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杖点地的声音在议事厅里格外清晰。笃。笃。笃。一长一短，节奏不变。
他进门之后没有先看任何人。
独眼从地面抬起来，扫过左侧第一个战士的铜甲，没有停留。
和上次不同。
这次他没有一个一个地看。他只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然后看向陆尧。
锤跟在他身后半步。
和两天前比，锤的脸色好了一些。嘴唇上的干裂还在，但眼睛里那层灰蒙蒙的东西散了。
他站到铸身侧，微微低头。
陆尧坐在石台后面。他没有站起来。
“铸。”
锤翻译。
铸点了点头。
“从今天起，矮人全族并入大荒部落。”
陆尧的声音不快，每个字之间留了足够锤翻译的间隙。
“不再保留独立族群身份，不保留独立首领的决策权。”
锤的声音很稳。翻译得比半个月前流利太多。
“所有人遵守部落法。”
铸听完。
沉默了一息。
点头。
“矮人需要将矿脉位置全部交出，由大荒统一开采，统一分配。”
铸再次点头。
“以上三条，你在四天前已经答应过。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再确认一遍。”
陆尧看着铸的眼睛。
“有异议吗？”
铸没有异议。
他的独眼平静得像一块擦干了水的石头。
木宏往前迈了半步。他的铜矛杵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从今天起，我们都是大荒部落的人。”
他的目光从铸脸上扫到锤脸上。
“我们会保护你们。”
他停了一下。
“但你们也得守我们的规矩。”
铸没有看木宏。
他的独眼始终停在陆尧身上。
安静了两息。
铸点了点头。
陆尧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下一件事。”
……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收回来。
陆尧往前坐了坐。
“九十七个人，不能塞进营地。”
木宏的眉毛动了一下。
营地空间并不算小，挤进近百号人，也绰绰有余。
更何况，矮人不住营地，住哪？
果然，听到这话，铸和锤的脸色变了。
然而，陆尧接下来说的话，却让众人一愣。
“矮人和我们的生活习惯不同。”
“他们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地盘。”
第335章 盐湖部落旧址
木宏的眉头拧成一个结。
“不塞营地，也不打散。那往哪儿搁？”
陆尧从石台后面抽出一块木板。
上面已经画好了东西——炭线勾出一个被山体三面包住的凹地，中间一个方框，旁边三个圆圈，分别标着“矿”、“炉”、“居”。
他把木板竖起来，面朝所有人。
“给他们一个独立的定居点。”
议事厅安静了一瞬。
木宏第一个跳出来，眼睛瞪的溜圆。
“独立营地？陆哥你不怕他们跑了？”
篁的手从竹哨上滑下来，似乎也有些惊诧。
盐在角落没有动。
目光低垂，搁在膝盖上的十根手指交叠着，一根都没挪。
陆尧看着木宏。
“跑去哪？”
他抬手，指尖点在木板北面。
“北边是兽人老巢。”
其他方向，或多或少，都有小股兽人出没。
陆尧的手收回来。
“九十七个人，没有粮食，没有武器，没有城墙。
离开大荒——活不下去。”
木宏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找不到漏洞。
陆尧继续。
“矮人的价值在采矿和锻造。他们需要靠近矿脉，需要独立的炉火和工坊。”
炭笔在“炉”字旁边重重一划。
“把铁匠塞进农民堆里，是浪费。”
铸的独眼闪了一下。
锤把这句话翻译完，嘴唇动了动，像想替族长多问一句。
但他忍住了。
木宏退回原位，矛杆靠上肩膀，脸上的表情从反对变成了半信半疑。
逻辑他听明白了。但还差一样东西。
“那谁管他们？”
陆尧等的就是这句。
“矮人营地由大荒部落派驻监督人员。负责协调日常事务，管理矿石交割。”
他的目光扫过厅内所有人。
“矿石按月上缴，比例由大荒核定。矮人可以保留内部生活习惯——但安全、外交、军事指挥权，全部归大荒。”
锤翻译得很快。
铸听完，脸上没有意外。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条。
沉默了五息。
洞穴里死了一百二十六个人。活下来的九十七个，最小的刚满七岁，最老的——就是他自己。
他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但他开口了。
“监督的人，能不能不带刀进我们的住处？”
锤翻译的时候，嗓音收紧了半分。他知道这个问题可能踩线。
陆尧看着铸。
那只独眼里没有试探，没有博弈。
只有一个带着全族残骸走进来的老人，想替自己的人争最后一点东西。
“不可以。”
回答很快。
铸的骨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监督人员携带武器，是对他们自身安全的保障。”
陆尧的语速慢了一拍。
“如果有人对你的族人动手——乱杀无辜，你来找我。”
停了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