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这个陌生人正为了他忙得脚不沾地,为了他哭了又笑笑了又哭,为了他守了五六天的城门,为了他准备了一屋子新被褥、新窗纱、新衣裳……她的悲与喜都是为了自己……
辛缜心下叹了一口气,端起丫鬟刚沏好的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龙团胜雪,他在范仲淹那里喝过一次,知道这是贡品。
茶汤在舌尖上化开,清冽甘醇,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兰花香。
他看着满屋华贵的陈设,紫檀木的桌椅、定窑的白瓷花瓶、米幅的山水真迹、绞绡纱的宫灯。
这些东西,随便拿一件出去,都够一个普通人家吃用一年的。
他的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荒谬的感觉,若是他穿越的时候直接穿越到这里,有可能欢天喜地顺势住了下来。
住在这里,可以穿最好的衣裳,吃最好的饭食,用最好的器物,过最安逸的日子。
对于一个没皮没脸的后世人来说,吃妻子的软饭吃得,吃母亲的软饭照样吃得。
他的母亲会把他捧在手心里,他的继父会给他安排一个清闲的差事,他的继兄继姐们……不管心里怎么想……至少表面上会对他和和气气的。
只要他没有太大的野心,那他基本可以什么都不用操心。
这种日子,就是以前的他梦寐以求的。
不过,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却是没有太大的吸引力了。
因为现在的他有着两根粗大腿可以抱,只要他不作死,接下来就可以稳稳上升,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三四品官是没有问题的,若是能够考个科举出身,那跻身宰执也没有什么问题。
有如此前程,哪个男人会再因为锦衣玉食而放弃这样的未来。
毕竟与吃软饭比起来,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这才是男人真正的心之所向啊!
辛缜把茶盏放下,目光穿过花厅的槅扇门,落在院子里那几株刚冒出花苞的海棠上。
海棠的花苞是深红色的,像一粒粒小小的珊瑚珠子,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
辛缜笑了笑。
梁园虽好,终不是久居之地。
?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一家子好人啊!(这张六千哈,晚上应该还有一章,求票哈!
用罢午饭,王妃把丫鬟婆子都打发了出去,花厅里只剩下母子二人。
辛缜知道,这是要说正事了。
果然,王妃拉了他的手,眼眶又开始泛红,问他这两年是怎么过来的。
辛缜一一答了,拣着能说的说,不能说的便含糊过去。
王妃听他说在庆州给人做幕僚,眼泪又下来了,说小小年纪便去做奴仆,肯定是吃了很多苦。
辛缜有些无奈解释道:“幕僚不是奴仆,是正经的差事。”
王妃抹着泪却是不信,道:“你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能干什么正经差事,无非便是端茶倒水干些粗活罢了,一天到晚被人指使来指使去的,若是主上不舒心,动辄打骂也是常事,我的孩儿,你真是受苦了!”
辛缜哭笑不得,但也没有打算解释太多,沉吟了一下道:“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王妃止住泪,看着他。
辛缜轻声道:“儿子想回老宅住。”
花厅里安静了下来。
王妃的笑容还挂在嘴角,神情顿时错愕起来,道:“你说什么?”
辛缜道:“我是说,我想回陈留老宅住。”
王妃的眼泪又下来了她一把抓住辛缜的手,抓得紧紧的,戚声道:“你还在怪娘亲是不是,你还在怪你娘亲是不是!”
辛缜无奈道:“我没有怪你,只是……”
王妃哭道:“你还说你没有怪我!两年前你不告而别,两年时间,也不知道先给娘写封信,你还说你没有怪娘!呜呜呜!”
辛缜叹了一口气,道:“我真的没有怪您,您年纪还轻呢,没有让您给我爹守寡一辈子的道理。”
王妃哭道:“你还说没有怪娘,咱们两年没见了,从见面至今,你可一句娘都没有叫啊,一句都没有啊!”
