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马三宝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大殿里的气氛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众臣看着那个重新瘫坐在龙椅上的年轻皇帝,心中五味杂陈。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这位看似懒散、整天想着吃喝玩乐的陛下,一旦认真起来,那手段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第159章 真正的祥瑞在泥土里
随着马三宝被拖走,大殿内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几把空荡荡的太师椅,似乎还在回味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君臣奏对。
众臣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怎么?都还赖着不走,等着朕管饭啊?”林休斜眼看了看还杵在那里的几个老头子,打破了这份沉闷,唯独目光在钱多多身上多停留了半秒,还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臣等告退。”
张正源等人赶紧行礼。开玩笑,这时候谁敢留下来触霉头?万一陛下觉得刚才没杀过瘾,再找个人练练手怎么办?
只有钱多多没动。
因为林休刚才那个眼神,分明是让他留下。
等到众人都退下去了,大殿的门被关上一半,光线暗了下来。
“老钱啊。”林休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翘起了二郎腿。
“微臣在。”钱多多赶紧躬身,心里七上八下的。
“刚才马三宝带回来的那些东西,账目你都看了吧?”
“看了,看了。”钱多多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陛下圣明,有了这笔银子,国库充盈,西北的军饷、黄河的堤坝,都有着落了。”
“切,那点破石头烂木头算什么。”林休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
钱多多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破石头?烂木头?
那可是价值连城的宝石和象牙啊!陛下您这口气也太大了吧?
“朕留你下来,是想问问那几袋子种子的情况。”林休收起了嬉皮笑脸,神色变得格外郑重。
“回陛下,已经按照您的吩咐,送到了京郊最好的皇庄。工部找来的那几个老把式正守着呢,说是要把它们当祖宗供着。”钱多多赶紧回答。
“供着有个屁用!要种下去!”林休瞪了他一眼,“你亲自去一趟皇庄,告诉那些老农,这玩意儿耐旱,但也不能不管不顾。让他们用点心,这可是朕花了大价钱弄来的‘祥瑞’。”
“朕不懂种地,也不瞎指挥。但朕知道,这东西若是种成了,那可是能救命的。”
林休顿了顿,语气更严肃了几分:“你告诉他们,若是种好了,朕重重有赏,赏他们子孙后代一个出身!若是种坏了……朕不杀他们的头,朕让他们把种坏的种子生吞下去!”
钱多多吓得一哆嗦:“臣……臣这就去!臣一定亲自盯着!”
“去吧。”林休摆了摆手,眼中的光芒渐渐收敛,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记住,那些金银珠宝是死的,花完就没了。但这土豆玉米是活的,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
“它能一生十,十生百,无穷无尽。”
“对了,陛下。”钱多多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躬身说道,“户科给事中徐文远,昨日找到微臣,说是……想要主动请缨,去皇庄盯着这批种子的种植。”
钱多多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赏:“徐大人虽然是南京勋贵出身,但做事却极为扎实。他说,这是关系到国本的大事,不能有丝毫马虎。而且他出身将门,对农事也不算陌生,臣觉得,让他去盯着,比臣这个只会算账的要强。”
“徐文远?”林休挑了挑眉,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年轻英俊、眼神中透着野心的魏国公世子。
这小子,倒是聪明。知道在朝堂上暂时插不上手,就另辟蹊径,想在皇庄这种“冷衙门”里立功。
“难得他有这份心。”林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那就让他去。告诉他,朕准了。”
林休想了想,眼中闪过一丝深意:“不仅准了,朕还给他一个特权。只要他能把这土豆玉米盯好,朕允许他每天写一份奏折,专门记录这些‘祥瑞’的长势。朕要亲自批阅。”
“啊?”钱多多傻眼了。
让一个勋贵世子去写种地日记?还得天天写?这……这简直是杀鸡用牛刀啊!
但转念一想,钱多多又明白了。徐文远这种人,代表的是南京勋贵的利益。如果连他都成了推广土豆玉米的急先锋,那将来这“祥瑞”推广到江南,岂不是少了一大半的阻力?
“陛下圣明!”钱多多这次是真心佩服。
把最难搞的勋贵变成最卖力的推广大使,这手段,绝了!
“臣……这就去安排!”
钱多多郑重地行了一礼,转身退下。他的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也更加坚定。
看着钱多多离去的背影,林休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这下,种地的人也有了,写书的人也有了。”
他随手将剩下的鱼食全部倒进鱼缸,拍了拍手,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骨节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
“收工!这回笼觉虽然晚了点,但好歹还能续上。”
林休打着哈欠,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往后殿走去,只留下一缸为了争抢食物而翻腾不已的锦鲤,正如这即将被搅动得天翻地覆的大圣朝堂。
……
大殿外,长长的宫道上。
马三宝步履蹒跚地走着,背后的荆条已经被取下,但那份沉重感却依然压在心头。
“马提督,留步。”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马三宝回头,只见林休身边的贴身太监小凳子正快步追来。
小凳子跑得气喘吁吁,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这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被揉得皱皱巴巴的折子,不由分说地塞进了马三宝的手里。
“这是……”马三宝一愣。
“陛下让我给您的。”小凳子压低声音,“陛下说,去皇陵的路长,怕您无聊,让您拿着这个解解闷。顺便看看,是谁想让您死,又是谁……在保您的命。”
马三宝下意识地抓紧了那份折子。
不需要打开,光是闻那折子上淡淡的檀香味和那种阴冷的触感,他就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那是东厂特有的信笺。
那是魏尽忠的味道。
马三宝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那座巍峨的乾清宫。阳光下,金色的琉璃瓦熠熠生辉,却刺得他眼眶发酸。
“臣……谢主隆恩!”
