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正源走到那幅巨大的大圣朝舆图前,枯瘦的手指沿着一条贯穿南北的蓝色线条缓缓划过。
“京杭大运河。”
张正源的声音沉稳有力,“这条河,是前朝留下的命脉,但也荒废太久了。如今淤塞严重,很多地方只能走小船,甚至要靠纤夫拉。以前咱们没法子,治理河道那是无底洞,扔多少银子连个响都听不见。”
“唉,可不是嘛。”
户部尚书钱多多忍不住插了一嘴,脸上写满了不堪回首的肉痛,“前几年工部只要一说修河,老夫这心里就哆嗦。那银子倒进去,连个水花都看不见,全被泥沙给吞了。”
张正源点了点头,继续道:“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林休,又环视了一圈屋内的重臣——宋应、秦破、李东璧、孙立本、崔正,角落里正对着图纸涂涂画画的苏墨,还有正拨弄算盘的李妙真。这几乎是大圣朝最顶尖的决策圈子,此刻都屏息凝神地听着。
“咱们有水泥,可以固堤,再也不怕冲垮;咱们有武者,那些御气境的高手,下水清淤、凿石开河,比神仙还快!既然陆路咱们能修‘神道’,这水路,为何不能修一条‘水上神道’?”
张正源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他的终极构想:“臣建议,成立‘大圣水利局’!以工部为主,兵部为辅,征调民夫与武者,彻底疏通京杭大运河!加宽河道,加固堤坝,并在沿途设立‘水利枢纽’。一旦此河畅通,北方的煤铁、南方的粮食丝绸,就能以极低的成本互通有无。这才是大圣朝万世基业的血脉啊,陛下!”
林休看着张正源,眼中的赞赏毫不掩饰。
朕就知道你个老狐狸藏着这手!
之前讨论国库花钱的时候,这老家伙就在那儿装傻充愣,非要朕自己提出来“修人的路”。现在看时机成熟了,立刻就把这“修水的路”给补上了。这才是真正的辅佐之臣,查漏补缺,走一步看三步。
“准!”
林休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从龙案上抓起玉玺,在虚空中狠狠盖了一下,“张爱卿此言,深得朕心!路要修,河也要通!这大圣朝的血脉,必须给朕彻底打通!”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尘埃落定之时,林休的话锋却突然一转。
“不过,这‘大圣水利局’的架子,不能按以前的老路子搭。”
林休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运河沿线重重地点了几下,“要是只搞一个总局,天高皇帝远,下面的人办事容易拖拉,甚至还会变成新的衙门习气。朕要的,是效率,是像狼群抢食一样的效率!”
他转过身,看着有些愕然的张正源和宋应,竖起了一根手指:
“不设总局!或者说,不设永久的总局!”
“给朕把这水利局拆了!按省份拆!北直隶设‘北直水利局’,山东设‘山东水利局’,河南设‘河南水利局’,南直隶设‘江南水利局’!哪怕是只经过几十里的小省,也给朕单独设局!”
“这……”宋应听得目瞪口呆,“陛下,这不就乱套了吗?谁来统筹啊?”
“内阁统筹!”
林休斩钉截铁地说道,“这些分局,全部直属内阁,直接向你们汇报!让他们互相独立,谁也别管谁,谁也别想吃大锅饭!”
林休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那是一种要把这帮官员“卷”死的坏笑:
“而且,朕要让他们互相‘卷’起来,互相监督!咱们现在的任务,就是修这一条京杭大运河。记住,只许修这条线上的,谁敢把手伸到别的河沟里乱搞,朕剁了他的爪子!”
“每五年,内阁负责一次大考!看谁修得快,看谁修得好,看谁花钱少!哪个分局拿了第一,它就是下一个五年的‘临时总局’!拥有对整条运河的话语权和调度权!任期五年!五年一到,不管干得好不好,必须卸任,不能连任!让其他局轮流来坐庄!”
“这……”
张正源和宋应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一直拿着小本子在记录的吏部尚书崔正,笔尖猛地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了一大团。他瞪大了眼睛,喃喃自语:“把官位当奖品,轮流坐庄?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考核法!但这招……狠啊!为了那个总局的位置,这帮人怕是要把命都豁出去!”
一旁的李东璧捻须的手也是猛地一僵,差点扯下几根胡须;就连一向只懂打仗的秦破,此刻也瞪大了铜铃般的牛眼,一脸“还能这么玩”的震惊表情。
这招……太损了!也太绝了!
如果不拆分,一个大一统的水利局,很容易变成铁板一块,上面拨款,下面层层扒皮,最后干活的还是苦哈哈。
但现在这么一拆,每个省的水利局都是独立的诸侯,为了争夺那个“总局”的位置,为了那个五年一次的“话语权”,这帮人还不得拼了命地表现?
山东局要是修慢了,不仅脸面无光,还要被隔壁的河南局骑在头上指挥五年!这谁能忍?
这就是把“官场斗争”变成了“工程竞赛”!