辛缜:“……”
辛缜沉默了起来,虽然这人是原身的亲生母亲,但他当真没有办法开口叫一声娘。
见得辛缜这般,王妃嗷的一声大哭了起来,好好的一个美妇人,哭得跟被负心人背弃了一般。
辛缜顿时觉得头大如斗,终于是心里叹了一口气,然后喊了一声娘。
王妃的嚎哭声顿时止住,看着窘迫的辛缜,终于是破涕为笑,道:“你原谅娘了是不是!”
辛缜心下又叹了一口气,道:“是,我……孩儿原谅娘了。”
王妃顿时喜得跳了起来,一把抱住了辛缜,梨花带雨笑道:“娘就知道,我生的孩子,不是良心的!
走,娘给你安排一个院子,这里以后就是咱们的家了,你从西北刚回来,先歇息一段时间,好好养养身体,过段时间我让你王叔给你安排事情做!”
王妃欢天喜地,帮着辛缜筹谋了起来。
辛缜赶紧道:“娘!我不住王府,我要回老宅住。”
王妃闻言又是愣了一下,然后抹了一把泪,忽然站了起来,道:“你是不是怕你王叔不容你?你等着,娘这就让人去请你王叔来,让他亲口跟你说!”
辛缜赶紧道:“娘,不是这个……”
说话间,王妃已经快步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吩咐外面的丫鬟去请王爷。
她回来坐下,拉着辛缜的手不放,嘴里还在念叨,道:“你王叔是天下最和气的人,你见了就知道了,他一定不会让你受委屈的……是了,你刚刚说什么了?”
辛缜:“……没有什么。”
赵惟吉来得很快,从王妃吩咐丫鬟去请,到他走进花厅,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辛缜心下有些诧异,看来这位安定郡王是当真把这续弦当成了心头肉,一听说是她的事,什么都能搁下。
当然,也有可能这个闲散王爷平日里也没有什么正事儿。
辛缜站起身来。
花厅的帘子被从外面掀开,一个身量不高的老者走了进来。
他五十余岁,面容清癯,两鬓微霜,穿一身半旧的素色道袍,袖口磨得有些发白,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挽了个髻,脚上穿一双布履,鞋面上还沾着几片碎草。
赵惟吉走进花厅,目光先落在王妃身上,见她眼眶红红的,眉头便微微一皱,然后他的目光转向辛缜,上下打量了一番,倒是眼前一亮。
辛缜向他行礼:“辛缜见过王爷。”
赵惟吉摆了摆手,笑道:“不必多礼,坐,都坐。”
他先扶王妃坐下,然后自己在辛缜对面的椅子上落了座,这时候丫鬟端上茶来,他接过来只是捧在手里,看着辛缜笑道:“你娘天天念叨你,为你不知道哭了多少次,你怎么一回来又把你娘给气哭了?”
辛缜苦笑道:“王爷,晚辈想回陈留老宅,我娘不乐意。”
赵惟吉有些诧异,道:“还回老宅做什么,那老宅许久都没有收拾,应该荒废了吧,在叔这里住着多好,衣食住行,不用你多操心。”
辛缜赶紧道:“晚辈毕竟是辛家独子,不能让辛家的香火断了,我看到我娘日子过得很好,我就放心了。”
赵惟吉听完,露出欣赏笑意,点头道:“你是个有骨气的孩子,这是个好事情。
不过有些事情你却是多想了,住在叔这里,并不会让辛家断了香火,叔也不会让你改姓。
只是你现在年纪太小,任由你一个人住在老宅那边,一来不甚安全,二来又没人管教,总是怕要误入歧途。
所以,你先在叔这里住下,愿意读书就读书,愿意做事,叔给你找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差事。
至于住的地方你也不用担心,叔给你安排独立的院子,不用跟王府这边参杂一起。
至于以后么,其实按叔的想法,你就一直在府中住下就是,等过两年,叔帮你找个好人家的女儿,一切都不用愁的。”
辛缜看了一下旁边的王妃,心下也是感慨,心道这赵惟吉的确是个良人,作为一个王爷,能够对自己做到这个份上,的确是很难得。
赵惟吉看到辛缜没有说话,以为辛缜还有顾虑,笑道:“你是不是怕府里其他人说闲话?”