马三宝死死地攥着那份折子,贴着胸口。
那不仅仅是一份折子,那是陛下给他的“护身符”,也是他将来找魏尽忠“算账”的凭证。
“魏尽忠啊魏尽忠,你输了。”
马三宝收起折子,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你盯着的是咱家这颗脑袋,可陛下盯着的,是这大圣朝的万世基业。”
“三年。”
他抬头看向远方,眼神中再无半点阴霾,只有一片澄澈。
“等咱家写完这本书,再回来的时候,咱们再好好比比。看看到底是你的阴谋诡计厉害,还是咱家替陛下描绘的这片江山……更壮阔!”
第160章 实务恩科,与万邦来朝的暗流
这几日的京城,热闹得有些过分。
马三宝被“发配”皇陵的消息,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仅仅荡起了一圈涟漪,转瞬就被更为汹涌的浪潮给吞没了。
在老百姓眼里,这事儿算是翻篇了。
“听说了吗?马公公那是去给先帝守陵了。”
京城最大的“得月楼”里,说书先生还没上场,底下的茶客们已经聊开了。一个穿着绸缎马褂的胖子嗑着瓜子,一脸神秘地压低了声音,“我表舅在宫里当差,听说是陛下念旧情。你想啊,那可是三宝太监,当年下西洋何等威风?如今虽然犯了事,但陛下仁慈,没要他的脑袋,只是让他去陪先帝唠嗑。”
“是啊,这也算是善终了。”旁边有人附和,“若是落到魏督主手里,啧啧,那还能有全尸?”
“嘿,你们是不知道,据说远在太仓的魏督主接了旨意,脸都气绿了,在行辕里砸了一屋子的瓷器!”
众人哄笑一阵,话题很快就转了向。毕竟,对于升斗小民来说,朝堂上的争斗太遥远,远不如眼前的热闹来得实在。
眼下最热闹的,莫过于即将到来的“春季实务恩科”和陛下的大婚。
这大圣朝的春天,似乎比往年都要来得早一些。
贡院外的那条街,已经被各地赶考的士子挤得水泄不通。各大客栈早就挂出了“客满”的牌子,就连稍微干净点的柴房都被炒到了天价。
但今年的士子,似乎有些不一样。
往年恩科,满大街都是摇着折扇、吟诗作对的书生,一个个鼻孔朝天,张口闭口就是“子曰”、“诗云”。
可今年呢?
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人群中混杂着许多衣着朴素、甚至有些寒酸的年轻人。他们手里拿的不是四书五经,而是《九章算术》、《大圣律》、《农政全书》,甚至是工部的《营造法式》。
“哎,这位仁兄,你也是来赶考的?”
一家名为“状元楼”的客栈大堂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的青年,正捧着一本《水利图解》看得入神。旁边凑过来一个同样打扮的黑脸汉子,有些局促地问道。
青年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瘦但坚毅的脸,笑了笑:“是啊。在下专修水利,听闻此次恩科陛下特设‘实务科’,不考八股,专考经世致用之学,特来碰碰运气。”
“巧了!俺……在下是治农学的!”黑脸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指了指自己脚边的一个布袋子,“这里面装的是俺家乡改良的麦种,还有俺这几年记录的《种田手札》。俺爹说了,这次恩科不考死书,要是能把这增产的法子写明白,俺就能进司农寺,给全天下的百姓种出好粮食来!”
若是放在以前,这种“泥腿子”肯定会被周围的读书人嘲笑。但现在,周围虽然也有人投来异样的目光,但更多的是一种审视和……隐隐的羡慕。
因为大家都知道,当今圣上,不喜欢只会掉书袋的呆头鹅,喜欢能干活的“牛马”。
深宫之中,乾清宫暖阁。
林休毫无坐相地歪在软塌上,手里拿着一份礼部送上来的折子,开启了【真实之眼】。
视网膜上,那些华丽的骈文瞬间灰暗下去,只剩下几个闪烁的红字:【要钱修缮贡院,顺便想给自己换个新轿子】。
“这群老夫子,办事效率不行,写起折子来倒是废话连篇。”
林休随手把折子扔到一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对身旁伺候的小凳子说道:“你去看看,外面的考生里,有没有那种长得就像能干活的?比如手上有老茧的,眼神不飘的。朕的打工人储备库,总算要充实一点了。”
小凳子嘿嘿一笑:“陛下,奴婢刚才听人说,这届士子可有意思了。往年都是比谁的诗做得好,今年倒好,都在比谁带的‘家伙事儿’全。有带鲁班尺的,有带算盘的,甚至还有人背着一捆改良的图纸,说是要给工部献策。”
“这才对嘛。”林休满意地点了点头,“光会写漂亮文章那是花架子,光会干活那是苦力。朕要的是既能把活干漂亮,又能把道理讲明白的人。这才是朕的‘实务’。”
他伸了个懒腰,目光转向窗外。
窗外,春光正好。
除了恩科,另一件让京城沸腾的大事,便是“万邦来朝”。
皇帝大婚,普天同庆。
虽然林休本人对这场大婚的态度是“能省则省,赶紧办完好洞房”,但对于周边的附属国来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表忠心的好机会。
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们,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痛并快乐着。
快乐是因为收礼收到手软。各国使团为了能在皇帝面前露个脸,或者为了争取个好点的座次,私底下没少给他们塞好处。
痛是因为真的要累吐血了。
京城的城门口,每天都有奇装异服的队伍排队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