“陛下……您这是要把他们往死里逼啊。”张正源苦笑着摇了摇头,但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盛,“不过,这招‘二桃杀三士’用在工程上,确实是神来之笔。有这么个紧箍咒套着,这运河想不通都难!”
“这就叫‘鲶鱼效应’。”
林休重新坐回龙椅,一脸惬意,“一潭死水养不出大鱼,得扔几条鲶鱼进去搅合搅合。宋应,水利局的具体章程,你按这个去细化。至于人手……秦破!”
“臣在!”一直打瞌睡的秦破瞬间弹了起来,条件反射地大吼一声。
“别光想着修路赚钱。这下水清淤的活儿,也是个肥差!御气境的宗师,不是讲究‘上善若水’吗?让他们下河去悟道!工资照旧,津贴翻倍!”
“得令!”秦破乐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下河摸鱼……哦不,下河清淤还能拿双倍津贴?这帮兵崽子怕是要抢破头!
“慢着,还有最后一件事。”
林休转身在御案那堆积如山的奏折底下翻找了一阵,终于抽出了几张有些褶皱的宣纸。他又提起朱笔,在另外两张空白纸上笔走龙蛇,顷刻间写好了几道手谕。
“宋应,这是朕平日里闲暇时随手写的理工科教材大纲,你拿回去再细化一下;苏墨,你的样图很有灵气,回头多画几张存着;”
林休将宣纸递给二人,又拿起刚写好的手谕,目光在张正源和李东璧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张正源身上:
“张阁老,北直隶和山东的水利分局,您老费心给搭起来。那地方民风彪悍,得您这尊大佛去镇场子。”
“至于江南和河南那边……”林休转头看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次辅李东璧,“李爱卿,你和钱多多熟,江南那边的商贾也多,这几个分局的架子,就交给你了。记住了,别让张阁老把风头都抢光了。”
李东璧闻言,眼睛瞬间亮了。他原本以为这水利局的大权会被张正源一把抓,没想到皇帝竟然来了这么一手“分权制衡”。这哪里是分任务,这分明是给他在内阁里增加筹码啊!
“臣,遵旨!定不负陛下重托!”李东璧的声音都比平时洪亮了几分。
张正源则是苦笑着摇了摇头,心里暗骂了一句“小狐狸”。这皇帝,不仅让下面卷,连内阁这几个老家伙也不放过,非得让他们也斗起来才开心。
“秦破,选拔下水宗师的事,你也先在军中吹吹风。”
交代完这一切,林休才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
正事彻底谈完,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咕噜——
一声不合时宜的巨响,在殿内回荡。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墨捂着肚子,一脸无辜地看着大家:“陛下……那个……微臣从昨晚到现在,就吃了一个烧饼。这绞尽脑汁的活计,它是真耗心血啊……”
林休也被这一声叫得有些饿了。他看了一眼窗外彻底黑透的天色,又看了看这一屋子疲惫的重臣。
“行了,都别走了。”
林休摆了摆手,吩咐道:“小凳子,传膳。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大菜,弄几碗热腾腾的碧梗粥,再来几笼蒸羊羔和清淡小菜。今晚咱们君臣几个,就在这御书房里凑合一口。”
“遵旨。”
不一会儿,御膳房便流水般送上了晚膳。
没有推杯换盏的喧嚣,也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死板。几位大员确实是饿狠了,捧着温润的瓷碗,喝着熬得浓稠的碧梗粥,就着爽口的小菜,吃得格外香甜。
待众人吃得差不多了,小太监撤去残席,奉上热茶。
殿内的气氛难得的温情脉脉,暖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不过嘛,马上就是除夕了。朕也不是那不通人情的恶东家。”
林休看着众人惬意消食的模样,抿了一口茶,笑眯眯地说道,“刚才给你们的那些活儿,年后开印了再交也不迟。这几天,你们就安心回家过个好年。另外,朕让李妙真给各位府上都备了一份‘年终大礼包’,算是这一年辛苦的酬劳。特别是苏墨,朕特批你十斤上好的安神香,回去好好睡几觉,别把脑子熬坏了。”
苏墨闻言,原本苦着的脸瞬间笑开了花:“陛下圣明!微臣这就回家高卧,这几天谁叫我都不起!”
“行了,都散了吧。朕也乏了。”林休摆了摆手,打了个哈欠,“朕这几天也要好好补补觉,谁也别来烦朕。”
“臣等……谢主隆恩!”
