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那是高兴的。她胡乱地擦了一把脸,转身就往屋里跑,“我这就去!这就去!”
苏墨嘿嘿一笑,转过身,看着那群还愣在原地的邻居。
“各位。”
他拱了拱手,脸上挂着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今儿个家里不方便,就不留各位吃饭了。至于看字……”
他瞥了一眼李大爷手里的字帖。
“等我家娘子哪天心情好了,再说吧。现在,我要吃饭了。”
说完,他“砰”的一声,关上了那扇破破烂烂的院门。
把满巷子的繁华与势利,统统关在了门外。
……
屋内。
光线有些昏暗。
那股熟悉的豆腥味,混合着卤水的味道,让苏墨觉得无比安心。
他毫无形象地瘫坐在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喝着热乎乎的豆腐脑。
呼噜呼噜。
那是只有在家里才敢发出的声音。
芸娘坐在对面,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
“慢点吃……又没人和你抢。”
她伸出手,想帮苏墨擦擦嘴角的汤汁,却又怕弄脏了他的官服,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苏墨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热,有些粗糙,指腹上全是常年握笔磨出的茧子。
“芸娘。”
他放下了碗,看着妻子的眼睛。
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此刻只有认真。
“外面的人都夸我是天才,说我是文曲星。”
苏墨自嘲地笑了笑,“其实只有你知道,我是个疯子。”
“写文章的时候疯,骂人的时候疯,想事情的时候也疯。”
“这几天在翰林院,看着那帮老学究为了几个字吵得脸红脖子粗,看着那些权贵为了个名声像狗一样互相撕咬……我觉得我也快疯了。”
苏墨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当年我考不中,想跳河的时候,是你硬塞给我一碗热豆腐脑,你说‘日子只要还是热的,就有奔头’。这几年,你起早贪黑磨豆腐,一勺一勺把我喂进了翰林院……”
他把脸埋进芸娘的手掌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是豆子的味道。
是泥土的味道。
是让他在这浮华京城里,唯一能感到踏实的味道。
“只要一想到回来能吃上这一口,只要一想到这破屋里还有盏灯是给我留的……”
“我就觉得,我还算是个人,不是宫里那个只会写戏本子的木偶。”
“你,还有这碗豆腐脑,就是我在这个虚伪世界里,唯一的药引子。”
屋子里很安静。
只有锅里的豆浆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芸娘感觉手心里湿湿的。
她不知道什么是药引子,也不懂那些朝堂上的大事。
她只知道,这个在外人面前张牙舞爪、不可一世的男人,在这个家里,只是她的相公。
那个会为了半块豆腐跟她急眼的傻男人。
“矫情!”
芸娘吸了吸鼻子,抽回手,在他脑门上戳了一下,破涕为笑:
“吃不吃?不吃喂狗!”
苏墨抬起头,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比外面的阳光还要灿烂。
“吃!必须吃!吃一辈子!”
……
这一天。
帝都依旧繁华。
皇宫里的赏赐还在流水一样往外送,权贵们的宴席还在一场接一场地开。
但在那满城红妆之外。
在济世堂的图纸堆里,有一种浪漫叫“为了理想,这钱我替你花”。
在城南破巷的豆腐香里,有一种浪漫叫“为了回家,这世界我懒得理”。
林休坐在御书房里,听着暗卫传来的这两个消息,嘴角微微勾起。
“有意思。”
他把腿翘在龙案上,手里剥着个橘子。
“一个搞事业,一个搞家庭。朕这两个左膀右臂,倒是都没闲着。”
“既然大家都在努力……”
林休打了个哈欠,顺势往后一躺,调整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
“那朕就可以放心地补个回笼觉了。”
“传朕旨意,今儿个谁也别来烦朕。除非……天塌了。”
(本章完)
第043章 朕连底裤颜色都知道,你给朕谈突袭?
