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陆续有人开口,声音参差不齐,有人说对,有人说错,有人卡在第十个字,停在那里干张嘴。
“竹海氏,从第一个字开始,全部背出来。”
人群沉默了一息。
然后一个声音从竹海氏靠后的角落里响起来,不高,清晰。
“火,水,粮,敌,守,攻,行,危,安,援……”
一字一顿,没有停顿,没有语调起伏,平稳地往下走,二十个字走完,第十一至第十五接在后面,一个没漏。
停住。
陆尧找到声音的来源。
是个少年,坐在竹海氏后排,身材瘦长,手里的炭笔搁在膝盖上,神情没什么特别,就是等着。
“出来。”
少年走到前面,陆尧把木板让出来,让他把那二十个字全部写一遍。
少年接过炭笔,在木板上落笔。
字不算漂亮,但横平竖直,间架清楚,每一个字的笔画顺序都没有写错。
写完,往旁边退了一步,把木板还给陆尧。
“叫什么名字?”
“竹笔。”
陆尧让他站到队伍最前面,把二十个字再复述一遍,声音要让所有人都听见。
猎风氏那边,有几个人沉着脸。
说不出话来,脸上的意思摆得很明白——憋着火,又找不到地方点。
相比之下,猎风氏对于认字的麻烦显然更大。
那些人一辈子拿的是骨矛,炭笔在他们手里轻得像根枯树枝,力道一偏,字就歪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课后,几个猎风氏的猎手蹲在广场雪地上,用手指在雪面上比划,互相纠正。
越比越乱,争到“土”字该怎么写,两个人各执一词,争了半天。
最后其中一人站起来,直接用脚掌在雪地上重重踩下去,踩出一道深坑。
“这是土字,就这么记,成不成?”
旁边的人盯着那个坑,沉默了一息。
然后一起哄笑出来。
笑声顺着走廊钻进石堡,在墙角弹了一下,散开。
第七天,松从南面梯田换班回来,把一块小木片交给接班的哨兵,什么话都没说。
哨兵低头看木片。
上面刻着字:
“一田,东墙,三段,有新痕迹,宽三步。”
他认识大半,剩下几个字对着上下文猜了猜,按着描述走了一遍巡查路线。
没有偏差。
回来之后,把木片递给了陆尧。
陆尧翻了翻,挑了挑眉。
这才是文字落地的第七天,松竟然已经能写出信息密度不小的文字。
“厉害。”
松嘿嘿笑了一声。
木片从松的手里交出去,经过一个哨兵,在没有任何人口头解释的情况下,把一条巡查信息准确送到了该去的地方。
傍晚,蓝从东面回来。
他找到陆尧,停在门口。
“陆哥,山坳那边,有动静。”
陆尧停下手里的事,抬起头。
“什么动静?”
“有人走出来了。”
蓝停了一拍。
“就一个。”
“在洞口站了很久,没有走远。”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比前面都慢。
“一直在看着石堡方向。”
窗外,暮色从北面山脊沿线渗下来,把远处的雪原压成铁青色,深得看不出边界在哪里。
那个矮人洞。
沉默了多少天,连一点声响都没透出来过。
今天,有人站到洞口了。
陆尧从椅子上起身,抄起挂在墙边的皮裘,往肩上一搭。
“走,去看看。”
第315章 送柴,矮人来历
山坳里很暗。
没有月亮,只有雪地折射出的那点浅灰,勉强能让人看清脚下的路。
陆尧走在最前头,蓝和木宏紧随其后。
三个人都没打火把,鞋底踩在冻硬的积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洞口就在前面。
那是两块巨石夹缝里的黑影,窄得只能让一个成年人侧身挤进去。
一个少年正站在那儿。
陆尧在三十步外停住了脚。
那少年没跑,也没躲。
他两只手死死贴着大腿,脚陷进雪里,眼神却没看陆尧,而是直勾勾地盯着石堡的方向。
在那片冻雾里,石堡的火光橘红而温暖。
陆尧没说话。
蓝悄无声息地凑过来,声音低得只有三人能听见:“没敌意,气息弱得像根火柴头,但还算稳。”
陆尧点点头,依旧没动。
风刮过来,掀开了少年脖子上那块破烂的兽皮。
那截脖子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喉结在风里微微打颤。
他任由冷风吹着,目光始终锁死在那片灯光上,像是在看神迹。
时间在雪地里走得很慢。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才把视线挪回来,看向陆尧。
两边都没动,也没人开口。
最后,少年先垂下了眼皮。
他一步一步地往后退,直到整个人被洞口的阴影彻底吞没。
陆尧站了会儿,转过身。
“走吧。”
木宏有些纳闷地跟上来,小声问:“陆哥,这就完事了?”
“嗯。”
“那他站出来看咱们,到底啥意思?”
陆尧没回答,他的步子很稳,甚至比来的时候还轻快了半分。
他已经拿到了想要的答案。
……
议事厅里,炭盆中的火烧得通红,将墙壁映出一片暖光。
羽一直靠在墙边,见陆尧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风雪寒气,立刻站直了身子。
“怎么样?”
陆尧解下肩头的皮裘,随手递给羽,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他将冻得有些僵硬的双手搭在膝盖上,感受着室内的暖意,只吐出两个字。
“对方没有敌意,我想帮一把。”
众人的目光纷纷聚来。
青最先出口。
“怎么帮?咱们的粮食,也只是刚刚够撑过冬天,结余不多。”
陆尧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只送柴,不送粮。”
木宏正抱着胳膊靠在柱子边。
“不给粮?”
陆尧点了点头。
“一粒米,一根肉干,都不能给。”
陆尧的声音不大,却让屋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陆尧继续道
“他们刚来这里,在冬天找不到耐烧的干柴。”
“而咱们的干柴火烧不完,给他们,是给一个机会,让他们不至于在晚上被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