他就懵逼了。
他叹了口气,转过身,朝村口走去。
村口的老槐树下,一个老人正坐在井沿上晒太阳,老人家眼皮耷拉着,半睡半醒,手边放着一根油亮油亮的枣木拐杖。
辛缜走到老人面前,道:“老人家,我是老辛家的,您能帮我指点一下我家在哪里么?”
老人抬起耷拉着的眼皮,看了他一眼,气笑道:“你自己的家在哪里问我……咦!”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面露惊色,喊道:“你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