辛缜赶紧摆手道:“不是……”
赵惟吉不等辛缜说完,已经转头吩咐门外的丫鬟:“去,把世子他们都叫来!”然后转头问辛缜道:“你刚刚说什么?”
辛缜哭笑不得,这夫妻两个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都不容人把话说完啊。
人来得很快。
而且一来就是十几人,大的三十几岁,小的十五六岁。
赵惟吉朗声笑道:“这是你们母亲的儿子辛缜,你们都自我介绍一下,以后要多照顾照顾。”
先说话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身量与赵惟吉相仿,面容也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眉眼间比父亲多了几分锐气,穿一身石青色的道袍,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绦带,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他笑道:“缜弟,为兄赵令骧,以后你跟着弟弟妹妹们一起喊我大兄便是。”
辛缜赶紧拱手行礼,道:“见过大兄。”
随后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面容白皙,眉眼含笑,穿一身月白色的襕衫,他也是笑道:“我是二兄赵令骏。”
然后是老三赵令骐,老四赵令骅,老五赵令骊,老六赵令骢,老七赵令骠。
七个儿子,从三十出头到十七八岁,一个接一个的自我介绍。
然后是女儿们。
长女已经出嫁,不在府中。次女赵令珮,三女赵令琬,四女赵令瑾,五女赵令瑶。
四个女儿,从二十出头到十五六岁,亦是这般介绍。
等众人介绍完毕,赵令骧快步走到辛缜面前,一把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喜道:“好相貌!好气度!
我听母亲说你从西北回来,一路上辛苦了。
到了王府,就是到家了,缺什么,只管跟为兄说!”
辛缜刚要开口,赵令骏已经挤了上来,笑道:“大哥,你别一个人把话都说完了。”
他笑着拍了拍辛缜的肩膀,道:“缜弟,我是你二表兄赵令骏,大哥是世子,忙得很,你有什么事,来找我便是,我时间比较多,还可以带你到处去玩!”
其他人如赵令骐、赵令骅、赵令骊、赵令骢、赵令骠也围了上来,一个个好奇看着辛缜,但并无恶意,就算是不说话,也能和煦的笑着点头。
然后女儿们也过来了。
赵令珮端着一碟点心,说是自己亲手做的,让辛缜尝尝。
赵令琬递过来一只荷包,说是自己绣的,里面装着安神的香药,让辛缜挂在床头。
赵令瑾送了一方砚台,说是歙砚老坑的,让辛缜读书写字用。
赵令瑶年纪最小,只比辛缜大几个月,送了一条自己编的丝绦,红着脸说了句“缜弟安康”,便躲到姐姐们身后去了,引起姐姐们一阵嬉笑。
花厅里热闹了好一阵子,赵令骧才领着弟弟妹妹们告辞。
花厅里重新安静下来。赵惟吉看着辛缜,笑了笑,道:“你看是不是,你的兄长姐姐们都好相处得很,你不必担心的。”
辛缜向赵惟吉深深一揖,道:“小子多谢王爷好意,只是晚辈还是想回去尝试一下振作家声,还请王爷体谅。”
赵惟吉有些惊异,看了一下王妃。
王妃眼泪又流下来了,哽咽道:“你这孩儿!怎么就这么倔呢!你要自己回去,娘怎么放心得下啊!”
辛缜赶紧道:“孩儿又不是去很远的地方,老宅就在陈留,旦夕往返,娘若是不放心,可以随时去看我,我也会时不时来给娘请安的。”
王妃见辛缜坚定,抹了一把眼泪,道:“随你罢!随你罢!但老宅荒废已久,需得修缮一番才能住人,你先在王府住下,等你王府让人修缮好了,你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