夜,深得像一口浓稠的墨缸。
乾清宫的寝殿里,地龙烧得正旺,暖烘烘的热气在空气里慵懒地流淌。
林休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那一堆永远批不完的奏折,没有那群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在朝堂上吵得像菜市场大妈一样的大臣,更没有那个动不动就发布强制任务、不完成就让人“永久性失眠”的破系统。
梦里只有一片软绵绵的云彩。
他躺在云彩上,左手拿着个冰镇西瓜,右手拿着杯快乐水,脚下还踩着个自动按摩仪。
舒坦。
这是他穿越二十年来,梦寐以求的神仙日子。
“陛下……再吃一口嘛……”
梦里,一个模糊的美人影影绰绰地飘了过来,手里捧着剥好的葡萄。
林休咧着嘴,刚准备张口接住那颗晶莹剔透的葡萄。
突然,一股子冷气。
不是那种冬天开窗户的冷,而是那种……像是有人拿着把刚从冰库里掏出来的杀猪刀,贴着你的后脖颈子蹭了一下的那种冷。带着一股子腥味、铁锈味,还有北边草原上特有的、混合着牛羊粪便和干草枯萎味道的风沙味。
“咔嚓。”
梦里的云彩碎了,冰镇西瓜炸了。
“陛下!陛下!霍指挥使硬闯寝宫,奴才们拦不住啊……”
伴随着值夜太监带着哭腔的惨叫声,梦里的美人……变成了一张满是褶子和刀疤的老脸。
林休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他身体里的“先天大圆满”真气本能地想要爆发,想要把这个敢打扰他美梦的混蛋轰成渣。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看清了跪在床榻前的那个人,以及不远处那个脸贴着地、浑身瑟瑟发抖的值夜太监。
跪在床前的那位,一身洗得发白、袖口都磨出了毛边的飞鱼服,肩膀上还挂着一层没化开的白霜。那霜甚至顺着他的肩膀,滴答滴答地落在乾清宫昂贵的地毯上,晕开了一小滩黑乎乎的水渍。
霍山,大圣朝锦衣卫指挥使,那个号称“北境幽灵”,能止小儿夜啼的活阎王。
此刻,这个活阎王正跪在地上,手里高高举着一块金灿灿的牌子,还有一根插着三根红色羽毛的竹筒。那竹筒上,甚至还沾着几滴没干透的血珠子。
林休眼皮跳了跳。
起床气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在他的胸口疯狂翻涌。他死死地盯着霍山,盯着那张写满了“我有大事、非常急、你必须马上听我说”的死人脸。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整个寝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不远处铜漏滴水的“嘀嗒”声,像催命符一样响着。
如果是别人,哪怕是首辅张正源,此刻被林休这么盯着,恐怕早就吓得尿裤子了。
但霍山没有。他就像是一块在大漠里风化了千年的石头,硬,臭,不知变通。
“陛下。”霍山的声音嘶哑,像是吞了一把沙子,“北境急报。”
简单的四个字,没有请安,没有告罪,甚至连头都没磕一个。
林休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
他告诉自己,这是个忠臣,是个能干活的忠臣,不能杀,杀了还得发抚恤金,还得重新找人干活,太麻烦。
“霍老头。”林休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没睡醒的慵懒,还有一丝咬牙切齿的寒意,“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吗?”
“丑时三刻。”霍山回答得干脆利落,精确得令人发指。
“你也知道是丑时啊!”
林休猛地坐起身,抓起枕头边的一个玉如意就想扔过去,手举到半空又停住了——这玩意儿挺贵的,李妙真昨天才登记造册,砸坏了那个财迷又要念叨。
提到李妙真,林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侧空荡荡的床铺。
幸好这妮子今晚没在。昨晚的洞房花烛夜,那是相当的……咳咳,激烈。这丫头虽然也是武道中人,但终究敌不过林休这“先天大圆满”的体魄,今儿个一早就红着脸,说是“腰都要断了”,死活要回她的翊坤宫去“闭关休养”,说是这几天都要躲着林休这个“牲口”。
不然,若是让她看到大半夜床头突然冒出个霍山,非得吓出个好歹来。
想到这里,林休心里的起床气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