窗外,大雪纷飞。
众人齐齐拱手,虽有疲惫,但眼底却都有光。
第130章 腊月二十九,朕的御医是来“查岗”的
腊月二十九,大圣朝的皇宫里,年味儿浓得几乎能把人呛个跟头。
按理说,这时候的皇帝应该坐在太和殿或者御书房里,像个吉祥物一样接受各路皇亲国戚的“拜早年”。那些平日里八竿子打不着的宗室长辈,这时候都会一脸慈祥地冒出来,手里拎着所谓的“土特产”,嘴里念叨着“祖宗礼法”,实际上眼睛全盯着林休手里那点刚从户部抠出来的赏银。
太烦了。
林休觉得自己要是再听那位不知道是皇叔还是皇叔公辈的老王爷唠叨半个时辰“皇室开枝散叶”的重要性,他可能会忍不住当场表演一个“先天境掀桌”。
所以,他逃了。
这会儿,御花园深处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厚重的棉门帘把外面的寒风和喧嚣统统挡在了另一个世界。林休毫无形象地瘫在那张铺了厚厚白狐皮的软塌上,姿势大概就像一条刚被晒干又被扔进温水里的咸鱼——舒展,且颓废。
他随手抓起一颗裹满糖霜的花生扔进嘴里,“咔嚓”一声,酥脆香甜。
“还得是妙真啊……”林休满足地眯起眼,看着手边那个精致的红漆食盒。这是李妙真让人刚送进来的,说是“妙真记”推出的年终限量版礼盒——“皇家至尊坚果塔”。
听说这玩意儿在京城已经被炒到了五十两银子一盒,还得排队摇号。李妙真这女人,做生意简直就是抢钱,偏偏那些权贵富商还抢着送钱,生怕送晚了显得自己没面子。林休一边吃着自家媳妇赚来的“民脂民膏”,一边毫无心理负担地感慨:软饭硬吃,真香。
他另一只手里,正捏着一份散发着油墨清香的《大圣日报》年终特刊。
头版头条就是苏墨那厮惊悚加粗的黑体字标题——《震惊!工部尚书深夜在此处痛哭,竟是为了……》。
林休嘴角抽了抽,这标题党的气质,简直是被苏墨拿捏得死死的。这要是放在上辈子的互联网上,苏墨高低得是个百万粉丝的营销号大V。
往下看,内容其实是工部尚书宋应因为水泥配方改良成功,激动得在试验场喜极而泣。但被苏墨这么一写,配上那张宋应满脸乌黑、老泪纵横的写实素描,活脱脱像是个被始乱终弃的孤寡老人。
“这苏墨,迟早得被宋应套麻袋打一顿。”林休幸灾乐祸地笑着,翻了个身,继续看副版。
副版更精彩,全是关于“大圣皇家银行”年终分红的小道消息,中间还夹杂着几条“济世堂神医陆院长发布春节健康指南”的公益广告。
看着报纸上那一行行熟悉的简体字,再看看手边那一盒代表着商业繁荣的零食,林休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成就感。这大半年来,他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想着怎么偷懒,但这大圣朝,终究是被他这条咸鱼搅动得有些不一样了。
这种“我虽然在躺平,但世界因我而改变”的感觉,简直比亲自上阵杀敌还要爽。
就在林休准备把那颗最大的油炸面果子塞进嘴里时,暖阁的门帘突然被人掀开了。
一阵夹杂着雪粒的冷风猛地灌进来,让温暖如春的室内瞬间多了一丝清冽。
林休皱了皱眉,心想哪个不长眼的太监敢这时候来打扰朕的清梦?不知道朕正在进行神圣的“报复性休息”吗?
他刚想摆出一副帝王的威严呵斥两句,可当他看清门口那个身影时,到了嘴边的“放肆”瞬间变成了一块卡在喉咙里的面果子,噎得他直翻白眼。
门口站着的,不是太监,也不是宫女,而是陆瑶。
今天的陆瑶,有些不一样。
她没有穿那身象征着“皇家首席御医”威严的深红色官服,也没有穿那些嫔妃们争奇斗艳的锦衣华服。她只穿了一身素净到了极点的月白冬装,领口和袖口滚着一圈毛茸茸的兔毛,衬得她那张本来就清冷的脸蛋愈发白皙胜雪。
头发也没有梳成那种繁复的宫廷发髻,只是用一根白玉簪子简单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鬓,沾着些许未融化的雪花。
她手里既没有提药箱,也没有拿手炉,而是握着那块林休亲赐的金牌令箭。
这哪里像是即将入主中宫的皇后,分明就是个踏雪寻梅的邻家姐姐,清冷中透着一股子让人想靠近却又不敢造次的温婉。
“咳咳……”林休终于把那块面果子咽了下去,顺手把手里的报纸往身后一塞,试图坐直身体,挽回一点帝王的形象,“爱……爱妃?你怎么来了?这个点,太医院不是应该在搞年终总结大会吗?”
陆瑶没有说话。
她先是轻轻抖了抖肩上的落雪,然后把那块金牌令箭随手放在门口的案几上,动作熟练得就像回自己家一样。
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先是在暖阁里扫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了林休面前那个已经空了一半的“妙真记”坚果礼盒上。
林休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护食,但随即反应过来这动作太掉价,只能尴尬地把手悬在半空,假装是在整理袖口。
“油炸面果子,糖霜花生,蜜渍核桃……”陆瑶一边往里走,一边淡淡地报着菜名,每念一个,眉头就微微蹙起一分,“陛下,若是微臣没记错,半个时辰前,李贵妃刚让人传话,说陛下今日午膳用了两碗红烧肉,外加一整只烧鹅腿。”
林休:“……”